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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在你身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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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榈树,又叫做扇子树,人们把它一把把地摘下来,晒干,然后,用来包粽子。端午节的时候,幸福家是不包粽子的,因为廖茵姐妹多,廖姬特别会做家常小吃,粽子的花样更是不少,糖心的,花生的,猪肉的,红豆的,但她用的稻草,蒸起来比用棕榈树叶扎的香,所以,哪一袋是二姨送的,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钟融嘉超级爱吃廖姬包的粽子,幸福也很爱吃。廖茵看儿子喜欢吃二姐包的粽子,就把整个袋子都放到融嘉面前,幸福就想,她不跟弟弟抢,一会儿弟弟吃完了,她再吃,眼神还是时不时地注意到弟弟的碗里,希望他不要全部吃完。
一大袋的粽子怎么能吃得完呢?当然剩了很多,廖茵拿出两个粽子,放在碗里,“融嘉,这两个晚上吃。”然后,把剩下的粽子放到冰箱里打冰,以便儿子能每天吃上新鲜的粽子。
钟立言早就看出女儿也喜欢吃二姐包的粽子,还特别拜托廖姬多包一点,说,幸福也爱吃。他当时就奇怪,怎么妻子没反应,原来早就想好了,把所有的粽子都留给儿子。看融嘉吃得开心,钟立言看住欲言又止的女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塞到幸福手里,“你喜欢吃肉粽,自己上街买吧!”
廖茵白幸福一眼,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说,“找的钱记得拿回来。”意思是,别吃得太多。
幸福攥紧十块钱,慢慢地走出了家门。
她脖子上挂着家里的钥匙,因为没人在意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人会为她等门,有一次学校提前放学,奶奶出去买菜,她在门口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廖茵回来就劈头盖脸的骂幸福,“被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虐待儿童呢?”
其实,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是有说的。只不过没有人记住,融嘉就不一样,他没有家里的钥匙,廖茵说,“拿钥匙干什么?你在门口一喊,妈妈马上给你开门。”连按门铃,拍门的动作都省了。
幸福拿着钱走上街,街上真的什么粽都有,她买了一个肉粽,里面都是肥肉,太腻了。外面的粽子怎么会有家里的好吃呢?也没有什么人这时候会上街来买粽子,因为端午节大家都是在中午吃团圆饭。
她买了一个后,乘公交车去城南,七峰山是风景区,过道八百米的桥就能到,下面的河道比一般河道宽,听说以前是江,所以,有几十个破旧的码头,正对桥下的码头,风最大,桥的座基是拱形的,这样就形成一个山洞的形状。幸福跳下二路车,从蜿蜒的楼梯下去后,坐在里面抹眼泪。
她好像每一年的端午节都要来这个桥洞一次。前年的时候,是大伯从北京过来,他大伯是钟家的长子,幸福出生的时候,他吭都不吭一声,小孩的出生礼更是别想。一听说融嘉出生了,他就从北京赶来,融嘉的满月酒是大伯办的,另外,罚款也是他出的钱,他给钟融嘉买了一瓶健乐宝,放在橱柜里,中午幸福放学到家口渴,就把它喝掉了,弟弟哇哇地哭,他本来是想饭后再喝饮料的。
因为这件事她被大伯扇了一个耳光,“你怎么当姐姐的?连弟弟的饮料也偷喝。”
幸福气得把存钱罐里的钱全倒出来,到街上买了一大袋子的健乐宝,又不敢拿回家,于是,一个人坐在桥底下,一边喝一边哭,剩下的,全都送给了上面公园里睡着的乞丐。
去年的端午节下着倾盆大雨,她要上街买可乐,弟弟死活都要跟去,没有办法,她只能把钟融嘉带上,结果淋了一身的雨回来,街上的路都沾,免不了踩污鞋子,廖茵拿起赶蚊子的棕榈杆,叫幸福跪上,就在她背上抽。钟融嘉吓得都不会哭了,廖茵连忙停下来,把儿子哄进房间,出来接着打幸福,等到她打到手麻,心里的气全消了,幸福的背已是血肉模糊。
廖茵和钟立言吵架的时候,就说要离婚,然后,廖茵就问钟融嘉,“你是要跟爸爸还是要跟妈妈?”钟立言说,“跟爸爸的话,一会儿买蛋糕给你吃。”一块钱一包的三角形蛋糕,中间夹着奶油,融嘉很爱吃,那他就说跟爸爸啦,爸爸带他去买蛋糕,他吃完以后,立即说,“我跟妈妈。”
廖茵喜笑颜开的抱住儿子,亲了又亲。
幸福一直坐在沙发边上,直到弟弟问,“姐姐呢,姐姐你跟谁?”
廖茵说,“当然是跟爸爸啦。妈妈只要融嘉就够了。”
她也想跟爸爸,可是,听到妈妈这么说,看着父亲失望的神情以及他始终注视儿子的目光,幸福觉得,她在这个家好像从来都是多余的,也许在这个世上也是多余的吧。要不然,为什么妈妈总是对她说“我真后悔当初生了你”?
很久以后,幸福想起这句话,心里都会抽痛,或者是肋骨被锥子敲断,从骨头里疼出来的感觉。有四个字叫“血浓于水”,可是,
为什么两个人都犯错,可是,挨打的总是她?
为什么两个人都喜欢吃的东西,就必须百分之一百地全归弟弟?
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人,有两个孩子可以选,选来选去的却只有弟弟一个人?
幸福心里有很多的为什么,可是,从来没有人关心,所以,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解答。
她的小姑姑钟明珠嫁给一个外国人,有一年从国外回来探亲,廖茵有一个毛病,喜欢和亲戚朋友谈幸福的丑事,幸福不知道有多羡慕陈文和陈梅,因为二姨在谈起他们的时候,总是说,“我们家陈文,我们家陈梅”,可自己的妈妈呢,总是说,“那个臭丫头”不然就是“这个臭丫头”,“我们家”在幸福家里是专属弟弟的,从来都只听见“我们家融嘉”,一次也听过“我们家幸福”,连做梦的时候也没有过。
廖茵说,“那个臭丫头,只会喳喳喳,家务也不会,只吃不做。”当时幸福就在场,小姑姑惊讶地看着她,因为是初次见面,马上就留给了姑姑不好的印象。钟融嘉不喜欢说话,幸福就不同,她很爱讲,廖茵在家时就常常骂她,“你一天到晚说个没完,不说话会死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因为如果她不主动说话,家里的人恐怕不会有人理她,大概是因为她想引起家人的注意吧。大概是因为她天生就是这样,于是,就成为了习惯。
阳台上挂着小黑板,那是廖茵特地买回来提前教儿子写字,学算数用的,幸福就在黑板上写了很多的“重男轻女”。钟明珠走时,笑着包给幸福和融嘉一人一百块钱,并且对幸福说,“我不会重男轻女,将来,你来姑姑这里读书,好不好?”
姑姑期盼的目光让幸福马上点头答应了下来,“好。我一定去。”
也许当时真的是认真的,所以,那么多年依旧耿耿于怀,姑姑所在的国家是一个风车王国,索海也有几架白色的风车在城郊的麦田旁边,幸福当时是一心一意地想去国外。
可是,她还是找了一天到桥下后悔,她干嘛要在黑板上写那几个字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把自己剖开,让别人看清身体里面的五脏六腑。她丢了个石子到河里,石子马上沉了下去,连个回音也没有,只有呼呼的风声伴随着湍急的河流刮向未知的远方。
也不知道是幸福郁闷的时间太频繁,还是她和叶生真的很有缘,叶生只去过七峰山一次,那是年初的时候,韩守廉全家到索海来给叶生过十年生日,他们提前几天到,于是,淑夏说去七峰山逛一逛,叶生就在桥上走,幸福在桥底下哭,那一年她也过十岁生日,十岁是个大日子,可是,幸福的生日总是没有人记得住,一般中国人过的都是农历生日,幸福是正月底出生的,往往到了钟融嘉过生日的时候,家人们才会想起幸福的生日,这已经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廖茵就说,“正月她也吃得不少,那还不够啊?”幸福想起来就觉得心里苦涩,那天在桥底下哭出了声音,叶生在上面,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就问,“妈妈,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他低头,“好像是从桥下面传来的。”
“你肯定是听错了。桥底下的是风声。”韩志成说,厦门的海风就很大,他经常听,所以有经验。
叶生莞尔,再仔细听一下,好像真是风声,那个时候幸福已经哭得没声了,所以,真的只有风声而已。
如果钟立言问,“幸福你去哪里?”幸福就会说,“我去七峰山采草药。”他真的就相信了,或许也不是真的相信,只是懒得管,不然,幸福空手回来的时候,怎么就不问“你的草药”呢?
大家都知道幸福感冒的时候只有吃七峰山的草药才会好,如果不吃的话,小小的感冒也得前后拖个至少半个月才会好。再加上她偶尔生病还去桥下的码头,桥洞里面是不冷,外面的风却是又冻又凉。
这些事她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幸福最近的朋友王娟也不知道,幸福只是下意识地不想提,廖茵有句话或许说对了,她做事从来不动脑筋想一想,一条肠子直通到底,往里面喊一声,“幸福”,连个回音也没有,从头空到尾。钟立言想,做人难,进社会的人哪个不是把自己前后打上好几个结,适应周围复杂的环境。幸福这种性格以后怎么出去闯荡?廖茵说,“还闯什么?早点嫁了不就完了。你妹妹说得好,去国外算了,找个合适的嫁到外面,我们对外说是移民,多有面子啊!”而且,她自己不是也说以后要出国的吗?这件事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幸福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决定下来,可能从来没有人想过一向顺从的幸福会反抗,所以,也不必和她商量了。
接下来又是新的学期,时间一成不变地继续滑过去,没想到四年级末的时候,教育局作出的一个重要决定彻底改变了这班孩子后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