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47、你的世界（3）

　　歌唱比赛在儿童节之后，叶生第一次牵幸福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温暖，包裹在他的掌心里，连接而起的瞬间让他心中一片柔软。伴随着《萤火虫》的旋律，五年级结束了。
　　那首歌叶生后来再也没有听过，他的那盘磁带是坏的，而幸福却将磁带藏到了自己的抽屉里，她觉得叶生真是无所不能，坏了的磁带也能修好。这件事到了初中幸福还不能忘记，她明明是个记性不好的人，可是，叶生说的话，她总会记得特别深刻，她好像特别怕叶生对自己生气。
　　时间是条会玩恶作剧的抛物线，当时你自认为养成了好习惯，怎知后来却让你痛不欲生？

　　暑假期间两个人也有通电话，不过，都是幸福打过来的。叶生这才知道暑假幸福不在家里过，“假期作业做了没有？”不要最后一天又急急忙忙地到学校赶。
　　“做了一点。”幸福保守地给个形容词，叶生马上会意，“别指望我替你写。”
　　幸福嘿嘿两声，是有一点那个想法，“那我明天就开始写。”
　　这还差不多。
　　幸福在玉山电站和陈文，陈梅一起过暑假，电站的电话费也是全免的，所以，她隔两三天就给叶生打一通电话，因为基本上都是在白天的工作日，叶生的母亲不在家，接电话的人都是叶生。
　　她每次都骗叶生，刚刚给家里打过电话，幸福抓着弯卷的电话线，其实是打过的，只是……
　　“喂，妈妈。”
　　“谁呀？”
　　“幸福。”
　　“哦，钟立言，你女儿。”
　　“幸福，有事吗？”
　　“没有。我……”
　　“那就这样，爸爸很忙。”
　　另一次是逮住机会，在父亲不忙的时候打电话，他听了大约十几分钟，问，“说完了吗？”
　　有事才能打吗？什么样的事才算有事？幸福心酸地想，“叶生，你真的很有耐心。”
　　幸福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叶生笑出来，外面在下雨，她很闷吧。叶生坐在书房的藤椅上，雨珠一滴滴地落在窗台的花岗岩上，叶生把话筒对着窗外的雨声，“幸福，你听……”
　　老式的电话音量不大，音质也很差，幸福几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那些雨在叶生看来，不再忧伤，也就是因为多了一个人，他甚至只听到她的声音，就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大风刮过，院子里的香樟树晃动枝桠，暴雨来袭，这一年暑假格外的漫长，南方发水灾，再加上几个电站的水坝同时开闸导致洪水一发不可收拾，开学的时间也因此延误了。

　　叶淑夏上班不得不穿雨鞋，打伞还加穿一身雨衣，她的身体也不好，做月子哭得太厉害，遗留了痛风的毛病，她小时候生长在富裕家庭，自从丈夫过世，一肩挑起家庭重担，身体和心理上的压力常常让她在夜里睡不着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儿子是叶生，那个从小到大既聪明又懂事的叶生。叶淑夏一想到儿子，便又有了力量，她艰难地在狂风中前行，这一条路走得愈加沉重而困难。

　　夜晚，一阵响雷劈断了院子里的一截树枝，叶生等到晚上十点，还不见母亲回来。他来回踱了几步，决定打个电话，银行还有人上班，按崔浪成的话“天塌了没有？天没塌，银行就要正常营业！”。徐瑾玫咂一句，“泯灭人性的资本家”，叶淑夏只是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叶生等了大概半分钟，那头的女人忙得焦头烂额，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喂！谁呀！”
　　屋外电闪雷鸣，叶生不得不站到门后边，“请问叶淑夏在吗？”
　　“叶淑夏……”
　　电话里不断传来喧闹的杂音，叶生很费力才捕捉到和母亲有关的字眼，“喂！有人找叶淑夏。”
　　“她不是走了吗？”
　　“没有！我看到徐瑾玫急匆匆地出去了！”
　　“那个女人分明是想偷懒，假装腹痛！”
　　“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心行长扒了你的皮，你顾自己吧，还管别人的死活！”
　　……

　　淑夏躺在光合医院急救室外的临时病架上，徐瑾玫见痛晕过去的她醒来，深嘘一口气，“吓死我了！幸亏有同事提醒我你的伞没带。”
　　这年头，大家都怕惹事，不然，为什么不自己送伞出去。叶淑夏周身湿透，“我已经不那么疼了。走吧。”手却被徐瑾玫拉住，“淑夏，你还是做个检查，这样疼下去不是办法。”
　　“我浑身都是毛病，这痛那痛挺正常。”淑夏回答，“我不放心叶生在家等太久。”
　　徐瑾玫欲言又止，她心里感到莫名的不安，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自己的朋友？叶淑夏又坚持不肯留院检查，加上近来发水灾，街道都淹了，有人得了瘟疫，上午好好的，下午出去往地上一倒就死掉了，弄得人心惶惶，有事没事的人都往医院跑，整家医院人满为患，徐瑾玫拗不过淑夏，只好把她送到巷子口，这才安心回家。

　　“叶生…….叶生……”淑夏喊了两声，屋里却漆黑一片没人应门。这有点不太正常，往常她钥匙还没拿出来，叶生已经过来开门了。
　　墙上的时钟迈过十二点，惊雷划过一道幽蓝的光，叶淑夏怔一秒，什么也不管地冲出家门外找儿子。她跑回银行，会计部竟然还有人在，主会计师是个中午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领带松垮，“叶淑夏，叶淑夏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个做出来。”
　　“我儿子呢？你们有没有人看见我儿子？”
　　同事都以为她疯了，找儿子应该回家去，来银行做什么，有位同事还算好心，“淑夏，你别大呼小叫的，引来崔行长，你就跑不了啦。”
　　叶淑夏哪里管这些，其他部门的人因此也围了过来，很快的，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崔行长也闻风赶来，“好你个叶淑夏，你不是肚子疼吗？”他觉得自己被耍了，满嘴吐出难听的字眼，叶淑夏羞愤难当，负气而走，而崔浪成竟然生生忍住了，并且没开口要炒叶淑夏鱿鱼。
　　主会计师和崔浪成关系不错，崔浪成一肚子气没处发，把办公室里的东西砸了稀烂，“我和你说，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着她，我老早就辞退她了。还给她加薪？门都没有。”

　　受尽委屈的淑夏跌跌撞撞地走出银行竟然在大门口外看见了叶生，他全身发抖，苍白着脸，大雨冲刷他俊秀的面庞，淑夏用尽全身力气摔了叶生一巴掌，他脸一偏，嘴唇却是紧抿着，倔强地望住母亲。
　　“韩叶生！你为什么不留在家里？”
　　“我问你去了哪里？你说话啊？”
　　他就这么呆呆立在大雨里，任由母亲不断地扯打自己的肩膀，叶淑夏比叶生略矮一些，她掐住叶生的臂膀，无力地靠在他单薄的肩上号啕痛哭，
　　那个晚上的雨，他一生也不会忘记。

　　大雨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越下越大，为了保护省会不受洪水侵噬，潮水被挡在了江口，于是，河水泛滥，邻近的几个城市水漫成灾，最恐怖的是近年山木被滥砍滥伐，光秃秃的几座山在雨中一寸寸地下陷，融化。欧市的一座坟山，绿松被砍加上坟墓过于拥挤，塌了半座山，那个时候仍然是土葬，有些刚死的人才被葬进去，就连着棺材被洪水无情地冲出，尸肉在脏水里逐渐腐烂，水里的鱼死了浮到面上，令人作呕。

　　天灾人祸，各地死伤无数。部队纷纷出动抗洪救灾，八方也伸出援助之手，只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却仍然存在，有些人家住得高，趁机向无处可留的难民收取高额的暂住费，有些人干脆划船，按人头收救命钱，那些带着手印的借条直到灾后才被电视台揭露报导。

　　那些日子，打开电视都能听到群星合唱的《让世界充满希望》，那首歌脍炙人口，幸福听了都快哭了。她们家当时也被淹了，全家人挤在顶楼，电话也打不通，全家人都护着弟弟，她一个人缩在墙角，看窗外灰朦朦的天空，这种时候，叶生在做什么呢？

　　叶生对于灾祸的印象远不及那场大雨来得深，很长一段时间，他和母亲都相对无言地静坐着，洪水一点点上涨，一晚上高了十几公分，下面已经不能住人，他们待在阁楼里，阁楼还有电，他母亲用电磁杯煮稀饭。
　　终于，水淹没了银行的大厦，他母亲不必再去上班，被人欺压。他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失控的母亲如何摔打自己，肌肤没有痛楚，那些伤痕留在了他的心里。
　　叶生听着窗外断断续续传来的雨声，有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只有空白一片。
　　直到洪水退去，电信局的人重新整修了电话线，他再次听到幸福的声音，她焦虑地问，“叶生，你好吗？”
　　他有些生疏却努力地张口，“我很好。你呢？”
　　幸福的声音永远的跳跃动听，即使是悲伤，在她口中也变得很温暖，因为她总是充满希望，“同学家都被淹了，但是大家都很安全，我打给老师问过了，叶生，明天开学，我们会很忙，要大扫除。对了，还有灾区捐款，那之后……应该就是秋游了吧。”
　　叶生的眼眶莫名地湿了，他揉了揉闭起的双眼，“幸福……”
　　“嗯？”
　　“幸福。”
　　“嗯……我听到了。”
　　“好。没什么。我们明天见。”

　　那个时候，我其实想说，我很想你。
　　你的世界有一颗太阳，后来，我遍寻不到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