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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贫富之间(3) ...

  •   第二天是除夕,很多人赶着回家过年初一,车站里人满为潮,韩守廉好不容易托了关系才弄到了一张第二天去索海的火车票,再有余下的火车票是在初五。
      秋芳送他到火车站候车室,他们早到了一个小时,秋芳千叮万嘱,到了医院,千万一定要给她打电话,守廉心烦地说,“行了行了,你昨天叨了一个晚上,还嫌不够?”
      “叶生那孩子,也不多说什么……他从小到大总是说,没关系,你们别来,路远。他知道我不会坐车,那样贴心的孩子,是在怎样的境况下,才会开口叫你去看他呀!他还说……他没有钱。”秋芳说着,眼泪一下子又流了下来。守廉烦躁地摸口袋,拿出烟,怔怔看了一会儿,猝然连盒带烟地揉烂,“砰”的将它摔在地上,“他们是欺负我们韩家没有人吗?不管是谁,我绝对要他付出代价!”

      那个时候没有动车,老火车的车窗也不是密闭的,秋芳收回按住丈夫的手,抹了眼泪,又交待了几句。
      墨绿的列车轰隆开动,驶向一个遥远的城市。

      ****************
      除夕这一天,徐瑾玫没有来,托护士转交给叶生一碗面,就匆匆离开了。叶生上午,下午都没有吃饭,事实上,他这几天吃的东西也很少,他饿到不行就倒些开水充饥,生怕叨扰到人家。他的腹部因为连日的饥饿深深凹陷,脸色也有点发黄,眉宇间的青涩在短短的十几日消失殆尽,那双原本幽邃的双眸显得更加深不见底,没有人知道这个穷困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而他对沈芒新毕恭毕敬的态度,竟让那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余年的外科主任有一丝胆战心惊的错觉。

      护士长胡雪为人兢业,晚上,她亲自把面送过来,顺带提醒叶生,押金的钱已经不够用了。她委婉地说,“明天12点之前,请到门诊大厅缴费。”
      “谢谢。”叶生淡淡回一句,生疏而有礼。
      胡雪看了他几眼,是个容貌出众的少年,也是个倔强的少年,她在这医院也有十几年了,这是个求生的地方,很多人在这里流过眼泪,为新生的婴儿,为逝去的亲人,然而,死生一线间,这里也浓缩了所有的世态炎凉,她对如今的医疗体制无能为力,她只是个护士,职责是协助医生,对于医院“先交钱再治病”的规则,她无能为力。对于医生推唐责任,胁迫重患转院的行为,她也无能为力,像这样因为没钱被医院拒之门外的病人并不是只有叶淑夏一个,人民医院也不是唯一一间遵守“金钱规则”的医院。连法律也奈何不了,她又能怎样?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不公,道德是法则没错,只可惜它不在最高处。

      胡雪阖上门,那张俊俏的面庞随着闭合的门缝隐没在黑暗中,那一点点的光,让胡雪想起当年她戴上护士帽宣誓情景,那是1972年5月12日,在一间破旧的礼堂里,年轻的她手里拿着一根红烛。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医院里各有各的誓词,那个时候人们很团结,每家医院使用的是相同的护士誓词。在神圣的火光下,她们背诵南丁格尔誓言。因为背了很多遍,所以,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一共有几个字,哪里必须要停,最后的一句是“务谋病者之福利”。

      想着就到了医生们的休息间,胡雪告诉沈芒新,巡查的时间到了,纵是万般不情愿,沈芒新也不得不定期去淑夏的病房走一走,同科的赵洛石问,“是不是那个男孩子的妈妈?”那个男孩子指的是叶生,在场几乎所有的医生都曾经被他求过,赵洛石那天不当班,对叶生的事只是略有耳闻。他是心脏科的大夫,年轻人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不然,怎么可能在没有后台的情况下从一级丙的医院直调到这间二级甲的人民医院。
      张惜利是脑科大夫说,“他算是倔的!要是我的话,早就转院了。他母亲的片子我看了,一般的外科大夫根本救不了她,救好了,也需要好的内科大夫配合治疗。再昏迷个几天,估计也就去了。你就挑明了和他儿子说。”
      赵洛石问,“院长怎么说?”
      众医生相视哼哼地笑了几声,“老样子……这里主任最大。”
      沈芒新是主任,“怎么说?这是名誉问题!”正常的家庭根本不需要医生挑开说,等个几天,看医生态度不怎么样,也就自动转院了,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哪个家庭会拿自己亲人的命来赌?偏偏让他碰到一个韩叶生,犟得厉害,听说他还赖在医院里不肯走!算了,今天不理她!
      “他是孩子,懂什么?你不挑明,是想他妈死在医院吗?这个年头,医院医死人是件要不得的事……”
      再后来的话,胡雪已是听不下去了,她关门走出去。
      ----“余谨以至诚,于上帝及公众面前宣誓:终身纯洁……竭诚协助医师之诊治,务谋病者之福利。”(南丁格尔誓言)
      胡雪望着空旷明亮的走廊,已看不见一丝生的希望。

      ************

      叶生打开保温壶,热腾腾的面条香气诱人,胃里传来的咕噜声就更响了。他咽了咽口水,呼出口气,看了看床上的母亲,她依旧紧闭着双眼。
      除夕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开始吃年夜饭了,窗子关着也能听见鞭炮声,他把保温壶放在另一头的床柜上,眼睛往下,就望见母亲似乎是睡着的安详脸庞,他举起双手靠近嘴边,想呵一呵冰冷的双手,可身上没有力气,空空的腹腔稍微用力就感到疼痛,他只能把手伸到自己的衣裳里面,放在温热的胸膛前,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抚上母亲的脸庞。
      不消片刻,他的手就又冷了下来,于是,便再不能碰触母亲的脸,叶生坐在椅子上,一直听外面嘈杂的鞭炮声,他才知道这个城市原来住着很多人。
      听说,他出生的时候也是冬天,那个时候,父亲刚刚过世,母亲不停地哭,所以,没把月子做好,身体才会如此弱,面对一个连话也不会说的婴儿,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有没有想过……不要他?有没有想过……把他送掉,然后,改嫁给另一个人?
      不会说话的他,不懂事的他,只是负担而已,即便是现在,他也是个累赘,什么也不能为母亲做,脸上一阵湿热,叶生吸了吸气,擦去眼泪,过年了,总要说点什么,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想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呐呐地艰难开口问,“妈,我喂你吃面,好不好?”
      死寂的病房没有一点回音,回答他的只是黄暗暗的灯光,和地上一只孤单的黑影。过完这一夜,他又大了一岁,这一晚需要跨过的东西太多,因此也格外漫长。

      夜间,他冷得直打哆嗦,没有办法,只好出门走一走,晚上,他只吃了几口面,剩下的还在保温杯里,留给母亲,她随时有可能醒来,或许是明天也说不定。叶生拎着开水壶,一只手放进裤袋里,贴着大腿,还是无济于事,依然冷冰。

      这一层楼是脑科的重症区,因此,年除夕还有医生和护士在这儿当夜班。他经过一间病房,里面的女人哭得声嘶力竭----“张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延年,延年……你不能死。”她是个乡下女人,裤子穿得不工整,股后线还是歪的,哭起来也是眼泪鼻涕一把抓,毫无美感可言,张惜利用凉薄的声音陈述冯延年的病况,冯延年的母亲周香怎么会听得懂?只顾得抱住医生的腿哭叫,“老冯很快就来了,他卖了车。我们有钱!你治治他吧?”
      冯延年犯的急性脑炎,需要手术,然而,事发突然,年末家里现钱不多,老冯这几年东奔西跑走长途,听到噩耗便毫不犹豫地低价把车卖了,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这会儿他还在火车上。老冯老来得子,儿子的名字取自“益寿延年”,可终归还是迟了。火车上的他并不知道,这个晚上,冯延年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仅仅是因为轻度的急性脑炎,如果医院肯先治他,冯延年的病情也不会加重至死。

      叶生脚下像被打了钢钉,无法移动分毫,里面的女人还在嚎哭,张惜利走不了,只能冷漠以对,没有人注意到病床上的男子神智还很清醒,或许是回光返照。
      病床上的冯延年今年只有二十一岁,是个大学生,他用了最后一分力,抬起身子,“妈……”他喘得很厉害,从叶生这个方向望去,正好能与他对视,周香情绪激动,泣不成声地巴住医生,哪里注意得到病床上的儿子已是焉焉一息,冯延年绝望地瞪大眼睛,瞪着病房外站着的叶生。
      冯延年看着这个俊秀的陌生男孩,也许每一个人临终前都不愿意孤独地离开。他年轻清朗的脸上有着苦楚,无奈,怨恨以及对人世间的眷恋,他最后的声音很弱,“妈……不要求他!让我死……”不要,不要让他们侮辱你,一滴泪从他的眼角里滑出,他眼里的□□也随之熄灭。
      叶生的背僵了僵,床边的手陡然下垂而后动也不动,那个人死了。

      隔壁的病人家属纷纷闻声过来围观,张惜利摆脱了周香走出病房,胡雪过来,想进去查看却被经过的赵洛石拦住,病床上的人脸色发青,外露的手臂血色骤退,看似刚死不久,赵洛石说,“想进太平间,也得有钱才行。”
      这是他所听过最恶毒的话,叶生的胸膛上下一阵,他飞一样地奔回病房,那边传来更加凄惨的哭叫声,“儿子!儿子……”
      叶生丢开水壶,喘气走向母亲,他迟疑地把手指伸到她的鼻翼前,感到她的呼吸,很微弱,也很慢,但是,她还在呼吸…..心里有一块紧绷的地方松开一下,而后拉得更紧,他跪了下来,因为恐惧,拽住洁白床单的两只手不停地发抖。

      这个夜为何如此寒冷?明天,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

      护士来换药以后的一段时间就是叶生暂时喘气的空隙,他不能再这样看着母亲,他想出去喘一口气,隔壁病房女人的哭声惊天动地,叶生关上病房的门,朝医院的大门走去。

      他漫无目的在路上走,倒计时似的算着时间,他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那所没有母亲的房子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他蹲坐在天桥底下,除夕晚上,还有一些店没有打烊,街上奔跑着小孩,七八岁大,手里拿着烟花,亮了黑,黑了亮,他抱起腿蹬了几下脚,这才发现鞋子旁边已经裂了,难怪觉得脚底板冻得慌,有对亲密的情侣相携而过,女的看见了叶生,男的发现女人眼里的怜悯之意,于是,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啪啪地丢到叶生面前,“呐,只有这些。”
      “想不到你这么有爱心!”女人对男人投去爱慕的目光,而后两人越走越远。

      是硬币,他不该去拣,可是,那是硬币,可以用来打一个电话。叶生的脑筋不断地转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那些钱不是纸币而是硬币?他伸长手,张开五个手指,背再用点力就能探到它们,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把自己当成乞丐……他握紧拳手,他不是!他不是乞丐!然后,伸腿,一脚将散落一地的硬币一齐踢到下水道铁盖的缝隙里,哗哗的声音好像是雨,又好像是笑声,或者,什么也没有。

      绕了一圈,他准备回医院,时代广场附近的江滨路,灯火通明,绕过公园,叶生悠悠抬头,三岔路口出现一个人跳跃的身影----只是背影,看不清楚人,他毫不迟疑地跟上去,她缩着肩膀,侧头看旁侧的商店,长长的头发,柔和的弧线,是的,他不会错认。那是幸福……她是幸福……
      他以为,这一年会以黑暗结束,却在十二点以前,看到了幸福。叶生心里泛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双目微微竟然有发酸。

      叶生受伤的腿脚没有了平时的速度,他走不快,可他还是跟在幸福背后,他跟着他的太阳一直走,她看不见他也没有关系,他只想一直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她。
      她向右探头看明亮橱窗里的女生小挂件,店门已经关了啊,她笑了笑,又向前走。她路过一个睡在路边的小乞儿,她没有特别注视那个乞丐,走了几步后,她突然又倒了回来,叶生连忙躲进巷口,背靠破旧的墙,心脏怦怦地跳动。眼睛向外看,通明的灯火下,幸福小心翼翼地把几个零钱庄重地放进乞儿的手里,“不好意思,这么晚了,附近没有吃的卖。我赶时间。你明天自己买吧。”

      幸福冷得要命,除夕晚上,钟融嘉嚷着要喝珍珠奶茶,廖茵叫幸福去街上买,“不是你还有谁?你爸爸不舒服在房里休息,难道你想让爷爷奶奶去买啊?快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也是吧,不是她还有谁呢?幸福搓了搓手,原来,她忘记的是手套。长头发被风吹得一团乱,围巾也是胡乱圈的,所以,有一部分头发还夹在围巾里头,前面地上自己的影子有个毛茸茸的头,像妈妈说的一样,她真的是乱七八糟。幸福抿紧嘴,低下头走着,妈妈……是对的吧。

      她下一次停下来是在时代广场对面,足足有三分钟,然后,又迈开步子。
      幸福去了“椰果茶香”店,晚上排队的人很多,因为老板是正宗的台湾人,所以,尽管店小,光顾的客人还是很多,大家都不介意等。那个时候,叶生站到了时代广场上面,他知道幸福停下来的原因,他重重坐到广场上的椅子上,吹着冷风,看远处奶茶铺绿色灯牌边的霓虹灯,一闪又一闪,每一下都刺痛了他的眼。幸福,那一天,你等了很久吗?以后,你再也不用等了……可能,我们也没有以后了……

      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很想要那些硬币,他想用它们打一个电话给幸福……现在,她就在他前面,他却连喊她的勇气没有,或者,也没什么意义了。他想就这样吧,他已经累到不能再要求什么了?他也没有资格得到那些,他想要的,太奢侈。他要不起。于是,叶生站起来,准备回医院。

      排了很久,好不容易轮到了幸福,她买了两杯珍珠奶茶,走出铺子,那天晚上是除夕,所以,路灯上挂着彩灯,夜晚格外明亮,叶生经过了奶茶铺,垂着头,幸福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叶生。叶生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将要到拐弯的地方,幸福对着他的背影喊,“叶生!是不是你?叶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贫富之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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