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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同桌的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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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早上起床的手脚不能太大,否则廖茵肯定会骂她,虽然她这个人平时马马虎虎,神经也很大条,但当值日生的那天,她从来不迟到。
钟融嘉在离家很近的私立幼儿园上学,和幸福不同路,钟立言上班倒是有经过幸福的小学,但他也没有送过幸福去学校,融嘉上学后,他就开车每天绕路送融嘉,因此,他们起得都很晚,有时幸福晚出门,会看到这样的情景,融嘉坐到车子里,问,“那姐姐呢?”
送儿子上车的廖茵说,“姐姐离学校近,你坐好。不要把头乱伸出来。很危险。”
“你真是唠叨。”钟立言笑着对妻子说,“好了,快进去。外面冷。”
幸福去上学,早饭也是在外面解决,她本身有贪睡的毛病,钟立言想给女儿买个闹钟,廖茵说,“你想吵得全家都不得安宁啊?融嘉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他睡不好怎么办?”
依靠生物钟准时起床,对幸福来说,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很早有一年,她记得爸爸悄悄地带她去医院做检查,那时,她已经有点懂事了,医生说的话,大概能听得懂一些,“她的身体底子很差,是不是小时候经常病?器官的免疫功能也比一般小孩差……”总体意思就是,她不如普通的小孩,不管是身体上,还是智力上,大概生物钟也没有平常人走得准,幸福这样猜想。因为每次长假后,要把时间调回来,都得费好一段时间。
最有效的方法是憋尿,不过,往往会在凌晨醒来,然后,再没无法入眠,值日那天,她通常用这种方法,一个月一次两次不打紧。反正,也没有人在意。
小孩子早饭不吃好,会影响身体,钟立言总是说,“明天早上,爸爸给你做饭。”可是,没有一次实现过,有一次是在冬天,她要做值日,五点醒过来,坐在客厅里。
钟立言六点醒,问,“怎么不睡?”
“爸爸,我睡不着。”
“哦。要不要爸爸做早饭给你吃?”
幸福看父亲睡眼惺忪,就说,“太麻烦了。不用。我出去吃。”
廖茵大声地说,“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钟立言也觉得麻烦,“那你现在去吧,别坐在这儿影响我们睡觉。身上的钱够吗?”
幸福背起书包,“够的。”
说一声,“我先走了。”身后的门早就紧紧闭上,偌大的屋里,没有人听见她的话,也许有人听见了,只是不想应而已。
出门了,才发现太早,硬是在街上转到差不多上课,在摊子上买了一块钱的特香包,没有水配,干巴巴的,张开嘴,冬天的寒风就钻了进去,一直冻到心里。
然后,就再也没有听见爸爸提做早饭的事,大概,她那么说,他就相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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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天做值日,叶生特地早起,淑夏刚煮好稀饭,先盛出来放在桌子上凉,锅里正在煎荷包蛋,她说,“叶生,你值日要这么早去的吗?”以前不都是提前半个小时吗?
以前是以前,按他旁边那个人的记录,最早也是踩着时间到班上的。卫生要是做得不好,就要扣班级的分数,评比的时候,老师肯定要点名批评,虽然昨天有交待她,但她那个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住,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早一点去吧,不然,一个人肯定做不完。叶生想着,低头吃饭,“现在要提前一个小时到。”
淑夏以为自己听错了,“提前一个小时,以后都是吗?”
“嗯,以后都这样。”
叶生到班上的时候,教室的灯亮着,初冬的早晨天亮得晚,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雾,幸福手里拿着绿色的水壶,正在给窗台的仙人掌和仙人球浇水。
桌面上摆着半个没啃完的面包,她早晨就吃这个吗?叶生默默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幸福这才发现班上多了一个人,“韩叶生,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你才吓我一跳呢!叶生嘴上没说,心里应一句。见到她的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不然就是幻觉,不过,很快镇定了下来,可能是第一次做值日,她觉得新鲜吧。第一堂数学课的时候,她不也听得很认真,还有新的作业本,刚开始写的时候,字也写得很工整,后面就不行了。所以,叶生觉得幸福会早到也是因为三分钟热度。
每个班上都有两把扫帚,用毛扫帚扫教室,竹扫帚扫外面。
叶生看见教室的水泥地上有竹扫帚扫过的痕迹,这个人难道连扫帚也分不清楚吗?
幸福把花浇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桌上没吃完的面包收起来,“外面也扫完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
叶生心里奇怪,我又不是卫生委员。
幸福想起,他们是第一次做值日,叶生可能不了解。就说,“以前有的和我一起做值日的同学来了,都要检查一下的。”意思就是你帮帮忙,也去看一下吧。然后,叶生就很自然去帮忙检查卫生了。幸福带着扫把和簸箕小跑跟了上去。
不查还好,一查还真是庆幸。叶生有点明白,为什么她的同学都要来查一查?
她根本没有扫干净,估计是被家里宠大的孩子,连地也不会扫。只扫了表面,边边角角的地方根本没顾到。叶生犹自那么想,已经做好了要重扫的准备了。
他们分到的是楼梯,幸福顺着叶生的视线看过去,角落里躺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片,她拿着扫帚自觉自发地过去,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也出乎了叶生的预料。
幸福说,“哪里扫得不干净,你就说一声吧。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的。”
幸福口里的他们是和她一起做过值日的同学,前几年的时候,班上的值日生是按座位号,不像现在这样是按桌分的。有一年,她前面一号是阮祥云,后面一个是唐忠,一班分到的区也比较大,要四个人做。她到学校都比较早,所以,就先做着,唐忠看幸福每次都早到,又做得勤,后来,他就不那么积极地管卫生的事,有人愿意做,他乐得清闲,其他两个同学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幸福扫得不干净,但,总比没做得强。出嘴总比出力来得容易。他们来了,随便指一指,“这里还有纸,你刚才怎么没扫干净?快过来拣起来。”
然后,到班上写值日生,浇浇花,很轻松。
如果是阮祥云和幸福一起,一般都不吭声地默默帮幸福扫干净,大家使唤幸福,他就说,“你有本事,早晨起来扫扫看!”
唐忠和阮祥云为了这事还打起来了呢。只是幸福不知道而已。
阮祥云,幸福和王娟从进紫云小学起就在一个班上,小学生喊名字,对玩得好的伙伴不带姓,都只叫名字。阮祥云生气的时候才会喊,“钟幸福!”
叶生看幸福一板一眼地扫,模样认真,“他们不帮你的吗?”你不是很会说“帮帮忙”的吗?
塑料贴得太紧了,幸福蹲下去用手把它撕离地面,“大多数同学都不喜欢打扫卫生的吧。我就帮帮忙喽。”
原来她知道的。
幸福再回头问的时候,发现叶生拿着毛扫帚走出来,“一起扫吧。”
他一边扫楼梯,一边对自己说,我这不是帮她,我只是不想欠她什么。把垃圾倒掉以后,叶生走在干净的楼道上,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帮忙检查卫生,而是帮忙重扫。
到了班级,黑板上空空的,幸福坐在他旁边画画,画的还是千篇一律的蝴蝶和花朵,涂鸦而已,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中蒙上一层细碎的阴影,恬静而美好。叶生的脑海里突然蹦出四个字“赏心悦目”。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到了,他看黑板上还是空的,估计她忘记写日期和“值日生”了。他走上去,从黑板下方的粉笔槽上拿了一只很长的粉笔,在黑板右上角画一个框,偏上的地方画一条直线,写“值日生”和日期,下面,先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犹豫一阵,才缓慢地写,“钟幸福”。
他看一眼,对衬写在一起的两个名字,放下粉笔,拿起黑板擦,将旁边多余的框线擦去,早读的铃声也在此时响起,叶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了幸福几眼,她收起画,把课本拿出来,似乎一早就准备好似的。他有点好奇,她到底是几点来学校的?
我第一次写你的名字,就觉得它很温暖,一如你的微笑,是最美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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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日生负责擦当天的黑板,上一节课是幸福擦的,她被叫上去做数学题,到了下课还被毕老师留在那里,所以,就顺便拿起板擦,清除干净黑板上的数字。
做完早操,王娟过来找幸福,她站在窗户边上,“今天你值日啊?”
叶生坐在靠窗那边,两个人在说话,他夹在中间,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王娟第一次近距离看叶生,只觉得眼前一亮,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五官俊秀,双目有神,让人忍不住想一看再看。只是他眉宇之间有一丝严肃,孤高清冷的气质仿佛透露着“生人勿近”的讯息。和他的家庭有关系吧?王娟对叶生的事略有耳闻,不过,当着他的面,她也不好直说,幸福还不知道吧,她粗枝大叶的,把谁都当朋友,以前就经常吃班上同学的亏。听说这个韩叶生很难相处,性格古怪,班上没一个和他玩得好的,王娟想,自己和幸福是好朋友,应该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幸福。
“幸福,那你今天肯定又起早了吧?吃早饭了没有?”王娟关心地问。
“吃了。”幸福拍拍肚子,“特香包。”
“你就好了,我妈妈天天给我带吃的,我都没机会吃那个呢。”
魏晓瑞从前面插一句,“是啊,听说那个牌子的特香包很贵的。”
幸福说,“别的牌子的我吃不惯。”她这个人很死心眼,认准一样东西,一千年也不会变,所以,大到书包,小到文具,统一都是一个牌子。
叶生却误解了幸福的话,他以为,她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连吃面包也要讲牌子,所以,听到幸福那么说,他蹙起浓眉,又看黑板还没擦,他就走了上去。
王娟敏感地察觉到叶生的变化,他的脸阴沉沉的,一下子变得很凶,“他怎么了?”
幸福问,“什么?”
王娟摇了摇头,在心里对幸福说,你怎么升了五年级还是一样的迟钝?
“我先去擦黑板。”幸福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并不知道,叶生也是要去擦黑板的。
叶生快一步拿起板擦,幸福说了一句,“我来吧。”
“不用。”口气很冷淡,“下节课你擦,一人一次。”
不知怎么的,幸福听了觉得心里冰凉凉的,原来,他分得这么清楚。
王娟听不到上面两个人说的话,可是,光看幸福的表情就知道,韩叶生肯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幸福呢?”阮祥云都在旁边等半天了。
王娟坏心地说,“你喊啊。”
他看了看表,都快上课了,幸福还站在上面不下来,只好站在外面大声喊她,“幸福!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背对他们的叶生握住黑板擦的手不禁顿了一下,那个人谁呀?
“你怎么来了?”
阮祥云一时答不上来,胡乱回一句,眼神还在东张西望,似乎正在找什么,“我没事就不能来啊?”
他是特地来看那个韩叶生的,前几天,音乐课看见他们两个一起抬凳子,太远了没看清,所以,今天过来好好看清楚。肖想了几年的位置给另一个男生坐去了,阮祥云是越想越忧郁。
上课铃响起来,王娟拖着阮祥云回教室,和幸福约好中午放学一起回家。叶生走下来,只看到幸福冲着外面挥手,嘴里喊,“祥云,王娟,放学见。”
直到放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叶生收了书包,先离开教室。他要把收齐的作业交给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幸福走在王娟和阮祥云中间,那个男孩子表情别扭,但时不时地在偷看幸福,叶生始终走在他们背后,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跟得这么紧。
下午来的时候,幸福告诉叶生那两个人的名字,他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男孩子不是叫祥云,是叫阮祥云。也难怪,两个人从小一起玩大的,肯定是特别好的朋友,这么叫也很正常。
幸福正在说阮祥云小时候吃牙膏的事。她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笑。叶生手里握着钢笔正在做数学题,头也没抬地突然说,“不要和我讲话!”
可能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对她说过话,幸福惊住,多少也听出了他声音里面的不耐烦。然后,一看他在做作业,心里骂了自己两句,干嘛打扰人家呢?只是.......她瞄叶生一眼,他真的很努力,课间休息也在写作业。
本来这节课轮到叶生去擦黑板,幸福看到他在写作业,自己刚才又吵到他,那就帮他擦吧,结果,她擦好黑板,转过身,就见叶生不知什么起站到了自己后面。
班级只有一个黑板刷,他当然不会去抢,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擦完,幸福想说,我已经擦好了。
这个意思是,他应该谢谢她吗?叶生有点火,抓紧板刷,按到黑板上,对幸福说,“谁要你多事的?”
幸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瞪大眼睛,嘴巴抿得死紧,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只是好心而已,就算擦得不干净,他也不用那么凶啊。
叶生从没见过她此刻的表情,他印象中的幸福总是笑着的,所以,一时间,他感到有些不习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也没做错什么,他怎么......
看她黯淡着双眼走下去,头一次,他有了后悔的感觉,想把刚才说出去的话重新收回来。
叶生握着黑板刷一个人站在讲台前,美术老师走进来,看了看黑板,表扬了一句,“韩叶生,你黑板擦得蛮干净的嘛。”
叶生听了,更加内疚不已。他都不知道剩下的几节课要怎么面对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