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36、正月的雪（1）

　　寒假幸福几乎每天睡懒觉，叶生则是按时起床，他没有赖床的习惯，假期也不例外，打开电视看了会儿新闻，然后，坐在藤椅上，靠窗阅读，清晨的阳光被雾气包住并不刺眼，柔和地洒进雕花木窗，叶生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周身散发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和谐和安宁。

　　手上是一本《百家汉字》，他祖父那辈就很热衷写字，听雨轩翰墨古香，书案正上方至今还挂着叶生爷爷的手迹“上善若水”。
　　叶生好静不好动，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隐藏在心灵深处的静谧好像化作一把枷锁，有的时候，望着窗台上的兰花，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被禁锢在了这小小的阁楼里。

　　这个寒假比之前任何一个假期都来得漫长，有时候，叶生甚至捏着一片细长的兰叶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觉得，他好像有点厌倦一个人待在听雨轩的日子了。

　　他不是一个会自欺欺人的人，既然心里已经对某个人滋生了感情，他就不会选择逃避，虽然那个某人神经大条又迟钝。按他伯母说的，志成在叶生这个年纪的时候，“女朋友”都不知道交了多少个了，虽然每次都是惨败收场。小学的时候，大家挂在嘴上都是喜欢。叶生第一次对那两个字产生了好奇，还捺不住特别在字典上查了“喜欢”的意思：喜欢就是喜爱。
　　也有古语：闲者北游，喜欢无量。
　　想起古语，叶生就开始打量他那片书墙，这些深奥的书籍，他渐渐能明白了，幸福如果看到的话，会是什么表情？吓傻还是惊呆？她会说什么？
　　“叶生，你帮帮忙，解释一下？”
　　呵，叶生淡淡地笑了笑，他听说，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幼年时就是伙伴，两个人志趣相投，都喜欢看书，所谓神仙美眷在心灵上也是一对伴侣，他不由自主地就在心里衡量起，他和幸福的共通点。

　　她做事马马虎虎，他则是认真仔细。
　　她丢三落四，那对他来说，不可能。书房里的东西每一样每一件，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她爱说话，他爱听。
　　她喜欢耍小聪明，他则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
　　……
　　这样一数，他们好像没有一个地方相似，这让叶生觉得很沮丧，手支着下巴，叶生叹了口气，再看手上的书，已不知看到第几页了，就知道做正事的时候，是不能想她的。

　　大半个寒假基本都在想“喜欢”的问题，他是不是喜欢幸福？可是，他喜欢她哪一点？
　　他伯母总说，他和父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是不是代表将来他会长成那样？墙上灰白照片里的男子太过俊逸，他的性情如何？为人怎样？他对父母年轻的事并不过问，但也会好奇。

　　寒假开始的第二周，叶生乘上火车到厦门去志成家做客。
　　守廉和秋芳把叶生当儿子一样宠爱，只是长大后的叶生对亲戚也生疏有礼，但这不并影响他和伯父一家人的感情。他们不像其他家庭，父母那辈是个大家庭。他祖父只有两个儿子，听说他们家在祖父那个年代是个大家族，可是，既然是大家族又人丁单薄，为什么祖父却只有一个妻子？这个问题是志成提出的，“看过民国剧没有，上面的老爷都有五六七八姨太太。”
　　叶生听伯父说完，只觉得心潮澎湃，他想，如果他是祖父的话，也会因为拥有那样的女子而感到此生无憾。

　　他不知道他的祖母是个怎样的女人，旧照片上少妇的笑容藏有几分慧色，她与丈夫交握的手上戴着一个汉白玉手镯。听他伯母说，他抓周的时候，握住的就是那个手镯，西汉王宫闻名的稀世珍宝，流落民间，代代相传到他祖母的手里，伯母又略带神秘地对他说，“以前，你母亲会把她的那只传给你。”
　　他又不是女人，拿手镯有什么用？志成白叶生一眼，嫌他没见识，“当然是给你送人的。”
　　叶生笑了一眼，他暂时还没有可以送的人。可能要到很久以后吧。他的目光只停在玉镯上一下，然后，移开了。
　　祖母的故乡是江南的循镇，有迹可循的循，有着如乌镇般的旷世柔美。他第一眼望见祖父“弱水三千”的手迹，就对循镇心生神往。

　　他小时候，并不明白那八个字的意思，后来读了《红楼梦》才了解到出处竟是那里。他对小说类的书籍碰得很少，男子天性坚毅，他不是多愁善感的类型，叶生的个性更像北方的雪杉，笔直，清晰并且犀利。
　　志成提议，“将来找个时间，咱哥俩儿一块去循镇看看。”
　　秋芳点头称是，“叶生，以前你父母也去过那里，你到了那儿，别忘了在桂亭里洒些水酒。那是你祖父和祖母初遇的地方，他们后来也最爱去那里。”

　　厦门和索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九十年代时，厦门发展迅速，不少外企都在厦门扎根。寒假，志成带叶生四处逛逛，商场里的名牌商品琳琅满目，其中有个卖皮手套的店叫“ZAR”。志成说，“这个店很怪，只此一家，卖高级商品，货品上却不带自家品牌的标记。”
　　也许是对自家产品的自信吧，叶生猜测。他们路过ZAR几次，那里的顾客自始至终络绎不绝。

　　志成带叶生游览了厦门的南普陀，厦门大学的旁边有个巨大的荷花池，志成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冬天荷花都萎了，暑假来的话就好了。”
　　“去年暑假，我们不是来过了吗？”叶生还能忆起满池荷花的情景，白的，粉红的，亭亭绽放，香气四溢，索海也有片荷花池，不过大小只有这里的一半。
　　他们一路上山，往来的旅客当中还有几张异国面孔。临近寺庙的地方有个许愿池，他们去的时候，寺里的僧人正在网池里的零钱，有硬币也有美元，仔细看硬币里还有欧元，游客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岩石上面的小塔，许个心愿，把钱丢进去，就能心想事成。

　　志成拿几个硬币也想试试，丢了几次都进不去，他颓丧地说，“死定了，明年肯定不走桃花运。”
　　叶生挑眉，你许了什么不正经的愿啊？他见志成递了枚一块钱菊花硬币过来，婉拒说，“信它不如信自己。”
　　“那寺庙也不用去了，你肯定也不会拜拜。”
　　“我有啊。去年正月不是一块儿去的城隍庙吗？”
　　志成还有些印象，“你还不是为了敷衍你妈。”
　　叶生并不否认，他也算敢做敢当，“那没办法，她下旨我能不遵命吗？”
　　“被婶婶听到肯定气死，你把菩萨当妈跪了。”志成揽了揽叶生的肩膀，两兄弟相视而笑。
　　寺庙还是去了，不过，只当景物来看。走的时候，志成说等一等，双手合十，念了念，不好意思啊，把你们当画来欣赏。菩萨佛祖，不要怪我堂弟啊，他还不懂事。
　　叶生拳脚相向，“说什么呐你，走了。”

　　年前，叶生赶回了家里和母亲一起过年，两个人的年过起来有点冷清。淑夏准备了一桌子的菜，除夕晚上，叶生在书房里写了几幅对联。淑夏说，“给伯父伯母拜年了吗？”
　　“拜过了。”叶生笑说，“明天初一再拜一次。”
　　淑夏会心一笑，看了眼叶生拿出来的对联，是贴在大门上的：
　　绿竹别其三红景，
　　红梅正报万家春。
　　横批：春回大地

　　“是写得好看，伯父让你写一幅寄给他。”
　　“好。我明天就写。”

　　他给母亲倒了一杯饮料，那么巧，她买的是旭日升，“我看你房间里放着一罐，你不是喜欢吗？”
　　妈......你该不会喝的是那罐吧。叶生赶忙拿起易拉罐，幸好，生产日期不是同一天，他那罐应该还安全地摆在自己书房里。
　　事实上，他还没喝过这款饮料，是冰茶，叶生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电视上正放着春节晚会，又见赵本山大叔的脸，淑夏看得认真，叶生悄悄地把碗筷都收了进去。他在厨房忙碌了一会儿，就听母亲说，“明天到城隍庙去拜拜。”
　　“年初一就去挤吗？”那得挤破头。
　　“还神。”
　　“啊？”
　　淑夏但笑不语，傻孩子，还不是为了你。前些年淑夏许了个愿，希望儿子在学校能多几个朋友，前段时间老师来家访，告诉她，儿子在人际方面大有进步，还参加了运动会。这还不得去还神酬谢一番？
　　叶生听到母亲滔滔不绝地讲明早要准备什么菜，几斋几荤，觉得头晕，“快十二点了，我去放鞭炮，迎春。”
　　淑夏也赶快去打电话，问同事，“今年哪个方向好？”
　　这个城市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年都有风水大师测算一个好的方向，东边是城隍庙，这一年，又是朝东。

　　幸福家人也有年后拜拜的习惯。去年，她家是初一去的，叶生家则选在初六和他伯父全家一起，巧的是叶生和幸福跪的是同一个蒲团子，紫色的，听说是从住持房里借出来的，因为拜拜的人太多。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彼此呢。

　　鞭炮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家家户户都开门迎新春了，然而，天上却飘起了小雪，这在南方城市是很少见的。叶生第一次见到雪，首先想到的是上个月幸福抱怨着，很久没有见过雪，这会儿，她肯定乐坏了。
　　叶生笑着伸手接了一朵雪花，只觉得人生无比美好。
　　明天是初一，新的一年，对了，幸福好像说会去庙里拜拜。

　　淑夏大约也看出叶生不喜欢去庙里，那个孩子和他父亲极相似，心里的喜厌从不说出来，叶生进来，淑夏说，“你不喜欢的话，明天可以待在家里。”
　　叶生郁闷了，妈，你刚才不是叫我一定要去的吗？
　　他讶异了一小会儿，“我没关系。”
　　没想到母亲却说，“你不想去就别勉强了。”
　　他哪里有勉强......叶生咳了一声，模糊地说，“还是一起去吧。拜神要虔诚。”
　　还好母亲没有再坚持下去，叶生终于松了口气，他还是想去庙里碰一碰运气，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