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28、同桌的你（2）

　　后来的某一天，叶生问幸福，“你起初和我坐在一起，心里是什么感觉？”其实还在为当时幸福把他当怪物看的眼光耿耿于怀。
　　幸福很老实地答道，“就像中了体育彩票。”
　　叶生听了很满意，还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觉得冬天也不那么冷了。一会儿后，幸福补充的话让渐升的温暖骤然结冰，“那是后来。唉，我适应了好一段时间。”意思是，韩同学，你都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难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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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年代的课桌是连在一起的，抽屉中间有块板隔开，但桌面就没有明显的分界。所以，学生们的桌面上都有一条中界线，手动分割领土，宣布主权，“哎，这边是我的，你超界了，把你的书放过去一点。”“把你的手拿开。”

　　也会有些纠纷，“为什么你那边比较多？”画一条，满意了，“这样才对。”
　　“哪里有？那还不如这样？”
　　所以，有的桌面甚至还被小刀画上好几条线，一班的每张课桌几乎都是伤痕累累。
　　幸福和叶生坐的那张桌子是新的，其实，不只他们的桌子是新的，前桌晓瑞坐的那张课桌也是新的，不过，她同桌朱毅上课姿势很坏，于是，才不过几天，桌面上就多了一条熟悉的中介线。幸福和叶生都没有画中介线的概念和习惯，幸福以前和王娟坐在一起，女孩子不分你我，相处得很愉快，叶生一个人坐，他很规矩地坐在一边，另一半的座位偶尔老师们会坐在他旁边改作业。所以，他们的桌子就幸免于难了。

　　叶生谨守一人一半的本分，从来都在自己那边，好像桌面上有条隐形的线，幸福就比较随便，清晨的早读课，前十分钟，她是不会安静的，绝对是坐下来翻书包找作业，小学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哪科的课，大家都会把书带上。她的红色书包四四方方的，书包的正面上印着美少女战士的卡通图案，下面有两个铝扣，“啪”地一声响，接着，就看见她眼手并用地在里面乱翻，然后，白封面的课本堆得一桌子都是，有一些还越到叶生的那一半桌面上。
　　为什么课本都是白封面的呢？因为幸福有包书的习惯，她的书如果不包的话，用到后半学期就烂了，尤其是语文课本，小学生经常要背书，翻的也就特别频烦。书可以重买呀，可是，做到书里面的笔记就得全部重抄一遍。叶生没有包书的习惯，他的书总是很平整，起先大家的书都是新的，幸福没在意，后来，幸福包的书也皱起来了，他的课本却还崭新如初，里面连一页有褶角的都找不到，幸福就问他，叶生开始也不知道，后来就懂了，你也不想想，你的书都是怎么放的？像丢垃圾似，不管上面下面地统统往里堆。

　　叶生是个有条理的人，两层的书包，哪层放课本哪层放笔记，他分得很清楚，课本也放在固定的位置，因此闭着眼睛也能找得到。

　　然后，就是两个人书包的体积，能把方形的书包用成圆形，叶生也算是佩服幸福了。她的书包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鼓鼓的，看起来重得不得了，放学的时候，经常扣不上，有那么多书吗？叶生看自己的书包里还有空余的地方呢。后来，他也明白了，幸福把家里该带的不该带的都拿到学校，有些本子是她涂鸦用的，她也把它们带来，难怪上课老是搞小动作，原来是因为道具齐全。

　　幸福的书还在一本本地飞过来，叶生就用手肘碰啊碰，不着痕迹地把她的书推回她那边。
　　有一些书掉到地上，早读课快上完了，她也没发现，还是老师走过来，帮她拣起来的。“幸福，这是哪一科的课本？你的语文书呢？”
　　怪不得老师要问，包书保护课本原本是明智的，可是，她也不在封面上写科目的名字，全都只有清一色地“幸福”两个字。书放在一起，连自己都分不清楚哪本是哪本。

　　幸福终于找到了作业本，叶生从立着的数学书后抬起眼，看到她把手越自己面前，将作业本放到了最上面。他心里嘀咕一句，怎么每天最晚交作业的都是你？

　　叶生把交齐的作业本拿过来，微微垂眸，棕色的封面，“姓名”旁边的横线上，不出众的蓝色笔迹写着她的全名，“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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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喜欢的正课，会听得很认真，比如语文课，她爱把笔记抄在段落中间，她抄得很慢，老师讲的都比较快，除了黑板上写着的重点，老师说的内容，她都是抄了上句没下句。可就是这样不完整的笔记也把她的语文书弄得乱糟糟的，蓝色的小字突兀穿插在课文的段落之间，根本看不清楚。
　　叶生没有记笔记习惯，两个人是同桌，因此，幸福在做笔记的时候，他难免会看到一些，他想，那么小的字，看多了大概会近视吧？
　　偏偏有些人没有一点自觉性，眼保健操都在插科打诨，“钟幸福，按睛明穴，你怎么按眉毛？”
　　“钟幸福，四白穴，不在你的脸蛋上。”
　　四节眼保健操，有两节都做错，她以后肯定是个大近视，叶生回过神，把幸福戴着眼镜的模样飞快地赶出脑海。

　　大部分的正课幸福都不喜欢，通常前半堂课生龙活虎的她到了后半堂课，就变成条虫。数学课时，外面蝉虫叫得厉害，她干脆趴在书本后睡，侧贴在手背上的脸对着叶生这边，毕老师发现了，用力咳了好几声，她还是没醒，老师飞粉笔头是常有的事，毕老师也会，没打中幸福，好几次都砸到了叶生身上。
　　这种情况下睡醒过来的幸福都是要被叫到黑板上去写数学题，刚才睡得那么香，做得出来才怪，幸福仍然在对着黑板数手指，毕老师的耐心已经被磨光了，然后，问，“哪位同学上来帮帮忙？”
　　叶生第一反应就是书拿起来，遮住自己的脸。如此燥热的下午，连一丝风也没有，其实大家都很没有精神，无奈这个毕老师自顾自地上得十分有激情，连下课都忘了，从上一节课开始拖了整整一堂课，毕老师说，“韩叶生，你来。”
　　于是，叶生就这样被迫地上去“帮”了幸福。

　　下一堂是音乐课，学校的音乐教室还在盖，所以，铃声一响，大家都驮着长凳子去上课了。幸福还在班上做数学题，毕老师说了，钟幸福，你做完了才能去上音乐课。
　　两个人各用一半桌面，凳子也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幸福去不了，叶生也留在了班上。他一脸淡定地翻后面的数学题，心想哪，她还有点用处的嘛。坐在班上自习，比去上音乐课好多了。
　　幸福是无论如何也要去上音乐课的，可是，绞尽脑汁还是没做出来，然后，笔一放，对身旁的叶生说，“韩叶生，你帮帮忙。”
　　“为什么？”叶生的眼睛抬都不抬一下，把书翻到下一页。他只是随便地问一下，聪明的人大概都听出来了，对方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没想到，她不但答了，还答得让他哑口无言。
　　“因为我们是同桌啊。”幸福想事情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看的，她说，“同桌的意思就是同进同退。”所以，意思就是，我作业不会，你应该帮忙教一下。

　　叶生已经深刻地明白到了，和幸福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又不擅长讲歪理，想一想，数学题也没什么，小意思，懒得和她争，结果，轻轻松松地完事了。幸福去办公室交作业，离去前，还不忘交待一声，“韩叶生，你把凳子先搬过去，我们去上音乐课。”看一看时间，还有大半节呢。

　　然后，他们就去上音乐课了，他们迟到了，被罚到前面去唱歌。幸福满心欢喜地接受惩罚，叶生始终苦着一张脸，不得已之下别扭地唱起了《春天在哪里》，所以说，他最讨厌音乐课了。

　　“你帮帮忙”这句话最早是毕老师说的，后来成了幸福的口头禅：
　　早上到学校赶作业，“韩叶生，你帮帮忙，我就差一点。你等一等。”
　　做完了作业，忙着去隔壁班找朋友玩，她随便地把本子丢到他面前，“你帮忙放好。”
　　美术课的时候，颜料洒得到处都是，她两只手忙不过来，把纸团子朝他这边一扔，“你帮忙丢一下。”
　　自习课有时猜谜语，她想了半天没头絮，很顺口地就对叶生说，“你帮帮忙，想一想。”
　　连体育课也不放过他，老师说，自由活动。她要和同学们跳框，没有合适的石子，“韩叶生，你帮我找找看？”学校里，哪里有又扁又平的石头块，“不是有石子路吗？”幸福问。
　　叶生根本不想应她，钟幸福，石子路上的石头，你是挖不出来的。

　　幸福是那种她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的人，一旁树荫下休息的叶生就看着她在花圃里面，凉亭旁边转啊转，最后，还真的给她找到一块适合跳框的石头。估计是工人用来填亭子里菱形花岗石地板的空隙遗留下来的，这是不是叫有志者事竟成？

　　可是，汪家绿和几个约好要和幸福跳飞机框的同学都不在了，她们从体育器材室里找了根绳子，正欢快地在操场上玩跳绳，看起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
　　叶生想，那些人……怎么也不说一声？害人家白忙一场。
　　叶生起来正准备回教室，幸福左脚踩着右脚的脚尖，低低地喊，“韩叶生，你帮帮忙，一起玩，好不好？”
　　这一帮，他算是又开了眼界，她哪里是跳框啊？她那种两步并三步的腾空跳法，简直是要把树上的叶子都给震下来。

　　就这样，他一不小心说了声“好”，言语加行动同时配合了一次，幸福口里的“帮帮忙”从此就顺理成章了，他来学校，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帮她的忙。

　　有一个忙，幸福是想都别想，那就是音乐课的位置问题，以前，他都是踩着时间去上音乐课的，一个是因为习惯，还有一个是不想坐得太前面，幸福都是早到的，她喜欢坐在最前面。叶生说，“前面钢琴声太大。”这次幸福听明白了，“后面看不见黑板。”
　　音乐课你有音乐书，看黑板干什么？叶生也不应她，预备消极抵抗。
　　可是，又不能把凳子切开两半，各坐各的，所以，说好折中坐中间，那也就是说，叶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踩着时间出教室的大门，他们要早一点，就是早一点，叶生也是算准了时间才出去，他一把拿起凳子，幸福的那头却被她紧紧握住，她说，凳子要一起抬。
　　就这么轻的凳子，他都不介意一个人拿了，也不知道她坚持什么？非得出一分力，然后，就是一人抬一头，去音乐教室，半路遇见王娟，幸福还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叶生想，还不如他一个人走得快呢。
　　原本算得刚刚好的时间，因为幸福的关系，出现了误差，他们没抢到中间一排的位置，坐到了很后面，从那以后，幸福就硬拉着叶生，早早就把凳子抬了出去，这才如愿以偿地坐到了中间一排。
　　结果事实证明，坐中间也不安全，幸福上自己喜欢的课特别积极，她一举手，音乐老师的目光也就顺势移到了叶生那里，好像很久没喊韩叶生上来唱了。音乐老师心血来潮，一下子点了两个人，幸福和叶生在钢琴的伴奏声中，合唱了一首当时很流行，学校也经常放的歌：《明天会更好》，总之，每周一次的音乐课，叶生过得是无比艰难。

　　《明天会更好》，其实是首老歌，不知为什么那个时候很多人都在唱，很多往事，如是经典，无法复制。

　　头脑聪明的人都会举一反三，叶生也不例外，一段时间以后的早读课，旧事重演。
　　国庆假放了七天，幸福几乎什么也没干，不用提，最后一天晚上还是照例赶作业，顶着两个巨大的熊猫眼，一到教室，就火烧眉毛似地打开书包，一边翻一边说，“韩叶生，你帮帮忙，过来帮我找一找。”
　　你的作业放在你的书包，我怎么找啊？叶生挑了挑眉，又看幸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只好问，“哪个作业本？”
　　“作文本。”
　　当时的作业本里，只有作文本最大，和语文书差不多，叶生随手一掀，果然，就夹在语文书里。
　　“啊！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眨着，叶生被她看得忽然感到很不安，她该不会想让他天天帮她翻书包，找作业吧？
　　像是听到了叶生心里说的话，幸福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好像不太好。”
　　这样当然不好！叶生听了，松了口气，还算你有自知之明。其实，叶生心里还没做好拒绝她的准备。也和前几次一样，幸福在整理书包的时候，几本书掉到了后面地上，没等她开口，叶生已经是条件反射地主动帮她拣了起来。

　　有句话叫“习惯成自然”，他犹疑着，自己是不是帮得太自然了一点？

　　放学铃响了，幸福的书包愣是没扣上，还是老样子，“你……”话还没讲完，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书包上。
　　十几岁的男生，指节清晰，指骨修长，他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她书包的里层，将放在最上面的《新中华字典》稍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也没多说什么，就又把手收了回去。
　　铝制的扣子被顺利地压了进去，叶生见她一脸好奇地把头探了过来，赶紧合上自己的书包，以免等会儿幸福说，“你帮帮忙，帮我背几本书回家吧。”

　　这天傍晚，还是一起从教室走到校门口，叶生忽然记起来，好像这段时间，他们放学都是一起走的，幸福走路的时候喜欢哼着歌，虽然叶生话少，但一路上从没觉得安静过，临分手之前，叶生回头喊了一声，“钟幸福。”
　　“啊？”
　　“明天我们值日。”意思就是说，你明天别迟到，早点来，尽量……
　　“哦。好。”幸福笑着点了下头，朝他摆了两下手，表示“再见”，然后，转身就走掉了，叶生一会儿后才回头，向前走。
　　下落中还剩半只脑袋的夕阳将他们的身影照得很长，先是重叠的，然后，逐渐分开。

　　那条我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小街小巷，在你离开后，也变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