《幸福一生》史南桑

59、你是我的幸福（2）

　　叶淑夏的脑部手术进展得并不顺利，原定晚上九点结束的手术拖到了晚上十二点。九点到十二点，时针转过九十度角，每一秒对叶生来说都分外难熬，他额际冒出成片的冷汗，颈部，背部的肌肉也因为过度担忧而绷紧，得不到松弛。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手术室上亮着的红灯，墙上的钟每走一下，死神的气息便更浓一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江建城在术前就开诚布公地提到，由于治疗时间的延误，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即便是成功了，叶淑夏也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植物人……叶生握住拳头……可是，哪怕成为植物人那也是好的，只要他的母亲还活着，他什么都能接受。

　　九点钟，守廉问护士，怎么手术还没结束？护士如实说，手术中病人的血压一度升高，另外……叶生安静地听着，越听越绝望。然而，他的神智却异常清明，整个人仿佛远离了这个世界，如同一个毫无干系的旁观者，他清楚地记得有多少护士从他面前走过，她们每一个人或快或慢的脚步声，以及她们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于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到了第几下。等心底的数字跳过一万时，他反而害怕“手术中”的红灯会暗下来，能不能让它一直亮着？定格一个希望在他心间，不要……任何人都不要和他说话，不要告诉他，你的妈妈没有了。

　　守廉望住叶生平静的面庞，如果不是观察到叶生袖子底下攥紧的拳头，他也会被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眼欺骗。多么能忍的一个孩子啊，他的将来会如何呢？从过去到现在，守廉没有一刻不在想，这个孩子会有一个怎样的将来？然而，过去他只是单纯的期待，如今却有着满满的不安。

　　如果说，叶生是淑夏最后的底限，反之，淑夏也是叶生最后的底限。看得出来，这段遭遇对叶生造成不小的伤害，或者远远不止。昨天，他说的一席话没有改变叶生的意志，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纵使是从小看着叶生长的守廉也猜不出来。一个这么小就能把心思藏得如此之深的人将来会怎样？他……来迟了，叶生心底的阴影已然形成。
　　那其中囊括了世间所有的丑陋和黑暗，它不会那么容易退却，愈合的只会是表面的伤痕，深埋在他心底的怨恨会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随着时间在他完好的外表下继续溃烂，等着重见天日的那天，那一天会怎样？守廉不敢往下想，他不知道如何才能阻止这些？他没有能力改变叶生，秋芳，淑夏，志成，都没有。那个与叶生有着直接血缘的男人只有一个，就是他的父亲，韩守存，他是一个传奇的男子，他只活到三十岁便离开了人世，可在这三十当中，他从没让自己狼狈过，他始终温文地度过了自己短暂的人生，如同一幅精致隽永的水墨画，一尘不染，宁静致远。

　　然而，天也不帮叶生，将他丢到悬崖边沿。本就希望渺茫的手术足足延长了整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普通人睡一会儿就能过去，三个小时让叶生的人生彻底黑暗，他墨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僵硬的身体蓦地放松下来，这是几天来，叶生第一次和守廉说话，竟然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四周静悄悄的，如同百年坟场，“大伯，你和我提过父亲的事。”
　　守廉说是，他惊讶为什么叶生会忽然提起他的爸爸，关于叶生父亲的话题，从来都是旁人引了头，叶生偶尔回应，因为这让守廉觉得很不寻常，守廉悬着心，听下去，叶生的嗓音清晰无比，一字一句，平静如常，“我长得像他吗？很像吧。我妈常这么说。我曾经不知道，可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和你说，就这一次，我和他是不同的人，我做不到他那样，我，也不想成为另一个他。”

　　守廉手一松，烟盒啪嗒落到地上，四周重新恢复了平静，叶生又陷入了沉默，仿佛刚才那番话是他在幻听，可他知道，那不是。
　　叶生的聪明源于他与身俱来的本能，当他的绝望达到极限，任何外界的信息无关善恶，都会被他吸取并且转化成支撑自己的动力，很显然，他得到的恶比善更多，守廉提起叶生父亲的本意原是鼓励叶生，没有想到，却造成了反效果。叶生对父亲的崇羡在这个夜晚转变怨恨，他恨他的父亲太早离开，丢下他们母子任人欺凌，他恨他的父亲太早离开，不曾留下只言片语或是一句教诲给他，不曾尽到一天身为人父的责任，让他在饱受辛酸，被人践踏，无地自处时，连个想望的背影也没有。守廉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叶生一个人坐在那里，他的眼里只有手术室里和他相依为命的母亲。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守存和淑夏，那么美好的一对壁人，他们的儿子为什么却为黑暗所笼罩？
　　淑夏的生也不能改变，这已是既定的事实，叶生心底注定有一角灰暗，谁也走不进去，那是被他放弃了的另一个自己，他陷进了暗沼，再也走不出来。

　　十二点，护士推着叶淑夏步出手术室，在叶生和守廉的陪护下，淑夏度过了危险期，但能不能醒还是未知。
　　把志成托给母亲照顾后，秋芳在初六到达人民医院，风尘仆仆赶到的秋芳一进病房就扯住叶生的衣裳，守廉拦也拦不住，“你怎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们打电话？”
　　叶生毫无反应地任由秋芳责骂，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抵抗什么？秋芳哭着，手劲变小，最后，无力地靠在了叶生的身上，“傻孩子啊，叶生……你是个傻孩子。你怎么这么犟？你拗什么？你还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不找我们呢？难道我们对你而言是外人吗？”秋芳心寒地说，“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刚出生，你爸爸就过世了，你母亲伤心过度，是我们陪着你哪。我们把你当成儿子，你却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我们。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教你的？”秋芳再也说不下去，捂起脸痛哭失声，叶生苍白的脸转开面向雪白的墙壁，他浑身没有力气，守廉扶开秋芳后，叶生像木偶似的摇摇欲坠，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不知道时间，空间，满眼只有绝情的白。
　　为什么？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只是，现在讲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他失去的再也要不回来，他愿意屈服，他连最引已为傲的尊严都抛弃了，他还有什么放不下？他只有一个请求……请上天不要带走他的母亲。
　　他对着昏睡的母亲，脑海中竟闪过一丝想法，令他心惊肉跳，昏睡不醒……她会不会根本不想醒过来？她想和父亲一起走？刚才他伯母说，他出生的那几天是他们带的。那是什么意思？十几年前，她就恨不得……死掉？
　　眼前浮现一个天平，一边放着他，一边放着他的父亲，如果他是母亲，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父亲……叶生背靠墙壁向下滑，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怎么现在才想到？他对母亲而言是个累赘，她唯一并且一直想摆脱的，包袱。

　　叶生张开五指揪住自己的发，右膝屈起，坐在地上，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地从他俊秀的面颊上滑落，这么绝望的人生，走下去是为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秋芳负起照顾淑夏的重任，替她擦身，换衣服，并且定时用水润湿她的嘴唇，防止干裂，叶生没有说一句话，秋芳和守廉看在眼里，也尝试和他沟通，但是，无济于事。这个病房有两个病人，一个是淑夏，一个是叶生，一个的伤在□□，一个的伤在心里，他们母子此刻是一体的。叶生的脸上没有一丝鲜活的表情，他漂亮外表下的灵魂已经没有颜色，他总是低着头，不让人看见他的双眼，或者，他不想见到任何人，除了他的母亲。
　　他好像回到了三岁，可能还不如三岁，可怜兮兮地站在离母亲几步的地方，双脚并拢，一动不动，秋芳看了心头直发酸，叫了守廉进来，自己到外面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哭，碰巧有一次遇见冯逢明，他颓然坐在椅子上，满脸胡渣，秋芳在守廉的陪伴下，已和冯逢明打过几次照面，对他的境况也很同情。冯延年的尸体还在停尸间，医院同意赔几万块钱，守廉对老冯说，虽然换不回儿子的命，也算是补偿，日子总要过下去。老冯血红着眼，“我不是原谅他们，我是没有办法！”周香难以忍受丧子之痛，情绪激动，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安排她住到楼上的神经科，老冯陪着妻子，更多时间，他像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着抽烟，边抽边抹泪。两个人谈到叶生，秋芳抑制不住地哭出声，若不是老冯告诉她，她还不知道，那孩子……
　　“现在，再做什么，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守廉是这么告诉秋芳的。
　　“不----我不能！”秋芳严辞指着病房的方向，“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叶生啊……你怎么能任他这样下去呢？”她两手用力拽住丈夫有力的臂膀，痛哭说，“守廉，你怎么这么狠心？那个孩子是叶生哪，是你弟弟用命换来的儿子，是淑夏，你和我从小宠到大的小孩，我们爱他，心疼他胜过志成。我们怎么能不管他呢？他这副模样以后应该怎么办？你想个办法，救一救他吧，救一救可怜的叶生。”
　　一条空旷的走廊，一个女人的哭泣声，伴随着她丈夫若有似无的叹息，拼成一幅苍凉的图案，在这个阳光照透的午后，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的岁月之中，难以释怀。

　　时间无所适从地到了正月十五，晚上，医院外放起烟火，时代广场前面有人正在表演舞龙灯，锣鼓声不断，喝彩声不断，穿透厚而冰冷的玻璃传到病房里，守廉和秋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叶生，你去外面买些汤圆好吗？”他们其实是想让叶生出去走一走，希望热闹的气氛能让他的心情好一些。
　　守廉把钱交给叶生，他无声地走了出去。街上牵起一条长长的线，上面挂满灯笼，红色的光为这少年的亭立身姿染上一丝迷离，尽管他面无表情，还是有路人注意到了他，递来欣赏的目光。买汤圆时，他也不说话，指了指芝麻馅的，老板问，“要几碗。”他比了个三。一边手付钱，另一边手始终放在裤袋里，然后，以极慢的速度转身回头走向医院，缤纷艳丽的焰火在他身后不停绽放，他却视若无睹。
　　幸福就在叶生那边，与他相隔一条街，晚上，她眼神不好，是焰火的升起带来明亮的光，让她隐约看到一个人的背影，不确定，但她还是喊，“叶生……叶生……”
　　人潮鼎沸，她的声音被炮声，烟花声，锣鼓声盖了过去，幸福艰难地拨开人群，走到对面时，早已不见叶生的影子。黄华和李春严是小区的孩子，比幸福大，他们追过去，“幸福，我们要回家了，你呢？”
　　“这么早？”她还想追上前去看看是不是叶生呢。
　　“我们有门禁。九点要到家。”黄华也想多玩会儿，“你就好了。几点都可以。”
　　即便知道那是黄华随意说的话，幸福的心还是被狠狠刺到了，她看了看前面昏暗模糊的街景，刚才太用力挤，把钥匙挤掉了，小手电摔到地上，被旁边的人踩坏，她家门前又没有路灯，她不能再摔了，不然，肯定会挨妈妈打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邻居们在背地里不知说了我们多少闲话，真是冤死了，你从小到大我们不知道在你身上投了多少钱……你再摔倒，晚上就别想再上街！”……幸福把钥匙塞进口袋里，“我和你们一起回家吧。”黄华和李春严回家要经过幸福家，所以，跟着他们，过了路灯那段路，她就安全了，楼梯容易办，脚可以碰，手可以摸扶栏，小心一点就行了。幸福走了，还回头看了一下，心里问，刚才那个人是叶生吗？
　　“幸福，我听到咕咕的声音，是不是你肚子在叫？”
　　幸福捂住肚子，“晚上没吃饱……”其实，她晚上什么也没吃。元宵晚上，一家人去酒楼吃，钟立言的车只能坐五个人，儿子，妻子，二老加上当司机的他，正好五个，廖茵说，“叫幸福打的去。”
　　一向是这样的，她是多出来的那个，是多余的，幸福往后退了几步。她上次说不要，爸爸回头来接她，当时塞车塞得厉害，妈妈打电话来催，爸爸一脸烦躁的表情她至今仍记得，她不能说不……不能……这时，爷爷探出头问她，“幸福，你要不要坐在爷爷的腿上？”
　　廖茵说，“爸，你腿不好，那么大的孩子还坐在大人腿上，这像什么话？”
　　媳妇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奶奶很为难，“要不，我留在家里，幸福去吧。老人家能吃多少东西？”
　　廖茵最听不得婆婆说这种话，“老人更要吃好。妈，你别这么说。元宵是要一起吃团圆饭的。”她凶巴巴地对幸福说，“你还不走？愣着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幸福的肩膀抖了抖，她强忍着眼泪，低头对父亲说，“我……我要去看舞龙灯。你们去吧。我在街上吃。”
　　融嘉听见了，挣扎着要下车，“我也要去看！我最喜欢看了。”
　　“别瞎说！”
　　融嘉不高兴，“妈妈你偏心！为什么姐姐可以去，我不行？我不要。”
　　偏心……幸福的牙齿磨过嘴唇，父母没同意，她也不敢走，站着觉得很尴尬，脚动过来动过去，不知应该摆在哪里才好。
　　廖茵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今天过节，酒楼有很多你爱吃的菜，吃完我们陪你去，好不好？路上小偷多，把你偷走怎么办？”
　　“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你要是不见了，妈妈会难过死的。”
　　……
　　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再听一次，仍然会觉得心痛，幸福用手揉了揉鼻子，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沾走流出来的一点眼泪，钟立言摸口袋，想给女儿一点钱，“幸福，去街上买汤圆吃，就买你最喜欢芝麻汤圆。”
　　那个意思是，同意了吗？“我身上还有一点钱。够的。”她对父亲说完话，才敢转身走。你们不怕我会走丢吗？你们不怕有人会把我偷走吗？她回头，那一边车灯闪了闪，忽地扫起一阵疾风，汽车经过了她身边，汽车超过了她，汽车里面坐着她的家人，汽车里面她的家人对她视而不见。她只能惘惘地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打开小手电，靠着那一束明亮的光，艰难地在漆黑的道路上独自前行。
　　她是这样的小孩，生气时不会大小声，不会摔门，不会背对着别人说话，因为妈妈说不许，她最多只是把头低下去，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所以，很多人对幸福的印象都是她爱笑，她如此努力地笑，是因为她也想别人微笑地对待她。

　　没走多远，幸福就遇见了李春严和黄华，他们团圆饭在家里吃，因此，吃饭的时间比较早。一到街上，大家忙着追龙灯，她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吃饭，他们问起来，她要怎么说？所以，就这么饿到了家里。

　　回家时，桌上摆着两个饭盒，一边是菜，一边是饭，爷爷高高兴兴地招呼幸福过来吃，融嘉说，“姐姐，那是剩菜剩饭。”幸福睁大眼睛，“我在外面吃过了。我不吃！”
　　头发立即就给母亲扯住了，接着背上被狠力甩了两下，“谁准你对老人家没礼貌？爷爷辛苦把饭菜带回来，你这个臭丫头，还不领情？”
　　幸福不喜欢吃甜的菜，桌上的菜她上次吃过，又腻又甜，她宁愿饿着，也不要吃，廖茵作势要纠幸福的耳朵，幸好爷爷快了一步，把幸福拉到他身后，“不吃就不吃嘛。没关系。”
　　奶奶唉一声，“丢掉多可惜呀……”
　　幸福看着凌乱的饭菜，胃里没有知觉，她没觉得饿，反而感到有些作呕，钟立言于是说，“我明天吃，没关系。幸福，回房间吧。没事别出来乱晃，啊。”免得又被逮到，唉……元宵节，他只想清静一会儿。
　　爬到床上，幸福心里堵得透不过气，喘了两下，衣服也没脱，就把头闷进棉被里哭了起来。舞龙灯还没有结束，一声一声热闹的锣鼓对比屋内的寂静让她更觉得凄凉万分，她把坏了的小手电丢进垃圾桶，她想，她不需要它了，以后晚上，她再也不会上街了吧……

　　叶生踏着楼梯往上走，还剩一个台阶，他呆立在原地，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急促的声音陆续传来，“医生，快来看看，她是不是醒了？”
　　“淑夏，你说句话。”
　　“请让一让。”
　　秋芳的说话声更高了一分，是惊喜，“医生！她醒了，她的眼睛在动。”

　　叶生臂上一滑，塑料袋砸落，装着汤圆的塑料杯腾腾地打到地上，白色的汤圆软趴趴地洒在楼道里，汤汁溅湿他的裤管，连带透进他的鞋里，他两腿都在颤抖，指上的指甲还没长全，巴在楼梯扶手上微微生疼，胡雪走出来，望住叶生，“快进去！你的母亲醒了，她在喊你。”

　　叶生着急想跑，几颗元宵令他脚下不稳，胡雪哎了一声，来不及伸手过去，他已是踉跄地跑进了病房，他什么也没说地出现，江建城让开一步，大家退开一条道给他，让他可以没有阻碍地走向他的母亲，昏睡了二十几天的淑夏很虚弱，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封合已久的喉头张开，撕扯一样的疼痛，几乎是用喷的喊出，“叶生……儿子……”

　　她的手抖动地抬起，叶生倾身捧住母亲的手，扑嗵一声跪到地上，“妈……妈……我不能没有你，你，对我永远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