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46、你的世界（2）

　　我们长大后常常会放任自己回到过去，但那大多数都是离自己较近的记忆，可能是大学，不受束缚，恣意地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踩着单车在偌大的校园里途经两旁栽满笔直雪杉的柏油路，从东门到西门。可能是高中，周一到周五穿着一成不变的蓝白校服，在下雨的傍晚，在教学楼下躲雨，看隔壁班的男生撑着伞和一个女孩一起走进雨幕里。大多数的记忆里，我们总是孤单一个人，看别人的世界如何精彩，而自己的却是时有若现的荒芜，也许是因为寂寞当中的我们总是一个人回到过去，无人陪伴。
　　幸福回忆起年少，每次都会落泪，满江有首歌叫《奇迹》，每次听到他唱“不知谁让你我相遇，伤痛中含着淡淡的甜蜜”，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叶生……叶生……她在梦里也会喊的名字，还在过去里，一刻也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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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级时，其实发生了很多事。学校举行歌唱比赛，音乐老师跟着流行风选了伊能静的《萤火虫》。幸福到图书城的音像店里找这首歌，当时多数人家里都有三用机，大街小巷都在卖音乐磁带，播放时，黑色的胶带一圈一圈往右转，幸福常常会分不清楚哪面是已经播完的，所以，按了播放键后，就会听见“啪”地一声，磁带跳了出来。要不然她就是不小心按了第一个录音键，连着播放键一起，不小心把音乐磁带洗掉了。她把这些事告诉叶生，他还会不可思议地说，“估计你把歌洗掉的时候，大脑也洗了吧？”不然怎么一犯再犯？这已经是第三张伊能静的磁带了。
　　“所以，我问，你会不会修？”幸福异想天开地问。
　　叶生对她其他方面出现的问题已经达到处变不惊的境界，比如，她上课迟到，他就把椅子拉开，让跑得气喘吁吁的她能够直接坐下来。她翻书包找作业的时候，在上面丢书，他就替她把地板上的课本一本本地先拣回自己那边。反正由于幸福频繁地跟他换座位，这张共同的课桌早就不分你我了。只是有时候，他望着暴在空气中的那条界线，还是会想，如果它不存在就好了。叶生失笑，什么时候他也学会异想天开了？两个人里，一个想就够了，另一个人要保持理智。可幸福还是新状况不断，所以，叶生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逐个击破。
　　上个星期作业没做完，被留到晚上六点，叶生教不下去，就直接不小心地帮她做了。再来就是要在桌子上刻名字，“再一年就走了，留个纪念吧！叶生，你也来刻。”她还嫌这张桌子不够伤痕累累？幸福倒是有理，“不然，以后回来，怎么认得它？”
　　叶生不同意，所以，最后，幸福也没有刻成。
　　这次又问他会不会修磁带？他当然不会，幸福失望地趴到桌上，“只是店里的磁带已经卖完了。”
　　叶生不是个爱逛街的人，可是，看幸福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只好提议说周末上街看看。

　　他们约在时代广场的绿色电话亭旁边，不用提，早到的肯定是叶生，不过，他站在新华书店的楼上，等到看见幸福过马路，他才走出去，幸福看了看表，笑着松口气，“还……还好，你也才到。”
　　才到？他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叶生叹了口气，“你这样蹲着是不是太没形象了？”
　　幸福喘得说不出话，“我累得不行了，你就让我没形象地待着。一分钟！很快。”
　　他循着她刚才过来的路线，红绿灯那里过来，这么短的距离，她怎么会喘得这么厉害？叶生陪幸福没形象地蹲着，眼睛扫向广场四周拢聚的人群，等待不止三分钟，他温和地问，“还累吗？”
　　“好像还有一点。我是不是……”有问题？幸福转头看向那条路，
　　叶生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你只是跑得太快了。”
　　叶生的话让幸福心里产生的一丝不安迅速消失，“嗯。原来是跑得太快了。”
　　为什么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怀疑？
　　“叶生？你不走吗？”
　　叶生迈开步子，跟上去，“下次迟到了也不要跑，知道吗？”
　　“迟到了才更要跑。”
　　……那你早点出门，也不行。“不然，下次约在你家楼下。你看见我才出来。”

　　幸福把叶生带到图书城楼上的音像店，他们来来回回找了一圈，伊能静的磁带真的卖完了，幸福说，“你看，是不是？”一副她已经调查得很清楚的模样。
　　那家音像店后来他们常来，幸福认定的东西好像总是一层不变，即使市中心最新开张的音像店比这家大得多，除了磁带之外，那里也卖当时稀有的CD碟。可是，幸福最常去的还是这家又小甚至有些破旧的小松音像店。
　　老板周启中是个重庆人，说话带重庆口音。这个城市从外地迁来的人很多，因此，为了交流方便，统一说普通话，到了幸福这一代，没几个人会说方言，这对外地来的生意人也是好事，不会因为说不出地道的方言而受到当地人的排挤。
　　叶淑夏祖籍北京，叶生的普通话极其标准，没有一点南方腔，幸福的普通话也还可以，只是有时前鼻音和后鼻音不分，经常闹笑话，比如把小白船唱成小白床。
　　周老板看见幸福，笑眯了两只眼睛，“你又来啦？”
　　幸福指了指叶生，“这是我朋友。”
　　周启中望叶生一眼，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个相貌端正，斯文俊秀的男孩子。他告诉幸福，店里刚进了一部CD试听机，他还进了一些光碟，都是很流行的歌，幸福可以去听听。小松音像店不仅卖音乐磁碟也卖书，试听机暂时摆在书墙后面，他带幸福和叶生过去，教他们怎么使用，然后和幸福说，架上的光盘她可以随便听。
　　“这怎么可以？周叔叔，这是要卖的。”幸福随便抽了一张出来，“我听这张就好了。”
　　周启中也不多言，从地上抽了毯子出来，这个小姑娘有个习惯，不坐凳子，喜欢坐在地上。他也算是看着幸福长大的，五六岁的小姑娘在街上迷路了，大概无处可去，所以，走进他的店里，问他有没有歌听？小松音像店之前是小松小屋，下面是图书城，生意自然也不怎么样，
　　因为幸福的一句话，周启中决定把书屋改成音像店，这些年居然做了下来。
　　“有人吗？老板在不在？”
　　有客人喊，周启中交待了两句，出去了。
　　幸福刚才有用心听老板讲解试听机的使用方法，所以，她自告奋勇地操作起来。叶生也随她去，反正她弄不出来，会叫他，“我可能要花比较久的时间，你去旁边看书。”
　　叶生家里的藏书很多，但都是古典名著，娱乐性的杂志几乎没有。这家店里的书比起地摊上滥买滥卖的书籍格调显然高了很多。幸福优先推荐自己喜欢看的几本漫画书，《小叮噹》《美少女战士》，都是日本漫画，也有国产的，比如，几米的漫画，“叶生，你说为什么他们一个总是向左走？一个总是向右走呢？”
　　“可能是习惯吧。”就像你习惯迟到，习惯丢三拉四，习惯明明知道做不出来还抢着要做。
　　“哦。”幸福就当问题解答完毕了。
　　叶生转了一圈，翻过几本幸福说她爱看的书，都是些小故事，是挺符合她的个性，毫无耐心可言。
　　“幸福，你弄好了没有？”这都过了半个小时了。
　　幸福盘着的腿也酸了，拉过半张毯子，示意叶生坐下，“你来吧。”她随便到架上取一本漫画书，津津有味地靠着墙壁读起来。
　　幸福的头发很长，瀑布般及腰，上面的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幔被风撩起，洒下几点阳光。她安静时柔和的画面也深深地印在叶生的脑海里，我也不知道喜欢你什么，可能是你的眼睛，可能是你的笑容，可能什么也不是，只是这样望着安静的你，我就觉得很满足。

　　这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坐在窗下看漫画，他在一边拨弄CD试听机，动作缓慢。
　　十几分钟后，叶生把幸福叫过来。
　　“好了？这么快。”幸福欣喜地戴上大大的黑色耳麦。
　　CD透明的塑料包装被撕去，叶生取出光碟，放进去，按了播放键后，把声音一点点地调大，“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教我。”幸福兴奋一下，猛地抓住叶生的手臂，隔着衣袖，他整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松手的霎那，叶生有些怅然若失，试听机已经开了，功能键的使用很容易学。
　　他弯起眼角，看她认真听歌的模样。幸福不知道听见什么悦耳的旋律，脸上的笑容越埋越深，深到……他似乎陷进去了。趁她不注意，叶生连忙转过身，他坐到了地毯上，背靠墙壁，轻轻地按住了自己的心脏。

　　“叶生。”听过几首歌的幸福，按了一下暂停，“叶生，你过来。”
　　她踮起脚尖，为他戴上耳机，“这首歌好不好听？”
　　那张后来幸福一直很钟爱的专辑是赵咏华的《爱情蒲公英》。他们那天听的那张光盘是盗版的，音质不很清晰，幸福让叶生听的歌是多年后成为经典歌曲的《最浪漫的事》。
　　幸福喜欢它的旋律，叶生喜欢的是它的歌词----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结果一整个下午都在幸福最爱的小松音像店里度过，坏掉的磁带还在叶生那里，幸福说，修不好就丢掉吧。
　　星期天，叶生一个人上街，他到中心那家新开的音像店转了一圈，黑色塑料架上摆着一盒盒伊能静的专辑，他不禁笑出来，她可能只认得小松音像店。他买了一盒磁带，把坏掉的那盒换过来，都是新的，她不会发现。
　　他对着坏掉的磁带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书房的木箱，里面还有一罐去年幸福送的旭日升冰茶，他拿起来看，已经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