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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微笑的阳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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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老师进来了,美术课也就开始了。大家用的是学校统一买的颜料,一支支颜料像小牙膏似的,第一次用的时候,老师一人发一只大头针,往密封的地方插一个孔,挤出来,再加水,就可以用了。
以往的美术课,幸福都特别来劲,一会儿找他借橡皮,一会儿问他应该怎么画,要不然就伸手指轻轻地戳一戳前桌魏晓瑞的背,问她画好了没有,能不能看一下,把美术课当成体育课来上的人,叶生乞今为止只能想到幸福。
那句“帮帮忙”出现频率最高的其中一门课也是美术课,他先要用调色盘帮忙多拿点水进来,和她资源共享,又要帮忙给她的画提点意见,再然后,就是交画的时候,也要帮她的一起交上去,外加她时不时地问他,“你怎么画得这么好?这个怎么画?”他还得分神解答一番,所以,一整节课,叶生都很忙碌。
可是,这一堂美术课,他却过得很宁静,去池子旁边取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将水接满整个调色盘,汪家绿在旁边说,“钟幸福,你怎么才来?”
叶生的手微微一抖,接着,把水倒掉了一半,就回班上了。
幸福和汪家绿说了几句话,接好水以后,一起回教室,走在前面的叶生脚步忽快忽慢,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从那时候开始,一整个下午,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幸福说话。
美术老师也很奇怪,走过来问,“钟幸福,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怎么画出来的东西这么难看?”
老师,我心情好的时候,你也这么说。幸福在心里想,这堂课她也上得很不快乐。
美术老师笑了笑,走开了。
有个同学喊,“老师,帮帮忙。”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叶生立即把头转了过去,他皱了皱眉,感觉自己有一丝的不对劲,一定是错觉,找不出原因的叶生很快下了定论,然后,就顺便看向幸福,她一向上翘的唇线绷得很平,上个星期的这个时候,她也是这样,不过,一会儿就扭头过来,对他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大约有三十度角,不会很夸张,恰到好处,让人忍不住就要跟着她笑起来。
幸福抬眼看叶生的时候,他已经转开了视线,他刚才在看我吗?可是,看叶生纹风不动地坐着,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幸福想,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他可能还在生气吧。这个人……她也不是故意的。
那么巧,下午都是幸福喜欢的课,跟着就是音乐课了,也是叶生有史以来过得最郁闷的音乐课,他本来想和幸福讲,我们坐前面吧。让她开心一下,也许会喊他帮帮忙。
结果前面的魏晓瑞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和她同桌朱毅发生口角,然后,她就说要和幸福坐在一起。
原本,他应该高兴的,他和朱毅坐在最后面一排,老师看也看不见,可是,当叶生抬起头时,他发现这个位置不好,虽然老师看不见他,可他,也看不见幸福,不知道她有没有笑,还是像上节课那样板着一张脸,那个表情,不适合她。
唱歌的时候,魏晓瑞问幸福,“你和韩叶生好像玩得不错。”
幸福没听清,魏晓瑞于是直说,“你不知道吗?他在这个班没有朋友。原来有一个叫周明的,后来转学了。”
这次幸福听清了,她想起中午王娟也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他成绩好有什么用啊,脾气很怪的,幸福,你会被他欺负死的。”
他们为什么那样说他呢?幸福觉得叶生是一个不错的男生,至少,他对自己是好的,当然,擦黑板的事不算。
虽然幸福没有说什么,但从她的表情当中魏晓瑞还是看出了她的不赞同,彼此之间又不是特别好的朋友,她想,也没必要和幸福说太多,“好了,还是上课吧。”
叶生不幸地在这节课的最末被音乐老师又点到名,他站的位置离幸福其实很近,侧一下眸,就能看见她,可他别扭地往反向看去,幸福回想着魏晓瑞的话,“他在这个班没有朋友。”,再看叶生无比勉强地配合老师唱着歌,俊秀的脸庞略有青涩,可能是有些发窘,他身上的冷意微微淡化了一点,只是一点,却让人很想试探性地接触他。
我也是很久以后,才见到白雪,那么洁白,那么漂亮,每一次,我在雪地里漫步,都会想起你的眼神,倔强而冰冷,好像在说,你永远只会孤单一人。
幸福就这样望着叶生,想了很多。
叶生呼了口气,合上音乐书,总算唱完了。大家纷纷鼓掌,因为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音节也把握得很准,叶生一眼望向人群中的幸福,她的双手自然地垂放在椅子两边,她,觉得他唱得不好吗?
叶生蹙了蹙眉,所以说,他最讨厌音乐课了。
熬到放学后,只剩他们两个人,叶生擦黑板,背对着幸福,硬邦邦地说,“你先走吧。我来弄。”
幸福心里一纠,走到他旁边,叶生感到身体渐渐地发僵,她要干什么?
幸福问,“你是不是嫌我扫得不干净?”
他没有那个意思,她怎么会那么想?可冷静惯的叶生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
幸福直接就问他,“那你下午干嘛不理我?”
到底是谁不理谁?这个钟幸福真让他惊讶。叶生只用了几秒的时间就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很想笑,有一种豁然大朗的喜悦涌上心头,很陌生,但是,他好像不那么排斥这种感觉。
叶生的笑像雨后的荷花,绽开时很缓慢,香气却是“砰”地迸放,一下撞进人的心窝里,那是幸福第一次看见他唇畔的梨涡,在夕阳浅浅的余晕里,有些孩子气,一瞬间,幸福觉得叶生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遥远。
有些不好意思,幸福低下头,“我好像是想太多了。”
沉默半晌,幸福说,“那你慢慢弄……”
“钟幸福。”叶生想了想,说,“你扫教室,我扫楼梯。”
还是分得很清楚,但他说话的口气,好像不那么冷了。是她的错觉吗?幸福只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叶生也这么觉得,所以,他久久地没有移开放在她脸上的目光。
久违了,微笑的阳光。
两个人没有说话,在各自负责的区域打扫卫生,叶生回到班上,幸福还在磨蹭,他就拿着竹扫帚在班上扫,完全不记得自己上午还在嫌幸福毛竹扫帚不分。
在叶生的世界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就像他觉得毛扫帚就应该扫教室,竹扫帚就应该扫外面,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幸福的出现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照理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不会有共同语言的,偏偏他就是和她当了同桌。
我应该把她摆在哪里呢?有好一阵子,叶生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不是朋友,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帮她。
倒完垃圾,叶生回到教室,他以为已经走掉的幸福竟然还在她的座位上。
书包已经收拾好了,为什么还不走呢?叶生狐疑地看幸福一眼,她是在等她那两个好朋友吗?正想着,就听见幸福满声愉悦地说,“好了吗?那我们走吧。”
“叶生,你怎么还不走?”
“……哦。”
所以,她是在等他,叶生微笑地跟了上去。
这条走了四年的路,因为多了一个你,忽然变得开阔。
校门口,两个人都静默着,叶生先说,“我走了。明天见。”
他并没有马上转过身,所以,才给了幸福机会说出那句话。
她很认真地对叶生说,“我们是朋友吗?”
叶生竟然怔愣了一下。
“我们是朋友吧?”
幸福径自想,不管怎么样,我是把你当朋友的。然后,转过身,说,“明天见。”
她就是这样的。以后,每一次叶生闭上眼睛,都会想起夕阳中,倒退着走路的幸福对他招手的模样,没有烦恼,只有笑容,向着太阳的方向一路走去。
幸福,你知道吗?那天,在你走后,我在夕阳里面站了很久,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想,我喜欢你,朋友那种。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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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每一次的值日,叶生发现幸福都很早到,她的面包吃不完也不会随便扔掉,她说,“留着下午当点心。”
其实是懒吧。叶生心想,开始整理窗台上的花盆,把它们一个个地搬好,对齐。学校种的最多的是仙人掌和仙人球,因为好养,长期没有水也能存活。做完卫生的两个人如果有多的时间,也都是在窗台上研究那几盆不长叶子的仙人掌,
有的时候,叶生觉得自己就像这些仙人掌,随便丢在哪里都能生长,幸福呢,就像听雨轩里的兰花,经不起一点日晒雨淋。
有一次,幸福捏着仙人掌的刺,问叶生,“这个----拔了会怎么样?”
“大概会死吧。”叶生说。
“那还是留着好了。虽然有点丑。”幸福嫌弃地说。
哪里丑?没刺的还叫仙人掌吗?有时真会被她气得太阳穴直跳,不过,叶生已经习以为常了。
幸福提起,“我家有个大花盆,有我半个人这么高,里面种着万年青。”
“哦,你暑假周记里说每天浇水的就是它?它现在应该不在人世了吧。”叶生还记得幸福写的周记,当时可能就有点好奇。
“韩叶生,你原来会开玩笑的?”幸福大感意外,接着说,“我周记是乱写的啦,我和那棵万年青感情很好的。”
每一次家里没人理她的时候,她都躲到那株万年青后面。
叶生看不见幸福心里的苦涩,他伸出手指碰了碰仙人掌的一根刺,真的很扎人,他也是这样的吗?
值日当天,一定是叶生上去写彼此的名字,幸福有时会帮他画好框,“你写字好看,你来写。”她画的线歪歪斜斜的,叶生看两眼,并不修改,工整地在里面写上两个人的名字。
黑板也是谁有空谁来擦,有的时候,幸福擦多一点,有的时候,叶生擦得比较多。前几天值日的同学用完黑板擦从来不把粉笔灰尘拍掉,幸福就捂着鼻子,敲板擦,她性子急,飞快地敲着,满天空飘着被击起的粉笔灰,一点点的灰尘就能让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叶生看见一次,后来就再没让她动手过,她的肺不好吗?听她那样咳还不如让她一边待着偷懒去呢。
毕老师拖课是常有的事,叶生匆匆把作业交到办公室后,回来就看见,幸福替他擦黑板,他没回自己的座位,走过去,巡视一番,“擦得蛮干净的嘛。”
幸福就拿着黑板刷作势要砸他,唇角漾起浅浅的笑。幸福擦完黑板去洗手,叶生拿起板刷,默默地在心里念她,边角的地方你又忘了擦,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说你。
傍晚也是一起扫完地回家。也有一次,老师叫叶生过去,幸福就说,她去倒垃圾,叶生对她说,“清完垃圾,你先走吧。”
“我等你……”
“不用了,你先走。”毕老师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叶生想。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幸福居然还在教室里坐着,“你怎么还在?”
她收起涂鸦的本子,“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等你,多久也没关系。”
五年级以前,她也等朋友做完值日一起回家,大家都是理所当然地让她等,其实,“我等你”幸福对很多朋友都说过,她的很多朋友也听过别人对自己这样说,但对叶生来讲,却是头一次,幸福随便一句不经意的话总让他觉得很温暖,那种会让人想用心底的笑来回报的温暖。
我等你,多久也没关系。好像也是在说,你不是一个人。
可是,多少次,我见你固执地等在那里,都很想问你,幸福,你一个人不怕吗?
等到有一天我们长大,等到我终于开口问你,你微笑对我说,“不是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