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纯洁的友谊（3） ...
-
寒假在农历十二月，月底的一天，寒风猛烈地吹过院子里的香樟，庞硕的枝干也禁不住夜里刺骨的严寒。深夜，淑夏还在台灯下做报表，恒远银行的主会计吴梅良犯了事，崔浪成停了他的职，其实，银行的报表大多都是淑夏做的，并不影响月末结算。可是，月末工作繁重，吴梅良虽然起不了主导作用，但他毕竟是个会计，能分担一些工作，如今他不在，淑夏只得一个人没日没夜地赶班，当然，她也不是白干的，这是一个机会，如果她抓住了，做得好。调到财务部，薪水也能高一些。
他们家的生活已是捉肘见襟，叶生今年高了不少，要钱买衣裳，他在长身体的时期，营养很重要，该吃的该喝的一样也不能少，快开学了，要准备学费，再来就是长远的，存一部分钱为他的将来先作打算，无论是哪一笔都是不小的帐，让人想着也心累，她这个作母亲的怎能不费心计划？
淑夏的身子怕寒，冬天一到，她就开始干咳，这段时间，她咳得格外厉害，叶生家里没有暖器，他和母亲用普通的火笼取暖，火笼像个小桶，放一点煤炭进去，盖下铁丝罩，凉了之后只能添些新的煤炭进去，才能再用。这个晚上，她咳个不停，声音都传到书房里去了。
叶生闻声过来，敲了敲母亲房间的门，淑夏喘口气，压低嗓音，“叶生，吵到你了吗？咳……”
他推门进去时，只见母亲咳得前俯后仰，叶生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大不小，淑夏气管里的气顿时顺了不少，“行了……行了。”
“妈，你去医院查了吗？”他不放心。
淑夏拢了拢乱了的发，“嗯。你放假怎么不早些休息？”她顺手将桌子旁边的存折收起来，叶生移开眼，拎起火笼，“我去烧炭。”
他阖紧厨房的门，点燃煤炭，烟囱喷出乌黑的气体，密度高的气味更是刺鼻，叶生搓了搓鼻子，一瞬不瞬地用火钳将炭块捣碎，夹进火笼里，火笼是铁做的，拎手很烫，他倏地捏住耳朵，他呵了呵手，隔着衣服，把火笼抱回母亲房里，贴进她冻得麻痹的双脚。
他们母子是这样度过冬天的，年复一年，只是今年分外艰难，他坐在母亲的房间里一阵，看她写些什么，试着理解，淑夏赶也赶不走，“你想学会计？”
叶生打趣，“当会计也不错呀。”
淑夏笑，“中国会计是越老越吃香，你自己的将来，你可考虑清楚了？”
叶生拣件衣裳为母亲披上，脸就在母亲耳边几寸外，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甚至有些沉，“妈，你辛苦了。将来的事都交给我。”
方格纸上，2还没有写完，淑夏的眼先一步湿了，她佯装没事，接着又写了几个数字，“你才多大？人小鬼大，回房间！”
叶生的笑很温暖，淑夏几乎不敢置信，他能这么笑，他什么时候学会笑得这么开？她忆起，叶生班主任曾提过，叶生这两年改变不少。淑夏顿时觉得很欣慰，她握住儿子的手，“叶生啊，你长大了，妈妈真高兴你能这么说，可是，你还小，凡事量力而为，你明白吗？”
知子莫若母，叶生平顺惯了，门门成绩突出，更助长了他的骄傲，一个人太骄傲就会容易被自己蒙蔽，容易钻牛角尖。
叶生含笑把头搁在母亲的手上，他的世界，至今只有母亲而已。淑夏轻笑，抚挲他细长的眉，“咱们很久没有坐在一起聊聊天了吧？”
是啊，很久了，那天在雨里打过他以后，他们很久没有坐在一起说话了。早上，叶生到听雨轩把兰花整了整，放在窗杦边上，他看着晴朗的天，似乎在期待什么，寒假他一直过得很寂寞，今年好像不一样了。
接着，淑夏闲话家常地提起志成，秋芳昨天打电话来说志成交起了小女朋友，“淑夏你说说，这么大点孩子就交女朋友了？”守廉不忘补充，“志成只是说他喜欢那个女孩子。”秋芳拔高声音，“这还不是交女朋友呀？人家也喜欢他。你看见情书了没？他读六年级的时候，你就说，那是纯洁的友谊。现在初三了，又来一个。你看看！都是你惯的！”免提里，又传来守廉的声音，“朋友之间，不能喜欢？”
这两个人吵架吵到电话里，最后倒成了叶生的问题，“淑夏，把儿子看紧点，谈恋爱影响学习！”
这……叶生应该不会吧。淑夏想都没想过，这才六年级，她一想当年自己和丈夫小儿小女的那点事，也产生了怀疑，叶生还浑然不觉，他奇怪地抬头看母亲怎么不接着说。淑夏问，“叶生，你对志成交女朋友的事怎么看？”
叶生白净的脸上有些微热，他清了清嗓音，“也没怎么。应该是纯洁的友谊吧。”他没把话说死，用了模糊的应该两个字。
淑夏紧接着问，“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你不要吓妈妈。
叶生是彻底地脸红了，“我？”他干笑了两声，坐到床上，“妈，你什么意思呀？”
淑夏一时间有些尴尬，话都说了，也就挑明点吧，“你有没有纯洁的友谊？”
叶生先是一愣，然后手撑到桌子上，笑个不停，他妈今天是怎么了？突然关心起这种话题，淑夏急得轻轻打了儿子一下，“我和你说话呢！认真回答。”
“我有啊。怎么没有？”叶生半隐瞒半坦白地说，“我要是没有，志成还不把我笑死啊？”
“哎！你也不能为了和堂哥赌气，去找什么纯洁的友谊啊？”
“我就不能有个朋友吗？”叶生正色问。
淑夏发现自己问着问着就把纯洁的友谊往不纯洁的地方想去了，威严地教导儿子说，“朋友可以，普通朋友。”
定义得这么严，叶生也很头疼，脸上的笑涡现了现，“你和爸爸……很早就在一起了吧？”再想起当年的往事，淑夏还是满心怀念，她和儿子本就是无话不谈，他也大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啊，从小就认识，彼此都知根知底。在一起是自然的事。”具体是什么时候，哪年哪岁，她也不很清楚。
因为彼此尊重对方，所以，自然而然吗？叶生仰坐着，手臂枕在颈后，淑夏一个人睡显得宽大的床铺在他身下，却显得有些拥挤，叶生这一年长得飞快，身高像竹笋破土似的拔了十多公分，他的脸庞褪去了些许青涩，清俊棱角微微成形。
淑夏忽然笑起来，叶生就问她笑什么，淑夏说，“我想起你三岁时的事情。那个时候好像很喜欢班上的一个女孩子。”
叶生的脸又红了，不过是被惊的，显然不信，“不可能！三岁？”
“你不相信去书房的木箱里找一找，你还在纸上写她的名字呢。”
叶生摇头，继续据理力争，“你凭什么说我喜欢她？就凭我写她的名字？”这太难接受了，而且，他写了不知几遍幸福的名字，才……
淑夏也很理解，都过了那么久了，人生有几个九年十年？她说，“以后再跟你说。早晚把证据找出来，拿给你看。”
叶生笑了笑，“好啊！你拿出来，我一定去找她。”
“你还真当我说笑啊？”淑夏敲了敲儿子，喃喃地说，“这么些年，你去哪里找她？”
本来是无心说出的话，叶生也不打算收回来，“总有办法的，将来吧。你说我喜欢她，我肯定是要见一见她的。您----说是吧？”
越说越带劲了，淑夏也认真起来，“你找人家做什么？人家说不定都嫁人了呢。”
“我见她，和她嫁人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你莫名奇妙地出现，还不把她吓死？”
“我看一看就走，这总行了吧？”叶生对答如流。
淑夏开起儿子的玩笑，“将来，她要是没嫁人，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毕竟缘分那么深。”
“妈，你真是想太多了。”叶生烦恼地叹了口气，“我和她不可能的！”
“以后的事谁知道。”
叶生不想再说下去了，“我就是知道。反正……你不懂。”
她不懂谁懂啊？淑夏推了推叶生的肩膀，“你是我生的，我能不懂你？”
叶生只好答，“我和你讲，那都是三岁的事了，三岁的孩子懂什么？我和她之间顶多是纯洁的友谊。”
糊里糊涂地就把初恋交出去了，叶生绝对不承认，人生只有一次的初恋，他要保留使用的权力。
起身，离开，母亲还在背后笑着逗他，“叶生，叶生。我和你多讲讲小时候幼儿园的事吧，你……”你会想起来也不一定。
“我不听，我要睡了。”
这一天晚上，叶生做了一个梦，好像是一个房间，一张上下铺的床，他睡在上面，下面不知有谁动得很厉害，他把头探出去，那个小女孩往上看，对着他笑，她…..居然有一张和幸福一模一样的脸。
他惊醒过来，才发现是梦而已。他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荒谬至极的梦，幸福十几岁了，怎么脸会长到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上？
梦境里，时间和人物都错乱了，可是，叶生好像，似乎隐约记得三岁时，他的确去过幼儿园，那个房间的摆设真实而熟悉，那是不是……真的有个女孩存在？
重点是，他怎么会睡上面？他不喜欢睡在高的地方，乘火车去厦门的时候，他买的从来是下铺的票，他不会是把上面的位置让给那个人吧……他不会真的对人家……还那么小…..不会的。
总之，那绝对是纯洁的友谊，不是初恋……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纯洁的友谊（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