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贫富之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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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对传统节日的热衷是千年不变的习俗。农历年就快到了，每家每户从农历十一月就开始准备，置办年货，做米苏，买糖和瓜子。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小店里尽是斑斓的挂件，吉祥如意的图腾晃了顾客的眼。
十二月中起，菜市场每天都是人潮鼎沸，淑夏和叶生去的摊子在西边，是个比较杂的地方，想买便宜又质量好的菜不容易，虽然家里只有两个人，但淑夏还是很用心地列单子，购年货，她不想让儿子觉得他与其他孩子有什么不一样，这种想法也促使她更加费心地为儿子营造一个正常的家庭环境。
叶生拿着菜篮子走在前头，拨开人群为母亲开路，淑夏有一瞬间的怔忡，她觉得这些年来的用心良苦好像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别人家像叶生这么大的孩子都在家里坐在电视机前面，哪个会陪母亲进肮脏的菜市场买菜，挑菜，有时甚至让母亲在一旁等，自己进去买。
“妈，你走快点。”
今天主要是买海鲜和冻肉。市场卖冻肉的不多，买鱼肉之类的，淑夏是怎么也要跟去挑的，“要不要买鸡爪鸡翅做卤味？”
叶生不喜欢麻烦，瓜子，卤味，更别提了，一来费事，二来……也费钱，淑夏说，“你不喜欢就算了。那买鱼吧。炸点带鱼，红烧草鱼，糖醋的好像也不错……”
两母子挑挑拣拣，竟然会遇到熟人。徐瑾玫眉飞色舞地和淑夏打起招呼，“淑夏，真巧。”
叶生礼貌地对徐瑾玫笑了笑，便说，“我来挑，你和徐阿姨聊。”
于是，徐瑾玫拉着淑夏到了人群外面，“叶生真是懂事啊。”
淑夏挤出一丝笑，她听到这话是又安慰又难过，心中的酸楚不言而喻。
说完一些杂事，徐瑾玫问，“吴梅良的老婆没有闹到你家里去？”
淑夏惊讶，“你怎么知道？”
不久以前，法院以吴梅良做假账和挪用公款两项罪名下发逮捕令，崔浪成便趁此机会对外发表申明正式辞退他，提拔淑夏成为恒远的主会计师，原本是顺风顺水，谁知一个星期后吴梅良的老婆闹到银行，点名要见淑夏，说她勾引自己老公，她带人把银行掀翻了天，非要叫淑夏把吴梅良给的钱都吐出来。
“这何止是诬蔑，简直是毁谤！”徐瑾玫愤愤不平，“也不瞧瞧自己老公长得那模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个看得上他？”
“我下班后，她在银行门口闹过几次。”
吴梅良的老婆占芳是出了名的泼辣贪财，说话粗鲁刻薄，大多数男人去外面寻花问柳的直接原因是家有恶妻。吴梅良被捕后，崔浪成去警察局里录口供暗示吴梅良挪用公款的动机是包养小老婆。占芳靠关系弄到消息后，气愤不已。她本身没受过什么教育，家里还有点□□背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对这种人，叶淑夏心知是万万不能来硬的，可问她要钱，她自然是没有，就是有，她也不会给！
“她没对你怎么样吧？”徐瑾玫站开一步，上下打量淑夏。
“大街上她不敢。”淑夏不想徐瑾玫受到牵连，“这段时间你尽量别和我见面，有事电话联系。”
徐瑾玫犹豫，“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固执！要不然报警，那群人不会善罢干休的。”
“我……”淑夏吸一口气，“那不是火上烧油吗？不行……我不想丢了这份工作。再说，身正不怕影子歪。”
徐瑾玫劝不了淑夏，只好在离开时偷偷地塞给叶生自己家的电话号码，“你有事情千万要打电话给阿姨。”
不久后，徐瑾玫和叶淑夏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个傍晚，淑夏难得早回家，在街上买了豆腐和五花肉，就往家里走。门还来不及关上，就有几个人抄着棍子抵住了门。
淑夏条件反射地使劲关门，却敌不过来人气力，带头的男子人高马大，略微一耸，淑夏整个人就跌到了地面，豆腐脆了一点，五花肉沾上黄土，她惊慌地爬起来，“你们……”
占芳劈头就骂，“贱人！别以为我治不了你。你今天不把钱交出来，我就毁了你。”她用眼神示意，跟帮的男人迅速冲进了屋里。
叶淑夏去拦，反而被他们弹开，肩膀撞到树上，肋骨咔嚓一声，她疼得发抖，腹部抽痛，额上冒出冷汗。客厅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锅碗摔脆，书柜翻塌，占芳跟进去，“把罪证给我找出来！”
“占姐，啥都没有。”
叶生抱着沉甸甸的书回家，见到大门开着，他已经觉得不安，开锁进去，他步子没迈出，手已是把怀里的书本全都甩开，“妈！你怎么了？”
“叶……叶生。”淑夏惨白着脸，占芳颐指气使地带人出来，她先是愣一下，接着发青，“他喊你什么----你们居然还……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占芳的高跟鞋都快被她踩断了，她抡起一根棍子就往叶淑夏身上敲去，却被叶生用手挡住。占芳火气更是上涨，横生的怒气血红了她狭长的眼睛，她的指甲细长，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忽地刺进叶生的臂膀，她吩咐闻声出来的男人，“你们给抓住这个狗杂种！我要亲自收拾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叶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气，孤立无援，他被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困住手脚，根本动弹不得。看着占芳用她的尖指甲掐自己的母亲，他心痛如绞，用力蹬腿，“放手！”
最高大的男人，道上的人称他为老虎，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他，“小鬼！力气满大的嘛。再不老实点，小心我揍你！”
占芳打骂叶淑夏出气，一会儿后便气喘吁吁地回头诅咒叶生，淑夏疼得说不出话，占芳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如同一桶冷水当头淋至她头上，她怎么能用那么恶毒的词语说叶生？淑夏趁占芳松下防备紧紧咬住了占芳的手指，她使出浑身的力气甩了占芳一巴掌，“你这个疯子！我和吴梅良没有关系，我要你马上向我儿子道歉！”
拖住叶生的老虎作势要上去帮忙，却被占芳制止，“你们谁也别过来！我要亲自教训她！”
说着占芳就扑到淑夏身上，拉扯淑夏的头发，像是要把她的头皮都扯下来，“你个臭不要脸的婆娘，抢了我老公，还死不承认！我抽死你！”
叶生的手被箍得通红，他的肌肉因为过长时间的绷紧和用力而酸痛，旁边的男人不停地笑，“还是占姐厉害。”
“没有用的，小鬼！哎哟---痛死我了。”手被咬了，老虎扬手就给叶生一巴掌，叶生追过去几步，一只铁臂勾住他的锁骨，他踉跄地趴到地上，“放手……”
“行呀！我不用手，用脚。”
一只大脚踏到叶生的背上，用力之猛似乎要把他的胸膛洞穿。
“这样轻松多了。”老虎感到手上的刺痛，报复似的提起脚，抬高，瞬间踏在叶生背部的正中。叶生哼也不哼一声，咬破的嘴唇渗出鲜水。
“死小鬼！叫都不叫一下。”老虎眼珠子转了转，狡黠地说，“要不你求我？我兴许会考虑…..”
叶生的右脸贴在洒满碎石的沙面上，模糊的视线里是母亲被殴的画面，眼里溢出的泪水打在了地上，湿了满地的黄沙，他闭起眼睛，嚅动唇角，小声地说，“求……我求你……”
如此尚显不够，老虎的五指罩上叶生的天灵盖，陡然拔高叶生的头发强迫他睁开眼，“你求我什么？”
“……我求你，放开我。”他要救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正在挨打。
“哈……哈……”老虎张狂地仰天笑，“傻子！我是逗你的。”
随旁的男人们也跟着笑起来，叶生悲愤欲加，怒视着那个男人，朝他脸上啐了一口痰，里头还夹着血丝。
老虎脸色渐变，他妈的，还没人敢这么对待我！他抡起拳头，小弟们都吓白了脸，要知道虎哥一拳能打死一头牛，他们赶忙扯住老虎，“我们替您教训他…..别……”
叶生趁着间隙，朝母亲的方向爬去。
“操！”老虎不甘地踹了叶生一脚，令他翻到水沟里。“把他浸在臭水沟里，要是十年前，我非弄死他不可！”
靠在树边的领头人说，“细二，你真是的，连个小孩也不放过！话说回来，这家人穷得要命！里面连个值钱的东西也没有。”
有个小混混低声地问，“占姐会不会搞错了？”
“你找死啊！姐的话你也敢怀疑。”老虎给了那小混混一个爆栗。
灰朦朦的天空下起无奈的小雨，淑夏披头散发地横在大树旁边，领头的男人惊叫一声，“占姐，住手！她不喊了？是不是死了……”
“弄出人命了！”
“占姐，快走！”
占芳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她蓬头垢面地坐到了地上，捶着地面哭，“呜……你们走吧！有什么罪我来当。我不活了……那个臭没良心的，我不活了！”
“哎----占姐，你……你不是让我们难做么？老大问起来，我们怎么答？”
占芳愣愣的，毫无反应，这次她是豁出去了，几个男人听门外有了响声，提高警剔，这时候，任何声音都能令他们神经紧绷，他们粗手粗脚地快速把占芳架了出去，启动汽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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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一阵闷雷将幸福从睡梦中惊醒，她揉一揉惺忪的眼睛，外面正在下雨，她蜷进温暖的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开灯起来，拿起桌上的日历看，是明天吧，和叶生一起去图书城，约好下午两点在时代广场等。
幸福用红色的水彩笔又在第二天的日期上圈上几个圆，
“幸福----你怎么还不睡？”钟立言应酬完刚回来，他打了个酒嗝。
“你小声点。”为他等门的廖茵嘱咐。
“嘘----”钟立言醉了，“不能吵到宝贝儿子。我小声……”
廖茵睨他一眼，抱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幸福眨眨眼，关上灯。
睡意全无的她抱膝坐在被窝里，怔怔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没有月，不知为什么……觉得很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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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的乱泥，残杂的枯叶，叶生的手每一根指节都还完美修长，那么漂亮干净的手却沾着污水和树渣，他的手指压住泥地，水沟的缝岩刮烂他的指甲，一道很长的破口从扇形的甲面伸向根部。他流着眼泪向前爬，指头抠住地上凸起的石块，绽开的皮肉碰在了坚硬的岩石表面，一次又一次，鲜血外涌，痛入骨髓。
水沟离树只有十几米，却怎么也到不了。他的腿是不是断了？所以，才爬不快，他怎么会这么没用？
“妈……妈……”叶生通红着眼，哽咽地说，“妈……你说句话。说句话……”他什么也没听到，于是，又爬了几步。
发疼的指甲探到一本厚厚的书，他找了十几天，穿过这座城市无数条的大街小巷才买的书。《格林童话》已经脏了，已经湿了，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风萧萧地翻过几页，是一幅七彩的白雪公主插图，雨，一丝丝地糊去了她清晰的脸，终于，不可辨识：
---“叶生，你说话一向很算数的，”
---“妈，你辛苦了。将来的事都交给我。”
他不是……他什么也不是……
十二月的寒冬，下着小雨的深夜，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贫富之间（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