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57、贫富之间（4）

　　他怔愣半秒，连挣扎都还来不及，幸福已经跑了过来，迫不及待，没有一丝犹豫地出现在他眼前，也不管这样会不会吓到他，也不管他此刻的心情是怎样？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见到她？
　　算了……她一向都是这样的，霸道得要命，叶生想起从前，心中一遍苦涩，只是，能见她一眼也是好的，刚才，他跟在她身后，一直没有机会看清她的脸。
　　眼帘满满的都是她从下面凑上来的微笑，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见面，她还是老样子，头发长了一点，人……好像是瘦了，可是，笑起来还是那么明亮，让人很怀念，叶生目不转睛地望住幸福，她正喘着气。
　　不是告诉你，不要跑这么快的吗？看你喘得多厉害。他撇开脸，不去看她，揣在裤袋里的手早已握得失去了知觉。
　　这些话，从今以后，都只能在心里对她说了。叶生想起上一次在时代广场等她的情景，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该有多好，他们还坐在一起，她把耳机扣在他耳际，叫他听那首歌。
　　如果……能回到上一次见面的时候，那该有多好，他其实……很想要她的语文作业本，上面全是她的笔迹，他甚至不想把本子还给她，他一直……很想拥有一样属于她的东西，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属于幸福的东西。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幸福，你还在笑，你不懂，你一直不懂我，而这样的我……不应该出现在你的世界。

　　“叶生----叶生-----”幸福的声音扬了扬，只好扯了扯他的衣袖，见他看过来，幸福才说，“我已经叫你好几声了。”
　　“是吗？”他随便答了两个字。
　　幸福没有提时代广场叶生失约的事，而是问，“叶生，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街上？”
　　“你呢？”叶生反问回去，“这么晚你怎么还在街上？”而且，你还是个女孩子，你知不知道这么晚一个女孩子不要在街上乱走，会有危险的！也许，她有家人陪的，她的家人就在不远处等她，自己何必杞人忧天，多此一举。叶生无力地想着，本就黯淡的眼神又沉了一分。
　　幸福晃了晃装着奶茶的袋子，“我买东西啊。”
　　她不屈不挠地问，“现在轮到你说了，你怎么还在街上？”叶生真是不想说。
　　“你从哪条路过来的？”
　　通往奶茶店的方向只有一条，叶生没办法自圆其说，只好说，“我就在你背后。”我只想，跟着你。
　　“那你怎么不叫我呢？”
　　“我有......可能，你走得太专心了，没听见。”
　　“哦。”她居然一点怀疑都没有，就相信了他的话，幸福说，“下次，你看见我就在背后喊我，你要大声喊，我才听得见。”
　　叶生没有应，他自嘲地笑，不会有下次了。下次看到她，他会走走得远远的，以免被她逮到逃也逃不了。

　　尴尬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压得他喘不过气，幸福仿佛并不自觉，她居然那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啊----今天是除夕呢。能见到你真好！”然后，幸福又告诉他很多事，这段时间她做了什么，过年电视播了什么，她的语调欢快无比，可是，叶生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沉溺其中，忘乎所以了。
　　他很累，抵抗着她，让他觉得更加累，他声音不大，打断幸福的话，“幸福，我妈妈住院。我……”
　　她清脆的嗓音嘎然而止，右手紧捏着左手的食指，接着，把手连同袋子藏到身后，“哦……所以，你现在回家，是不是？那你赶快走吧。天很黑的。这么冷。” 幸福满眼担忧，叶生听了，却是动也不动，幸福先是一想，下了很大决心，才说，“你在担心你妈吗？我告诉你，以前我小时候也得过很重的病，现在不是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没关系的。”
　　叶生轻扯了嘴角，至少她什么也不缺，又有家人相伴，而他的母亲却只有他而已，幸福，你没尝过苦的滋味，所以，你不明白。
　　“我走了。”
　　“等一下。”幸福把袋子里的奶茶拿出来，摸一摸，挑一罐热一点，“这个给你。”
　　见他没有接，幸福哆嗦着呼口气，“我多买的！再不拿就冷了！”于是，她拉过他的手，把奶茶塞进他的手里。
　　兴许是他的手太冰，或是猝不及防，袭来的温热烫到了叶生，让他连手指都伸不直，只能下意识地举起另一只手捧住奶茶。
　　“叶生，你的手很冷呢。”幸福微笑说，“就这样吧！再见！我……我改天给你打电话。”
　　冬夜将她的鼻子冻得有点红，发被风吹开露出了白晳而光洁的额头，幸福，我已经没有家了……你让我去哪里呢？我妈她……
　　叶生走了几步，他想幸福也该走了吧，所以，他回头看，却见到幸福在风里，她手指圈成喇叭状，声音很大地对自己喊，“叶生-----我不知道你妈妈发生什么事，可是，她一定会好的！你相信我---一切会好的！”
　　她那样用力的喊，好像生怕他听不见，传过来的每一个字似乎是要震破他的耳膜，打进他的心里，破碎他心上坚硬的外壳。可是，没有用的，叶生知道，他的心是一座没有城门的城，谁也进不来，包括……幸福。

　　可是，他还是舍不得丢掉手里面的奶茶，他也舍不得喝掉它，他把它放在路旁边垃圾箱的底下，走了几步，回头又看，压抑不住回头的冲动，倒退一步后，叶生拔腿，拼了命地跑进不远处的医院。
　　那一瓶奶茶在这个晚上结成冰，被风吹倒，滚到马路中间，被过往的汽车压得稀烂，曾经的温暖如今只剩半点塑料残渣，挽救不回。

　　直到叶生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幸福才又回头去奶茶铺里重新排队，她也非常冷，站在风里太久，她的喉咙有些微痒，幸福缩了缩脑袋，咳了两声，老板却说，“小姑娘，你要的那种奶茶口味没有了。”
　　“啊？不行啊，那是我弟弟喜欢喝的。没有……没有不行啊。”幸福又急又冷，不住地左右跺脚。
　　老板也很无奈，材料没有了，他有什么办法？今天是除夕，他还要回家呢，“不好意思。你明天再来吧。”
　　明天……幸福绝望了，老板看她模样可怜，好声好气地又劝了一句，“小姑娘，你先回家吧，明天来，好不好？”
　　人家要回家，她也不能让他为难。可是……幸福拿出硬币，走到时代广场的电话厅里，拨一个电话回去，“喂……”
　　“谁呀？”
　　“妈……是我。”她揉了揉眼，“没有弟弟喜欢的巧克利口味奶茶了，能不能……”
　　话筒里，传来融嘉的声音，他正在等奶茶，听到姐姐说没有，他闹了起来，“不行！我就要巧克力的那一种，我不换。我就要喝，妈……妈……”
　　“好好好。宝贝，你不要急。我来说，你回房间看电视，慢慢等。”
　　接着，廖茵气极地手叉起腰，“钟幸福！你给我去找！买不到你也别回来了。”然后，电话就被撂断了。
　　她甚至来不及问，“能不能明天再喝？”明天一定会的。那位老板赶时间，附近都没有奶茶店了……
　　手捂住眼睛，感觉不到温度了，她蹲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叶生，你快到家了吧，我不能回家，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我的家？那也只是有时候，大部分的时间，我依恋着它，因为那里住着我的家人，可是，我不想让你知道，不然，你一定会觉得我很可怜。那天，我在时代广场等了你很久，今天，你什么也没有说，我想你是忘记了，没有关系，这对我来说，已不是第一次……

　　幸福坐在叶生刚刚坐过的椅子上，隆冬里的风似乎统统吹到了她的身上，寒意入骨，她袋子里只剩一瓶奶茶了，她想尽量坐到很晚，坚持不住的时候，再回家问弟弟，“这种口味的，你要不要？”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广场上没有秒针的大钟一下一下地笨重挪动分针。幸福使劲地跳了好几下，不行了……好冷。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只能抱着袋子回家去。说不定，他已经睡了.....
　　然而，幸福的想法是错的。十二点过后，年初一，融嘉竟然还没有睡，他打开袋子，看见不是自己喜欢的奶茶，又闹了起来，“草莓的，我不要！我恨死你了，姐姐。”
　　“融嘉……”幸福拉住弟弟的手，她的手太冷，融嘉急急地甩开她。
　　“姐姐，明天再给你买，好吗？你先喝这个，草莓的也很好喝。”
　　“我不听！我不要！妈妈……”
　　廖茵从房里出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幸福手里面的奶茶，“草莓口味！你自己买你喜欢喝的，就不理弟弟啦？”扬手就摔了幸福一巴掌。
　　融嘉被这么凶的妈妈吓住了，廖茵连一句重话都不曾对他说过，何况是打他。顾不上幸福，廖茵赶紧柔声细语地安慰儿子，“宝贝，乖，你睡。明天，妈妈带你上街，好吗？你要几杯都可以。”
　　幸福一个人蹲在客厅里的万年青旁边哭了起来，老人家半夜睡眠不好，爷爷打开门，走出来，他八十多岁，身体还很硬朗，“幸福……你哭什么？”
　　幸福抽泣一下，“我……我回房间。”她不可以在厅里哭，会吵到很多人，她的房间在书房，那里，谁也不会进来。
　　爷爷看见幸福脸上的手指印，估计媳妇又打孙女了。幸福的爷爷性格温淳，话也少，他伸手把孙女拉起来，“爷爷抱不动你，你牵我的手起来，好吗？”
　　幸福乖巧地点头。老人家醒来后，入睡很难，所以，爷爷就和幸福一起坐在沙发上，幸福的爷爷过去在农村里待过，手很巧，“爷爷，那是什么？”幸福指着爷爷手上用健力宝易拉罐做的烟灰缸一样的东西。
　　“嘘……”爷爷眯起眼睛笑，“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奶奶。”
　　幸福爷爷有气喘，家人不让他抽烟，他有烟瘾，不重，但还是会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偷抽一点。幸福认得爷爷点起来的烟是爸爸抽剩下的，爷爷说，“这样就行了。”他燃起打火机，又打消了主意，让小孩子吸到烟味总是不好。
　　爷爷问，“幸福要不要听故事？”
　　“要！”弟弟不在，那她是不是可以选自己喜欢听的……她问出来，爷爷马上就答应了。
　　“我可以靠着你吗？爷爷。”
　　“你可以抱一抱我吗？爷爷。”
　　“我可以枕在你腿上听吗？爷爷。”
　　也只是很小很小的要求，幸福却笑得如此灿烂，她的红包还是比弟弟小很多，可是，真的没有关系……爷爷，你对弟弟更好，真的没有关系，因为，你对我也是好的……

　　廖茵哄完儿子出来，就看见女儿缠着老人，她过去，一把拽起幸福的耳朵，“死丫头，你还不滚回房间！爷爷要睡了，你缠着他做什么？”
　　把女儿推回房间，她还不忘加一句，“以后，不许再缠着爷爷！”

　　“不许”，这两个字是幸福的魔咒，幸福的记性不好，却对父母说过的话记得很牢，任何不许她都记得，服从好像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不许和弟弟抢东西，不许你大手大脚，不许你吃东西不像样，不许你没有家教。弟弟，爸爸，妈妈，这个家，很重要。不容许她出一点差错，可是，她的成绩，她的未来，似乎和这个家并无直接联系，所以，学校，可去可不去，考试分数低的话，也睁一只眼闭一眼。
　　不许是不允许的意思，幸福滑到了地板上，连哭出声音也不可以，她想要的一切都是不被允许的。

　　爷爷敲了敲幸福的门，“幸福……爷爷进去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廖茵的声音传来，“爸，你别理她，快回去睡吧。晚上天寒。”
　　“幸福……”
　　幸福擦了眼泪，模糊地应，“不要---爷爷，我要睡了。”
　　爷爷，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去爱弟弟好了。我不会再要求什么了，那些都不是我的。不是……

　　叶生，你知道吗？我拥有的东西很少，可是，不属于我的，我绝对不会要，因为，我始终会失去它。我所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地加倍珍惜每一个得到的机会，我想找到更多属于我的东西，然后，加倍努力地去争取它。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走到今天的，所以，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切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