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37、正月的雪（2）

　　幸福的年过得很热闹，清晨起来，床头上放着爸爸为她准备的新衣服，她穿着保暖衣，抱着衣服就跑去客厅，钟立言正在收拾上个月买的对联，看哪一幅是大的，初一可以贴在大门外。他们住的是楼中楼，廖茵说上面也要贴一幅，这样，就少了一幅，一会儿得出去买。
　　“爸爸。”幸福扑进父亲的怀里。
　　“什么事高兴成这样？”这么大人了，还撒娇。钟立言宠爱地望着女儿，“衣服呢，去穿起来。”
　　幸福会这么高兴，是因为今年终于有人把新衣服放在了她的床头前。虽然是白色的，不是她喜欢的颜色，她还是很感动父亲会记得，没想到就是这套衣服让她在除夕那天挨了打。
　　廖茵真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女儿？她是傻了还是有病？大过年的居然穿一身白。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往幸福的胳膊上拽，“你存心的是不是？不给你买新衣服，你就这么报复全家！今天是除夕，你穿成这样，是想家里今年死人吗？”
　　钟融嘉还在睡，惺忪地在房里说，“妈，你在做什么？”
　　廖茵的胸口还在上下起伏，又狠狠地扭了幸福一下，低斥，“不许哭！”她缓和了怒气，轻手轻脚地到儿子的房门外，温声细语地说，“妈妈没事，儿子，现在还早，你再多睡一会儿。”幸福的哭声实在是止不住，战战兢兢地强忍着，整个人不断地抽搐着，廖茵一把将她推到了阳台上，“哭够了再进来！”她想了想，早上家里一大堆事要忙，免得她添乱惹事，所以，廖茵又说，“等我喊你再进来。”

　　早晨八点，幸福蜷在阳台的角落，因为母亲说会来喊她，所以，她一个人静静地在那里等。天，始终灰尘蒙蒙的。就这样一直到了十二点，肚子饿得咕咕叫，还是没有人过来。除夕的中午，几户人家也点了鞭炮，大人们出门喊自己的孩子进去吃午饭。
　　她实在饿得受不了，就想开门自己进去，她想，妈妈可能是忘了。阳台的门却一早就被锁住了。

　　除夕的午餐很丰盛，不是团圆饭，钟立言的母亲在厨房忙，儿子一早吃过了，他草草解决了午餐，准备贴对联，贴完上下两个大门，上面的阳台，还剩一幅，他走去阳台，奇怪，怎么上锁了？他打门，“幸福，你在这里做什么？”
　　幸福呐呐地低声说，“爸爸，我饿……”
　　他臂上挽着梯子，手里还提着浆糊，大概猜到了一点，还是严肃地对女儿说，“你这么大人了，不会自己去吃饭吗？快去！站着做什么？”
　　幸福从父亲抬起的手肘下钻过去，可能在哭，可能没有，她应该是习惯了，这么多年……

　　钟立言甚至不敢看女儿的表情，最后一幅对联是最小的，也没什么花纹，因为这个阳台连着的是幸福的房间，廖茵说，“随便吧！她还想要好的？她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最好的？”
　　幸福吃的是冷饭和冷菜，钟融嘉把喜欢吃的全都扫荡干净了，饿了一两个小时，她吃不下太多东西，只喝了一点汤，就把碗拿进厨房给奶奶了，奶奶问，“融嘉，你要不要再吃一点？”

　　钟立言还在贴那幅对联，剩下的浆糊不多了，再加上气温低，渐渐丧失了黏性。
　　前一段时间学校家访，女儿的班主任给他看女儿的一篇作文，是带回家和父母一起写的家庭作业。题目是《我的愿望》，绿格子里只写着作文题目，幸福的解释是，“老师，我写不出，我没有愿望。”
　　没有愿望……幸福，妈妈说的话，你是不是听到了？
　　---“她该知足了，幸好我们家有钱，不然，她能活到现在？还提什么愿望？……”

　　钟立言请老师不要因为女儿写不出作文体罚她，这让前来家访的叶兰英心里很气愤，我们为人师表的，怎么会打骂学生呢？
　　“钟先生，您宠爱自己的孩子我能理解，但这也要有个度。幸福各个方面都很好，就是成绩差了点。”
　　“我们也没想过她能考好。”
　　这是什么话？
　　钟立言也不遮瞒，“我教委的朋友和我提过了，今年紫云小学的学生也得参加区考。我已经和二中的校长聊过了，幸福升学去二中没有问题。”
　　叶兰英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上会有如此溺爱孩子的父亲，她生硬地给了钟立言最后的忠告，“钟先生，为了幸福的将来好，我希望您能慎重考虑。”
　　家访不欢而散，茶几上是叶兰英留下的幸福的作文本。钟立言翻到只写着“我的愿望”的那页，他在心里问，幸福，你有什么愿望？
　　还没想好没关系，将来，只要你说出来，爸爸一定为你实现。然后，他就这样把它锁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幸福陪弟弟玩了一会儿“争上游”，廖茵叫她去找爸爸进来。她就又跑了阳台上去，跳到父亲面前，“爸爸，妈妈喊你进去。”
　　“哦…….”
　　他放下了刷子，收起钢笔，进去以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那幅普通鲜红的对联就这么被放在角落里，逐渐发黄发皱。
　　没有人知道它曾经被人打开过，曾经有人在左联的“吉祥”旁边用钢笔写着两个小字“幸福”。等到有一天有人发现它的时候，已过了许多年。

　　除夕的晚上，小孩都有红包拿，融嘉的那份肯定是比幸福的大，里面是几张1990年的崭新一百元人民币，前几年，他还会晃动着大脑袋问，“姐姐的那包怎么比我多？”他不认得钱的币额，只会数钱的张数，他怎么会知道幸福的红包只零散的几块钱？绿色的两元还破掉了，她记得二姨似乎这么说过，“压岁钱最好是新的，就算是旧的，也不能破角。不然……”不然后面的字没听懂。
　　今年，融嘉显然明白了，钱的多少不是按张数来算了。他推一推幸福，得意地说，“姐姐，我的比你多。”
　　廖茵抚了抚儿子的脸，“怎么样？宝贝高兴了吧？”
　　他们吃团圆饭坐的位置是这样的，幸福坐在爷爷和奶奶中间，弟弟坐在爸爸妈妈中间，于是，姐弟俩个面对面，弟弟脸上的笑容就这么灿烂地晒到她脸上，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棵秋天的小麦没有人来收割，在冬天里带着果实慢慢枯萎。
　　廖茵说，“大过年的，别愁眉苦脸的讨晦气！”
　　“好了，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钟立言走到女儿旁边，“是不是嫌少？”
　　大家的目光好像都在责备她的不懂事，幸福摇了摇头，对自己说，今年有压岁钱已经很不错了。往年都是没有的，这样一想，心里舒服了许多。

　　桌上有盘煎年糕，年夜饭前先吃年糕是当地的风俗，喻意明年步步高升。大家动筷子前都不忘给融嘉夹一块，年糕在他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融嘉皱着小脸说，“为什么姐姐没有？我不吃！”
　　爷爷就伸出筷子给幸福夹了一块年糕，“这样总行了吧。你快吃。”
　　幸福的筷子拿得不好，夹硬的菜没有问题，要是豆腐或者滑的菜，她就不行了。红红的新筷子点了点碗里面的四方年糕，它有点硬，边角还有烧糊的黑色，幸福夹起来，还是吃了下去。

　　晚上邻居的孩子过来找幸福玩，他们要去放烟火，钟立言说，“幸福去玩吧，早点回来。”融嘉也要跟去，廖茵不许，“摔鞭炮多危险啊，要是被烧伤怎么办？”
　　幸福穿好鞋子，脚尖在地板上点了点，就出门了。
　　黄华和李春严等了半天才见到幸福，街上的店基本都关了，幸福身上什么没有，他们就开玩笑说，“幸福，你怎么过年比平时穷啊？”
　　孩子们过年都比平时“富”，因为有压岁钱。幸福不上学的话就拿不到零用钱。幸福从他们那里拿了烟花，黄华是男孩子，他拿出兜里的火柴盒，“丝”地一声，大家把手里的烟火举在头顶上，好像握住了天上的星星。
　　黄华和李春严的父母都不放心，很快就找来了。他们把剩下的烟火和火柴全都留给幸福，她一个人蹲在小区楼下放，她很怕用火柴，点燃后烧得很快，木头棍子连着食指，一不小心就把手烫着，幸福用了很久时间才点燃了烟花。
　　眼前出现了很多星星火，一团接着一团，亮着了，却又熄灭了，因为不是真的星星，所以，光芒不能永恒。

　　她玩完烟花，准备回家，摸了摸口袋找钥匙，她的钥匙上面有个小小的手电，是为了方便她夜间看路用的。她们楼下的路灯去年就坏了，她母亲说，家里灯火通明，外面有没有灯没关系。
　　对一般的人是没关系，前后左右都有路灯，不影响夜里看路，但是，幸福不一样，她有夜盲症，白天光线稍微黯淡，视野就会不清晰，何况是在晚上？她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钥匙，一定是刚刚出来的时候忘记了。

　　前面漆黑一片，幸福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摸索着向前，不到几步，勾到下水道的阶沿，她踉跄地跌到了地上，膝上是钻心的疼，大概是破皮了，她看都不敢看，就这么摸着爬着回到家门前。
　　客厅里暖意盎然，水仙开了花，泛着香，文竹翠绿，春节晚会正在演赵本山小品，外面不断地传来鞭炮声，大家其乐融融，没人记着家里少了一个人。
　　“爸爸，妈妈……爸爸……”幸福在门口喊了几声，拍了大门也没有人理。门铃可能又不管用了，她只好在门外等。

　　十二点，钟立言开门放鞭炮，这才发现缩在门口墙角的幸福，那一秒，父女四目相对，她只记得笑而已，“我忘了带钥匙。”
　　他手里鞭炮滑落到地，幸福进门前，还不忘将它拣起，还给父亲。
　　廖茵久久听不到鞭炮声，出来问，“怎么了？都过了一刻了。”
　　“哦。马上好。”
　　噼噼叭叭的鞭炮声在寂静的夜响起，幸福在房间里捂着耳朵，她膝上的皮破了，刚才用水稍微擦了擦，小腿上还有一些前几年摔的伤口，她想，应该也会像它们一样留疤吧。她眼里有泪涌出来，她也不敢哭出声，就把嘴整个贴在弯起的膝盖上。
　　“幸福……”钟立言敲了敲门。“幸福，你睡了吗？”
　　幸福赶紧把被子蒙到头上，脸朝着墙壁。
　　钟立言打开门，廖茵走过来，“融嘉睡了，你小声点。”
　　他点头，“明天去城隍庙，我问一下幸福要不要跟去。”
　　“她去干什么？……”
　　门渐渐被关上了，父亲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合起的门缝里，“那就由她睡吧。你不喜欢她去的话……”
　　窗外飘起了小雪，幸福偏过脸，泪水打湿了半边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