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38、正月的雪（3）

　　这个城市的城隍庙很大，大约有三百年的历史，占地约为一万多平方米。□□时，城隍庙的神像遭到破坏，1994年后，国家落实了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城隍庙才得到恢复。这间城隍庙相当灵验，因此，香火也很旺盛，新年时，甚至有许多人从别的城市慕名过来，上一柱清香，迷信不迷信暂且不说，大家都是抱着对新一年美好的期许而来的，庙祝也在初一特别准备了免费的斋菜招待上香的信众。

　　叶生一早起床帮母亲准备斋菜，她不知听了哪个三姑六婆的话，非要掐着时间煮水捞菜，叶生才不管那些，水开了，就把木耳，青菜丢了下去，“再不去，太阳都升起来了。”
　　淑夏拦也拦不及，“你这孩子急什么？”
　　叶生心一跳，“我们迟到了，菩萨会不高兴的。”
　　淑夏整理菜篮，心里奇怪着，叶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虔诚了？

　　烧香的民众很多，前几柱香都给了当地有名望的人士。房雅镇有名的瞎子相师又说今年的好方向是东，城隍庙里的人就更多了。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家家户户拖儿带女的来上香，总会碰见熟面孔，这也是叶生不爱去庙里的另一个原因，她妈妈碰到同事就聊了起来，留他一个人面对满殿的佛像。去年还好是初六来的，没遇着什么人，又有志成在身边。前几年，他和母亲来上香，还遇到了同班同学，同学们互相打招呼，他则淡淡地走到了别的殿去。他记得那些同学好像都是在大殿遇上的。
　　一进寺里，淑夏就和约好的同事打了照面，“叶生，这个是徐阿姨。”
　　“徐阿姨。”眼见这少年长得俊俏，徐谨玫忍不住多瞧了叶生两眼，“淑夏，你儿子都这么大啦？前几年看见他，才这么一点高。”说着，徐谨玫还把手横在胸前比了比。
　　“是啊。”比她还高了呢。
　　叶生提着菜篮跟在母亲后面，“妈，我去大殿等你。”
　　“哎……你去大殿干什么？上香得从小殿开始。”淑夏拉住儿子，这孩子真是不懂规矩。
　　叶生皱眉，他对拜拜的事不上心，但记忆好得惊人，算一算庙里小殿，一共九个。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大殿？

　　他们第一个去的是“元辰殿”，叶生作势要把菜拿出来，淑夏拍了拍儿子的手，“那是留到大殿的。”这么不长记性。
　　叶生迅速地想，只上香倒是省了时间。他拿出蜡烛，放在祭台上，母亲还在念叨，下一年是他的本命年，一定要来这个殿拜拜。
　　叶生想起，他和幸福当了一个学期的同桌，他还不知道幸福几岁。明年也是她的本命年吗？人家说，本命年运气会不太好……
　　淑夏说，“叶生，一会儿跟我去见住持。”
　　“哪个住持？”
　　“就是去年把房间里的蒲团借给你的那位老爷爷。”
　　那个紫色的蒲团叶生还记忆犹新，他点了下头，笑着回头问，“妈，他还在？我看他年龄不小了。”
　　徐瑾玫干笑两声，淑夏拽了儿子的胳膊一下，“菩萨面前别乱说话。”

　　同一时间，钟家人也进了城隍庙，钟立言夫妇带着钟融嘉来上香。他们先去的也是元辰殿，那个时候，叶生和淑夏已经转去了文昌殿。
　　廖茵点好香，给儿子三根，“过几年，等你十二岁，我们要特别过来拜拜。”融嘉问，“姐姐呢？”
　　廖茵只当作是没听见。
　　去年初六他们一家人也来城隍庙上香，蒲团原本是够的，只是儿子说脚疼，所以，幸福那块就垫到了弟弟的膝下，住持就拿了房间里的紫蒲团出来，住持是得道高僧，这等于是特殊待遇。廖茵瞪了瞪眼，幸福也不知道该不该接。住持爷爷很和蔼，“没有关系。它是新的，不脏。”
　　幸福跪完以后，蒲团就又回到了住持房里，直到叶生来了，这位爷爷又喊小僧人把它拿出来，叶生不想跪，“我怕弄脏它。”
　　老住持说，“也不是新的，刚刚有人用过了。”

　　昨夜下了大雪，山寺的桃花却应景而开，有人从元辰殿出来，手上绑着红绳子。
　　桥下的湖水冒着轻烟，叶生走在人群中，时不时前后左右地看，他以为，他是在看母亲，可是，当他母亲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却忍不住一再地回头，看到后面有个长头发的女生，他就向左走两步，让眼光得以越过密密麻麻的脸，那个女孩子，不是幸福。
　　从文昌殿出来，前面有一排学生从大殿的方向走来，岔路口一边通往父母殿，一边通向梨园。叶生加快步伐，发现他们不是紫云小学的同学。
　　淑夏问，“叶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徐瑾玫猜，“大概是不耐烦了吧？我家那孩子一听说要去庙里，死活都不跟来。叶生跟到现在算是不错了。”

　　换殿走路时，叶生不再东张西望，他刚才问过母亲，也有些人每个庙都去，不管哪个方向好，幸福可能只去大殿吧，上了香，也就走了。等他到了大殿，她早就不在那儿了，可能，她现在在也说不定，他过去看一看……也许能遇见她，和她说一声“新年好”，他再回来。
　　“叶生，你去哪里？”淑夏焦急地喊。
　　“我马上回来。”

　　他一路穿过梨花园，拨开人群，朝红色砖瓦的大殿奔去，寺庙敲起晨钟，“咚咚”地在乌云遮盖的天空上回荡。
　　叶生喘着气，在大殿里转了几圈。有人在他身后唤，“韩叶生。”
　　他回头，看到的不是幸福，他不禁有些失望，心里觉得空空的。
　　魏晓瑞胸前扎着红蝴蝶的蕾丝带，“这么巧？同学们都在那边，你要不要过来？”
　　这句话把叶生空去的心又填满了，同学们？那就是说有很多班上的同学都来了。他也不敢开口问，幸福在不在？就这么挂着一桶水在心里，七上八下地跟魏晓瑞到慈航殿前，张鸣，朱毅几个都在，朱毅说，“叶生，你怎么也来了？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叶生又看了一眼四周，门口他也看了，幸福不在。
　　几个同学坐在一起聊了寒假做了什么。魏晓瑞顺口提了提，“你们有谁看到幸福了吗？”
　　叶生心脏紧了紧，原先和幸福一个班的徐丽说，“没有。我刚才看了，她不在。去年，她有来的，还和我们在一起玩了一会儿呢。”
　　去年有来，怎么今年就不来了呢？叶生心里的失望渗着水都快透了。
　　朱毅问徐丽，“去年你在哪里遇见幸福的？”
　　“在大殿。”
　　他就知道，一定是在大殿。去年，他也去了大殿，说不定她就在那里。只是今年就没这么巧了。算了，她不在，他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徐丽说，“韩叶生，你不一起去吗？”
　　“不了。”
　　汪家绿有点恼火，你连去哪里都不知道，这么快就说不，“瞎子爷爷人很好，我们去抽签，你要不要也抽一根？”
　　叶生连头也懒得回，摆了摆手，离开了慈航殿。
　　寒风呼呼地刮着，叶生本想回家的，可那位老住持留他们母子在庙里用斋，住持房里有许多佛经，还有一本写着“缘”字的息心簿。
　　息心---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他一眼掠去，心中并无波澜。
　　住持鹤发童颜，淑夏和他谈话时，他的眼光也时有若无地望住叶生的脸庞，他说，“你有兴趣，不妨打开来看。”
　　纸扎的本子，纸料发黄，里面是毛笔竖着写的小楷。
　　徐瑾玫问这簿子的用处，老住持说，很多缘难舍的施主都愿意在里面写上只字片语。
　　为什么要在息心簿上写呢？缘分尽时，两人再无瓜葛，心中却有万语千言，真的是缘难舍吧。
　　淑夏拿过来，指尖抚过息心二字，守存去了的这十几年，她何时息过心？每次想起丈夫，她还是伤感。
　　禅座后挂着一幅书法，龙飞凤舞地写着“红尘”。住持慈详的双眼仿佛能洞察万物，他对淑夏说，红尘伤重，息心才能得到平静。
　　淑夏的眼泪忽地滑出眼眶，她摇了摇头，抓起笔，在息心簿上写，“红尘难舍。”我忘不了他，我们相守了三十年，他依然活在我的心里。
　　叶生揽住母亲颤抖的肩膀，他把息心簿还给了住持，“谢谢师父。”
　　徐瑾玫此刻才了然，原来淑夏对亡夫感情那么深，怪不得同事为她介绍对象，她都一一婉拒，再看叶生的模样，和淑夏长得并不相似，他必定是像他的父亲，少年已是温润如玉，长大后更是俊雅不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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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持的话让新年的欢愉气氛荡然无存，每次提起父亲，母亲总是不能释怀，叶生说，“不如，你先回去吧。徐阿姨，麻烦你送我妈回家，我在这儿用斋。”
　　徐谨玫想这样也好，叶生送母亲到庙门口，才转身又进去了。午饭时间还早，他也没什么胃口，他喜怒不形于色，其实，早在母亲落泪的霎那，他内心的平静也被打破了，想念父亲的不仅是母亲一个人。

　　梨园里万朵梨花竞相开放，零落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到了转角的地方，肩膀被人一拍，他下意识地回头，“幸福……”
　　我是转角的那束花，只在你回眸的刹那绽放。

　　“哈！被吓到了吧？”
　　不知原由的幸福怯怯地说，“你不会是吓傻了吧？下次不吓你就是了。”
　　“叶生，你帮帮忙，我好像迷路了。慈航殿怎么去？”
　　“叶生……”幸福回眸看，转角那头，叶生弯起唇角，眼里的阴霾一扫而光，他走上前，“幸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等一下，帮我摘那束花。好不好？我不够高。”
　　“梨园的花不能乱采。”
　　“喂……叶生……说走就走…….叶生！你怎么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