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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你是我的幸福(1) ...

  •   韩守廉一下火车立即赶往第一人民医院,初一的交通并不便利,公车少,的士也少。他拦了一辆面包车,司机要等人够了才肯出发。守廉只好坐在车里等,顺便也观察一旁有没有先出发的车。冯逢明揣了个大编织袋出了车站,一听到司机吆喝,他问有没有去人民医院,司机点头,他立即也上了车。
      守廉一开始并没有特别注意后面上车的那个人,他的目光扫过前视镜,待他看清那人的脸,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冯逢明垂首喃喃,“怎么还不走呢?我儿子还等着救命钱呢?”
      “老哥,你是否姓冯?”
      冯逢明抬头,怔怔看守廉一眼,“你是……”几天在火车上没合眼,他的反应有些木讷,守廉转过身子,“我是韩守廉,你认得我么?十几年前,你载过一个孕妇,车祸里的那个……那个人的哥哥啊!”
      冯逢明心里一颤,两目竟然闭塞了起来,十几年前……雨夜,那位英俊的先生……老冯是个厚道人,“真是对不住,那场意外……我……我尽力了。”
      “请别这么说。亏得你,我弟弟的儿子才能出世。”
      “是我害死了你弟弟!”老冯捶胸顿足,“……我后来再不敢载人。”那场车祸他多少也得负些责任,虽然警方鉴定了是意外,但是老冯还是引咎自动退出了车行,之后和朋友跑起了长途,南方的开车师傅技术硬,他在北方拉货更有优待,只是离家远,照顾不到妻子和儿子。守廉又问他去哪儿,老冯把这几天的苦闷全都一吐为快,“唉----我儿子进医院了,老伴是乡下人,啥也不懂。只说病得严重要开刀,家里没钱,医院不给治!医生也不肯接我的电话,这会儿……也不知道……”昨夜他在火车上,心里一堵,只觉得凄凉。老冯长满茧的粗手抽了两下,猛地问,“韩先生,我儿子该不会不在了吧……”
      守廉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安抚了老冯几句,然后,催促司机早点开车。

      黄包车停在第一人民医院门口,他们到询问处问了一下,各自要看的人竟然在同一个区,守廉和老冯三步作两步地跨着楼梯往上跑。
      当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脑科重症区一片混乱,女人的哭叫声震天动地,老冯身子往后一仰,嘴巴大张,“是我老婆的声音!糟了!”
      他俨然失了理智,丢开大编织袋,握拳冲进人群里,“香-----”
      两个警卫正拉着周香,准备把吵闹的她架出去,老冯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他们撞开,周香瘫在丈夫的怀里,头发蓬乱,眼睛红肿,“你来啦-----儿子不在了。没有了……儿子没有了……”冯逢明老泪纵横,抱住晕去的老婆,一个人坐在地上大哭,旁边的警卫哪里管这些,“时间已经过了!请你们马上带着尸体离开!”
      “没钱就滚!赖着算什么?”
      老冯嗯嗯的哭声停下,从口袋里慢慢摸出一沓百元钞票,刷地砸到面前的地上,“这些够了吗!滚!----你们这些不是人的狗东西-----儿子……我的儿子啊……”

      那一边,叶淑夏病房的门是半敞着的,沈芒新和赵洛石挡在门口内几步,“请你带你母亲走。这已经是三点了。容不得你再拖一分钟。”
      外面的哭声闹声并没有影响到叶生平静的情绪,“我已经说了,我伯父很快就会到。你要的不过是钱,这又是何必?”
      “你----”沈芒新被气得不轻,早已失了医生的职业操守,“我和你坦白说,你母亲活不了命!早点回家准备后事吧。”
      心里有股火苗横生起来,不过是瞬间便控制了叶生,他陡然扑过来,沈芒新始料不及,“唉哟!臭小子,你敢打我?”
      赵洛石也失了镇静,横着身子往后退一步,空出一块地留给面前扭打的两个人,一个踉跄后,沈芒新发挥了身高和体重上的优势,叶生这几天一直处于饥饿状态,自然敌不过沈芒新的力气。
      韩守廉走上楼梯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最疼爱的侄儿被一个戴眼镜的医生压在地上痛打,嘴角渗出血液。
      “你干什么?”守廉疾步过去,大手狠狠箝住沈芒新的腕子,捏住他的脉门,垂直向后扭去。一米七三的沈芒心比守廉矮十二公分,他觉得自己的手疼得快断了,单膝跪到地上,“唉-----唉----放手。”
      赵洛石再向后一步,被椅子绊倒,跌得狼狈。守廉怒气还未消,臂上青筋凸起,“你是医生?你就是这么对待病人家属的吗?啊?”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沈芒新疼得眼泪都快迸出来,“不----他没交钱,我只是公事公办。”
      守廉总算是明白了,他忿忿地将沈芒新向前一推,两个医生见他一脸煞气,顾不得形象,灰头土脸地逃出了病房。
      守廉缓了缓呼吸,扶起叶生,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孩子,那些人竟把他折磨成这样,“大伯……”叶生挤出两个字,拇指压过唇边的血渍,自己撑着地板站起来,他高了,守廉如是想着,心里有千万个为什么,却无法开口问他。
      他先是看了淑夏,从叶生那里得知,刚才那个黑心医生是主治医师,所以,叶生才一忍再忍吗?“傻孩子,有的时候,忍---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守廉当机立断地提出要见院长,沈芒新手拍了桌面,“哎哟---”
      “院长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吗?”
      赵洛石摆摆手,对胡雪说,“打发掉他!”顺带又问他交钱了没有,交了,可就不好赶人了。
      胡雪摇头。赵洛石于是打电话找保安。
      在这同时,韩守廉首先联系了他在报社当记者的朋友项晖,并且找了老冯和其他有类似遭遇的病友。
      两个小时以后,赵洛石和沈芒新带着全院的警卫去叶淑夏的病房,准备赶人。项晖和几家报社的记者老早等在了病房外面。等到赵洛石他们意识到有记者的时候,已经晚了。沈芒新说,“快抢!别让他们拍。”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在老冯的召集下,全楼的病人家属都纷纷上来,越来越多人聚过来,原本空旷的走廊竟然变得拥挤不堪,每个人都抢着对记者哭诉自己在这间医院受到的委屈。沈芒新的眼镜歪在鼻子上,他大喊,“胡说!我们可是医生!我们是医生!我要报警,告你们毁谤。”
      项晖拣了赵洛石说话,“赵医生是个聪明人,请你把丘院长叫出来,澄清一切。否则,明天见报的就是二位了。”
      丘曙宜的办公室就在楼上,老早就听见下面的声响,来回踱了不知几步,掏出手帕,将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擦,“记者……有记者……这该怎么办?”
      赵洛石敲了下门,丘曙宜顿住脚步,佯装镇定,“进来!”赵洛石大致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丘曙宜说,去看一看。
      他哪里是自愿的?他也是逼于无奈没有办法,事情闹到这个份上,见报是肯定的,只希望不要写得太难看,他骂了赵洛石一声,“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尽给我惹事。”
      丘曙宜涎着脸和病人家属道歉,同时,也和记者明确表示医院绝对会深入调查,该有的补偿一分也不会少。项晖接到守廉暗示的眼色,“那我们也会追综下去。丘院长不会不肯配合吧?”
      这……丘曙宜强颜欢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到这个岁数,很懂得审时度势。这一行最怕得罪的就是记者,还是息事宁人为妙。
      韩守廉讪讪一笑,“丘院长,我想和你谈一谈我弟媳的伤。”
      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一切都改变了。
      叶淑夏的主治医生不再是沈芒新,项晖建议找江建城,“他是个老大夫,很有经验,最重要的是他仁心仁术。”
      当天晚上,江建城就来到叶淑夏的病房,为淑夏安排了手术时间,叶生感到希望又多了一分。守廉对项晖表示感谢,项晖笑,“你客气什么,大家都是朋友。医院的陋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写个报道。”
      某个病人家属提起叶生的事,叶生拒绝接受采访,“请答应为我保密,我不想让我妈知道。”项晖尊重叶生的决定,和几个记者商量后,决定接下来的日子集中报道冯延年的事,帮助老冯一家找医院讨个说法。

      这个病房又安静了下来,病床前的瓶子里的药一点一点地往下滴,流进透明的管子里,通向母亲的身躯,叶生不敢相信地伏下腰,脸朝下望住地板上自己的影子。
      守廉出去买了快餐,回到病房,“饿了吧!叶生。今天你也辛苦了。”他从没见过如此冷静的孩子,还有,下午他听病人的家属说,“那个孩子?他可怜死了,从门诊厅求到急诊室,没人理他,他就跪在道上。”
      “哎----浑身都是伤呢。”
      守廉不能言语,他瞥见叶生裤腿上的血渍,淑夏为什么会受伤?江建城说,像是被人打的。目前还是等淑夏醒来再说,这么痛苦的记忆,他不想逼叶生说,那孩子已经承受得太多了。
      叶生感到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一看,原来是两个红包,守廉弯起眉角,蹲到他旁边,“又大了一岁!这是伯伯和姆姆给你的。”
      他很艰难地把红包揣进兜里,小声说了谢谢。守廉手搭上叶生的肩,“孩子,你在想些什么?”
      其实,叶生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的大脑长久地处于空白之中,如果失去母亲,他不知道他的人生该如何继续。片刻后,叶生答,“在想下午的事。”
      守廉笑了两声,过去拿筷子盛面,“我组织水平还可以吧?和你父亲比还差得远呢。”
      爸爸……叶生抬起头,接过伯父递过来的筷子和面,守廉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是啊。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在乡下劳动改造的时候,你父亲发动村里的知青“起义”,反过来把厂长给改造了,连中央那边都给惊动了,这在当时可是件要不得的事。你爷爷和外公都在禁闭当中,听说后,可没少夸你爸。难为我在一边,都快给他吓死了。”
      叶生吃了口面,“那应该是件很光荣的事吧。”
      守廉扬了扬声,“光荣?嗨-----都是为了你妈。厂长对你妈有图谋,你父亲只是吃醋加报复而已。呵……谁知道呢?大概也有点正义感作崇吧。”
      “爸爸……是个怎样的人?”
      “守存啊……”守廉塞了一嘴面,缓缓地说, “他是个温淳善良的人,朋友遍布天下,心胸似海。”
      叶生听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父亲原来是那样的人……那么遥远,他只能望其项背,也许一生也抵达不了。
      守廉叹口气,“我告诉你这些,是想你明白,你是韩守存的儿子,不要让你父亲丢脸!男子汉能屈能伸。叶生,忘记那些事,未来的路还很长。你要坚强走下去。”
      这个结打得太死,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叶生看向病床上的母亲,她是他唯一的希望。
      守廉让叶生赶快回家洗澡,这里有他在,不会有事。叶生本身就是个有洁癖的人,有大伯在,他也放心,几天没回家,院子和屋里乱七八糟,香樟树下,几本童话书横陈着,风吹雨淋已烂得不成样子,他拣起《格林童话》,已经不能看了,可是,还是想留着它:
      ----“叶生-----我不知道你妈妈发生什么事,可是,她一定会好的!你相信我---一切会好的!”

      居然……又想起了她,每一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太阳……他明明建好了一座城,为什么……还是会想到她……

      他把书都丢进箱子里,找把椅子坐下来,对着打开的木箱看了很久,他没有什么心爱的东西,也不曾有过不舍的感觉,当他望着书桌上幸福的语文作业本,心里却无法释怀,叶生想,这是最后一次,所以,他翻开看,她的字真的写得不怎么样,可是,光是看着她的笔迹,居然也能令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这样笑……也是最后一次了。
      也许以后,再也不需要它们了,作业本,开学时还给她,至于箱子,找个时间丢掉吧。

      镶着父亲照片的相框摔得粉碎,照片上男人的脸十年如一日,不曾老去,那些玻璃碎片无法粘合了,叶生把碎渣扫掉,他和父亲注定是不一样的人,不论他长得有多么酷似他的父亲,他一辈子也无法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因为,他的心里,没有温暖,没有光明,只有冰冷和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你是我的幸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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