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27、同桌的你（1）

　　四年级即将要升五年级的时候，教育局发了一则通知，取消紫云小学的学生直升二中的惯例，一来是紫云小学和二中是两所独立的学校，又不是附属关系。二来是二中是市重点，学生名额有限，被紫云小学的人占去大半后，为了抢夺剩余的名额，竞争也就激烈了。教育局也接到不少投诉，几个研讨会上，领导们也觉得直升的做法有失公允，所以，就下达了纸令从幸福和叶生这一届的学生开始，紫云小学的学生想去二中，必须参加区考。

　　叶生当然是无所谓，他三四年级的时候参加全国数学奥赛连续得了一等奖，这种学生是符合保送资格的，他心高气傲，根本不屑于以保送的形式上二中。淑夏也很赞同，说，这样也有失公正。为免遭人话柄，她支持叶生放弃保送的资格。
　　叶兰英也随他去了，反正以叶生的成绩，上二中没有悬念，不影响他们学校的升学率。可是，教育局的这个决定却直接影响了紫云小学下个学年的学生人数。

　　很多插班进来的孩子因此纷纷转到别的学校，本来家长们送孩子进来就是冲着二中去的，大家钱花了，关系也找了，结果却因为教育局的一个决定，竹篮打水一场空，集体都挺愤怒的。周明的父母就是其中一员，所以，读完四年级，周明就转学了，然后，他父母调职，他去了别的城市。

　　四年级暑假的最后一天，幸福照例加夜班，疯狂地赶做暑假作业，最后的周记乱写一通，才勉强在十二点之前完工，第二天还起迟了，头发都还不及梳，只随便用发箍罩了一下，就顶着大太阳出门赶去学校。

　　由于很多学生都转走了，所以，后面的几个班级要并上来，学校不提倡分好班差班，也就是说，五到八班的学生并到前面几个班，同时，一到四班的学生也要略微做些调整，这等于是全年段重新分班。

　　班级在开学前已经重新分好，八班的人都转得差不多了，老师又是同一批，所以，很自然地两个班的学生要并在一起，小部分学生要剔出来，转到别的班，为了公平起见，全年段的老师在办公室里举行集体会议，把学生的名单摆在桌子上，目标是将原先的八个班级整成实力均衡的四个班级。

　　老师方面比较好安排组合不变，从原先的同一批老师教两个班，改成教一个班，学生就比较难办，大家都想留住成绩好的学生，所以，叶生就被调到了一班，他成绩好啊，老师都舍不得他走，幸福就不一样，其他三个班的老师一听说钟幸福，都连连摆手，敬谢不敏。三班的老师考虑了一阵，直接对叶兰英说，“钟幸福来我们班可以，你把韩叶生也交出来。”这样中和一样才公平嘛。

　　老师们也连连点头称是，换一句来说，不管怎么分，幸福和叶生都会在一起。最后，叶兰英还是无法忍痛割爱，于是，幸福就继续留在了一班，和叶生在一起，毕胜其一听到幸福还在自己班上，立即决定将班主任的位置让给叶兰英，说实话，每年他写在幸福的成绩单背后的评语，意思都差不多，他本身是理科出身，又是教数学的，每年都要换个方式委婉地表达同一个意思，他早就词穷了。

　　王娟和阮祥云去了四班，经过一番调整，一班一共留下四十六个学生，男生二十三个，女生二十三个，正好凑成二十三桌。

　　大家进了校门，首先是站在公告栏前查看自己的名字，看自己被分在几班。
　　叶生的作息时间一向规律，晚上准时十点睡觉，昨天也不例外。精神饱满的他向前迈开一个步子，就听见汪家绿在最前面对他嚷嚷，语气里有着难掩的激动，“韩叶生，你在一班，去一班吧。”
　　“谢谢。”他很有礼貌地对汪家绿说，然后，像平时一样，踩着时间走向教室。
　　他前脚一走开，后脚就上去了两个人，目标也是公告栏上的名单，阮祥云看见自己没跟幸福分到同一个班，垂头丧气地差点没一头撞死在公告栏外的玻璃，怎么会这样的？他还指望着剩下两年，幸福能开窍呢。王娟几年如一日地安慰阮祥云，“下课还是有机会见面的。”
　　其实，我也很想站到你面前大声地说，我喜欢你。只是一想到，你也许会惊慌失措地逃开，我宁愿选择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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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班都是叶兰英教的语文，但一班到底是离八班太远，看到略微生疏的面孔，同学们又是期待又是兴奋，叶兰英决定先排座位，叶生也像平时一样站在男生的最后，他也长得比较高，所以，叶兰英就没说什么。叶生抱胸斜靠着窗口静静站着，眼睛往窗户外面看，也不知他在想事情，还是看风景，总之，他对教室里面发生的事情没兴趣。五年级的他已经一米六多了，估计初中就能长到一米七几。

　　男女生人数相同的情况下，男生是一定和女生坐在一起的。不少女生都想和叶生一起坐，大家你推我，我推你地集体往后退，只是刚有往后退的迹象，就被老师抓到了前面去，“汪家绿，你站前面来，同学们，我再说一次，从矮到高排。”这班女孩子怎么回事？前面空那么多，怎么还在往后挤？

　　“萧蓉，你和王卫坐这里。”
　　“张静，林全。”
　　……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把名字报到最后，“叶生，你坐……咦？”老师“咦”的一声，也把叶生成功地吸引过来，叶生的书包就放在那个空着的抽屉里面，正好，他一个人坐。
　　叶兰英朝门口看，小路上有个人正愤力地飞愤进来，幸福弯着腰停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手按在教室的门沿上，“老师……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她眨眨眼，怎么大家都站着？由于方才一路狂奔，幸福的头发东翘几根，西翘几根，再配上此刻她傻呼呼的表情，那模样滑稽极了，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除了已经坐在窗户旁边的叶生。
　　叶兰英笑着拍了拍幸福的肩膀，指着叶生旁边的座位，“你坐那边。”
　　“哦。”
　　“好了，同学们，各回各的座位，把暑假作业拿出来。”
　　幸福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来，动作很大，砰地一声，叶生想不注意都难。他看她一眼，幸福显然没觉察到旁边的人正在注视自己，继续忙自己的，开着的书包像张大的嘴，她整颗脑袋都快塞到里面去了，忽地一下，她从里面拿出两三本本子，早上走得太匆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桌上的笔记本全扫进了书包里，所以，费了好大一阵功夫才把作业翻出来。叶生摇了摇头，他一辈子没见过那么皱的作业本，刚才她翻开本子的时候，他还不经意间瞄到了一点，那个字写得……他皱起眉，那也不关他的事。于是，他把自己的作业交上讲台，还没放下来，叶兰英就把他的本子给拿了过来，“叶生，你来得正好。”
　　翻开来给站着的幸福看，“你看看人家写的，周记是每周写一篇，你怎么把周记写成了日记？还有，幸福，你怎么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今天浇花，明天浇花，后天还是浇客厅的那盆花，你家的花都快给你浇死了！”
　　叶兰英训得太大声，班上的同学听到了，又再次笑起来，幸福小声地应一句，“叶老师，我家客厅有好多盆花，我轮着浇，不会死的。”大家都忙着笑，笑声又杂在一起，所以，后面那句只有叶生听见了，他长长的睫毛略微扇动了一下，眼角的线条轻轻地挑起，叶兰英无语地抚着额头，对幸福说，“下去吧。上课。”
　　叶生没有来得及转开目光，幸福已经捕捉住他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吐了吐舌头，朝叶生露出一抹谁也模仿不来的笑，三分俏皮，七分阳光，大概他觉得这个女生有点怪，才稍微地怔了一下，忘记收回放在她脸上的目光。
　　那天阳光很好，多年后，当我想起这个清晨，依然会跟随记忆中的你情不自禁地微笑。

　　第一节课发课本，幸福就在课本上写自己的名字，她一般就写“幸福”两个字，能少一个是一个（真够懒的）。一不小心看到同桌也翻开书了，练了三年“庞中华”的幸福立刻就被对方握笔的姿势吸引住了，简直和照片里的标准姿势一模一样，再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名字写出来，字体是很飘逸的行书，连在一起念是“韩叶生”。幸福瞪大了眼，这才把目光一寸寸地向上移到他的脸上，是那个八班成绩很好的韩叶生。不是吧，那个传说中门门考一百的“魔”是她的同桌。

　　叶生斜视幸福一眼，她这是什么眼神？一惊一乍的，好像自己是怪物一样，他不知道，一班的同学们在背地里给他取了个很霸气的外号---“魔”。
　　一下课，幸福就冲到了四班，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娟，两个女孩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聊起第一天上课的新鲜事，没想到王娟居然和阮祥云成了同桌。
　　铃声响了，幸福才又跑回自己的座位。
　　早上的几节课间，她就像只跳蚤，乐此不疲地两边跑，上课时，就时不时地盯着叶生看，看得叶生浑身不自在，终于在下课铃声未消之际，忍不住问她，“你在看什么？”
　　他的表情很严肃，幸福的肩膀禁不住晃了一下，叶生听到她小声嘀咕的一句话，眉心的结打得更紧，“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然后，暖洋洋的声音亮堂堂地传过来，“呐，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你要不要介绍一下自己？”
　　这样说也有道理，于是，叶生做了一个简略到不能再短的自我介绍，“韩叶生。”
　　相比于叶生的惜字如金，幸福的自我介绍就有诚意多啦，她的双眼皮是内双，所以，眼睛不大，但她的眼珠子很黑，眨动时带着满满的灵气和促狭，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叶生，告诉他自己的事情，她住在胜利街，家里有些谁……细到哪门成绩不好，都和他讲，好像真的把他当成朋友似的，以至于上课五分钟了，叶生的脑子里还嗡嗡地回荡着幸福的声音，可声音的主人呢，正认真地在一旁搞起小动作。

　　叶生干脆转到一边去，侧身，四十五度角背对着幸福，这才得以清静地过完一整个上午。中午到家后，睡了个午觉，下午两点上课，他也是像前几年一样走在人群最后面，只是这一次，抬头却看见前面的幸福倒着走路，她朝自己挥了挥手，叶生撇开脸，对她视而不见，再看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和别的同学走在了一起，她大概不会再回头看自己了吧，叶生想着，心里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
　　回到班上，就听见幸福对自己说，“我刚才看到你了，你走在后面。”她的语气很自然，就是很普通的陈述口气。叶生猜想，她可能对每个人都这样的吧。

　　下午选班委，叶生成为学习委员，负责收交作业，他成绩最好，大家都没意见。幸福当宣传委员，她性格活泼开朗，儿童节的时候都有上台表演，坐在前桌的魏晓瑞是八班的，经过一个上午，和幸福的关系已经是不错了，她问，“你去年表演什么了？”
　　“扭秧歌。”
　　魏晓瑞马上想起来了，“啊，就是那个八月桂花遍地开吗？跳得不错啊，听说到区里比赛时，还获奖了呢。”
　　叶生也记起去年六一儿童节的那支秧歌舞，女生们脸上涂得红红，像挂了两只胭脂袋，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难怪他对幸福没印象。

　　很快就放学了，感觉今天的铃声打得比平时都早，可能是开学第一天的缘故，所以，大家都不想那么早回家。
　　幸福收好书包后，正巧叶生也要走，然后，她就说一起吧。
　　学校有些班级的同学还在做值日，走在小路上，就见到零落的几个人拿着扫帚在树底下扫落叶，没两下后，不规矩地打闹地起来。
　　广播放着《同桌的你》，悠悠地唱着：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当时听着并没什么感觉，后来回放，却激起一圈圈眼泪。

　　叶生走得比较慢，幸福就跟着放慢步伐，一路上，都是幸福在说话，叶生也不知有没有在听，但偶尔能够听到他应一声“嗯”。
　　他们走到校门口时，天边的晚霞照映在对面的弄堂口。
　　幸福问，“你家住哪儿？”
　　“紫云街。”
　　“我去胜利街，我走那边，我们明天见。”
　　叶生也简单地说了“再见”，然后，两个人没有回头地各自朝家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