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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在你身边(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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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以前的时间,叶生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他不像班上的同学,放学后带班成群地在街上玩耍,那会耗费他很多时间,他想准时回家等妈妈。因为他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
叶淑夏最初接到恒远银行的电话,当她得知自己面试通过时,那种心情复杂而辛酸,她以前是会计师,现在却成为银行的小职员,薪水待遇都降了好几级,最离谱的是,银行到了月末又派她到会计部帮忙,加班也就成了家常便饭,她开始还奇怪着为什么银行会接受她这种没有相关经验的人,原来是看上她过去的会计经验,相比请个会计要付的薪水,她当然便宜了许多。
有天银行临时加班,她赶到家已是九点,围上围裙,就听见叶生说,“妈妈,饭已经做好了。”
妈妈,饭盛好了。
妈妈,菜也煮好了,不知道咸放得够不够?
妈妈,汤我不会煮,下次你能教我吗?
淑夏不知他什么时候偷学去的,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坚强的叶淑夏在那个寒冬的夜晚,当着儿子的面,泪流不止,叶生还不过只是个孩子,他要上学,回家还要做饭,自己真是个不争气,这么多年,这么努力,竟然还是这么失败。
叶生不懂该怎么安慰母亲,他想如果是他哭的话,他希望妈妈能装作没有看到,所以,他若无其事地进厨房拿筷子,淑夏趁叶生不在,草草地抹去眼泪,平复情绪,亏她是个当妈的,还不如儿子呢。
叶生说,“我煮了饭,你洗碗。”
淑夏笑,“好呀。”
他就在一旁看母亲洗碗,那以后,叶生只要有空,家里的事情他都会帮母亲分担,淑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为什么要学这些呢?你这个年纪应该好好读书。你是个男孩子,我在街上看到别人的小孩,不是打就是闹,笑得灿烂无比,可你却成天关在书房里,不然就是帮忙晾衣服,打扫卫生,叶生说,“那些东西我不喜欢。”
淑夏心里清楚,叶生小时候和邻里家中的孩子玩耍,大概是比赛还是怎么样,小孩子动了口角,叶生居然和人家打了起来,孩子的母亲来找他,狠狠地一把把叶生推开地上,拽着自己儿子的手,教训着,“哭什么哭!活该,谁叫你和外边的野孩子打架!”又看儿子哭得厉害,她往后瞄了眼叶生,眼睛里满是责备,抓住儿子的手劲轻了不少,心里想着回去该给孩子上药,看看是不是只有皮肉伤。
夏天,家里开蚊帐,用的是干了的棕榈叶把帐里的蚊子赶出去,棕榈叶连着杆,样子像道家的拂尘,淑夏就拿它打叶生,这次没有其他人在,她像疯了似的把像鞭子一样的棕榈杆往叶生的背上摔去,“你为什么打人家?你为什么又打架?”他和志成打完架没多久,竟然又在外面打别人家的小孩。
干了的棕榈叶像刀子一样锋利,叶生身上的背心立即破掉,皮肉模糊,鲜血溢出来和白色的背心黏在一起,母亲哭得厉害,墙上照片里的父亲却始终温和的在笑,内心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如潮水般奔流而出,他放肆地大哭出声,“妈妈,我不是故意的。他们骂我们穷,还骂你是坏女人,我是没有爸爸的杂种!我不信!妈妈,我不是杂种!我不是!”
叶生的声音像从他身体的最深处破出来似的,啼血一般,淑夏如同五雷轰顶,瘫坐到了地上,叶生喘着气,身体因为过于激动或者是疼痛,不停地抽搐着。他横着手臂,不断地擦他的眼,渐渐的,整条手臂都被泪水浸透,眼泪像汗水一样顺着垂下的手指滴到地上,散出一圈圈湿痕。。叶淑夏脱掉叶生的衣服,他全身上下都是伤,打架的伤还有一道道的血痕。母亲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住自己的手背,额上溢出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滴到草席上,“是妈妈不好。没有问清楚就动手打你。”
叶生摇头松口,右手的虎口处,出现几个流血的牙印。他大概是知道了自己哪里做错了。那个时候起,叶生再也没有出过书房,也许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讲,还有些无法适应。
淑夏跟叶生说,自己和丈夫以前的事,她也和叶生说了很多他祖上的事情。
可是,我们为什么这么穷呢?叶生没有问出口。
有一天晚上,淑夏对着红色的存折叹气,上面的钱真是少得可怜。叶生透过门缝站在外面,骨碌碌地转动眼珠子,然后,跑回自己房间,把整个人闷进被子里。
他们家很穷,叶生学过这个字,贫穷的穷。他没有零花钱,其实妈妈有给,可是,叶生不想要。他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可是,经过小卖部的时候,看见同学们都有零食吃,他也嘴馋,大热天里,大家去买冰棒解渴,他也想要一支,所以,他还是不要零钱的好。
班上的孩子家庭条件都很优越,这个片区寸土寸金,紫云小学又是名校,所以,不住在这个区的孩子家长都很有背景和门路。
叶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班上只有一个叫周明的和他相处得不错,叶生考第一,周明总是第二,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分数距离随着每一年的升级逐渐拉大。
梁明明成绩很烂,他父亲是搞房地产的,他又是独子,家里人把他当小皇帝一样宠着,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家里的钱任他花,梁明明去小卖部就跟大扫荡似的,请客是常有的事,只是叶生不领情。叶生多拒绝几次,好面子的梁明明就不爽了,直接把买给叶生的冰淇凌扔到垃圾篓里去。
梁明明接着说,“韩叶生,不然,你帮我写作业,我给你五块钱。”叶生第一次听说,钱还能这么用。这个梁明明是学校里的小霸王。长得虎头虎脑,胖乎乎的。他们家人总说他以后能当司令,他可能真把自己当司令了,在班上指使这个人做这个,指使那个人做那个。配合的话,有好吃好玩的,梁明明也不吝啬。所以,他身后总是众星拱月地跟着几个男孩子。
叶生心里反感,嘴上从没说出来过,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个道理他很了解。期末考试,梁明明开价三十块,问谁愿意给他抄卷子。那个年代,三十块对小学生来说是个大数目。他首先问叶生,叶生就当没看见。梁明明这种人最受不了别人无视他,叶生坐在他身后,平时没少被他欺负,比如自习课的时候,他故意靠着叶生的桌沿抖身子,弄得跟地震似的。趁叶生把收好的作业交到办公室,将他的桌子拖到后门,桌面还有好几个脚印,叶生回来时,周明指了指梁明明,没吱声。梁明明欺负起人来倒是光明磊落,“是我又怎么样?有本事去老师那儿告状啊?”我爸爸和校长是同学,和段长是朋友,你奈何得了我吗?
叶生没理睬梁明明,反而看着周明,周明心想,我又没踩你的桌子,你看我干什么呀?叶生和周明从此以后疏远了。然后到了一年一次的儿童年。
三好学生是老师选的,今年又是叶生,叶老师在班上宣布的时候,梁明明气得牙痒痒的。
临第四节课,叶生和梁明明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原因是他们打架。
幸福和王娟也听说了,她一听欺负她的梁明明被打了,别提多高兴了。正是课间十分钟,她也凑热闹地和王娟挤到窗户上,不过,人太多了,她什么也没看到。叶生班上的同学说:
“好像是韩叶生先动手的。”
“梁明明被打得跟猪头似的,韩叶生还好好的。”
“他这么能打啊?”
“他穷呗。梁明明细皮嫩肉的,当然容易受伤啦。”
“周明通知老师的。”
“我想也是,他和韩叶生是好朋友嘛。”
最后几个句子,幸福没有听清,因为,上课铃响了,所以,毕胜其就出来,把围观的学生们赶回各自的班级。
两个人站了十分钟,外面的学生也散去了,叶兰英才停止修改作业,问,“韩叶生,你为什么打梁明明?”
梁明明的脸真是惨不忍睹,美术老师在一边坐着,已是不忍抬眼,梁明明也没哭,眨巴着眼瞪着叶生,他也没让叶生好过,拳头都打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闻讯赶来的段长,急得满头大汗,看朋友的儿子被揍得不成人样,简直比自己的儿子被打了还要气愤,明明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能随便让个野孩子当成沙包打?
“道歉!我要你马上写检讨加道歉!还好学生呢,都不知道他妈是怎么教的?”
叶生的十根手指不自觉地缩紧。
段长还连带责备了身为班主任的叶兰英,“你这个班主任怎么当的?你会不会管学生?你们班的三好学生去年是他吧?今年休想!立刻取消。”
美术老师出面说了句公道话,“总要问清原因吧。”
叶兰英把周明的话重述一番,就是两个人在小卖部门口发生口角,叶生先动手打了梁明明。
段长白了美术老师一眼,“还问什么?这不都明摆着吗?韩叶生就是因为家里穷,又嘴馋,所以,想抢梁明明手里的零食。梁明明不肯,所以,他就来硬的。”段长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编得跟真的似的。
老师冤枉学生的事偶有发生,一般的孩子受了委屈都会哭,叶生一脸倔强更是让李段长怒火中烧,他气冲冲地把烂摊子交给叶兰英,“我带明明去见校长,这件事没处理好的话,校长问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教美术的林老师很细心,他走过去把叶生微破的衬衫翻起来,发现腹部和肚子上,青青红红的全是伤,估计有些是用石头砸的,还留有些岩沙。
“行了,这事你看着办吧。我先下班了。”林老师心想,伤得不清哪,他就那么勇敢,哼也不哼一声。
叶兰英正寻思着怎么劝叶生,虽然不了解事发经过,但根据周明的话,明摆着是叶生不对,不管梁明明说了什么,他也不能动手打人呀。她理解叶生家里经济不好,教育局刚分了几个贫困生的名额过来,可以减免学费,她正打算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也好减轻他母亲的负担。
当了几年叶生班主任的叶兰英深知叶生的禀性,她商量着说,“你要是有什么苦衷的话,就告诉老师,我们去找校长理论。”
叶生离开后,叶兰英的眼角无意见瞥见手边叶生的自选作业,是昨天刚写的毛笔字,秀挺风骨的隶书,端正地写着: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心里酸到不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周明,你怎么了?”
周明低头,声音很小,“老师,这事不能怪叶生,梁明明骂叶生没有爸爸,很多人听见了都笑他。他还推叶生,说他是个穷光蛋。”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呢?”
“我。。。。。”周明伸手搓了搓红掉的眼眶,“我害怕。老师,对不起。”
其实周明不知道,叶生会生气,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梁明明骂,周明是韩叶生的跟屁虫。
叶生回教室整理书包,同学们都走光了。他慢悠悠地走出校园,幸福当完值日,昂首挺胸地走在他前面,因为心情不错,她乱哼哼,叶生一拐一拐地跟在她身后,撇了撇嘴,前面那是谁啊?唱得难听死了。
回家后,第一件事是冲进浴室,把衣服都换掉。他的伤口主要在腹部,所以,拿衣服遮一遮根本看不见。叶淑夏加了薪水,晚上加菜,叶生硬是忍着疼吃了两碗饭。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听雨轩,写检讨的时候,手上的钢笔好像上了铅,有千斤那么重,心里沉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一滴滴地打在白纸上,晕花了清隽飘逸的蓝色字迹。检讨书不长,叶生却整整用了两个小时才完成,这一晚以后,他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
打架的事因为叶生的妥协草草收尾,有一方面是梁明明不追究的关系,过了一星期,李段长把梁明明调到了四班,叶生也很少再遇见梁明明。
叶生依旧是八班那一年的三好学生,可他再没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