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24、我在你身边（2）

　　阮祥云晚上到家才发现自己的语文课本丢了。他回想一定是傍晚为了追钟幸福，书包没收好，书掉到了路上。
　　第二天阴着脸去学校，看见桌上摆着自己找了一个晚上的语文书。王娟向后面转，指了指正在早读的幸福，阮祥云马上明白了，他看了看幸福，人家专心致志地正在读书，眼角的余光瞄都不瞄自己一眼，顿时有点沮丧。

　　阮祥云不主动开口，幸福也不敢和他讲话，她这个人记性不好，肯定昨天说了什么得罪了人家，听到身后传来砸课本的声音，那么大一声“砰”，可想而知，阮祥云有多生气，幸福就更不敢理他了，王娟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趁着下课幸福上去问毕老师作业题，阮祥云的同桌吴兰不在，她转身问，“要不要我帮你跟幸福说？”
　　肯定是幸福告诉王娟的，她那种理解能力有问题的人，转述水平一定也不怎么样。阮祥云两只手按住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握拳捶桌面，噢！就连听她说的人都明白了，怎么她就迟钝的跟只猪似的？

　　问完作业下来的幸福怔怔地望着阮祥云，看了老半天，末了还傻呼呼地关心了一句，“阮祥云，你是不是生病了？”
　　这下子阮祥云的拳头真的失去控制地撞上桌面。王娟幸灾乐祸地劝他，“哎，哎，冷静点，冷静点。”

　　熬到第三节课的阮祥云身上像长了毛，被前面的幸福折腾得快不行了，最后，他投降地用朋友的口气主动和幸福说话，问她要买什么东西？他帮她带。这个乌龙事件才算是暂到一个段落。按王娟的话说，等幸福长大点，你再说吧，她现在还不很明白，她比我们俩小一岁。阮祥云心有所感，一岁的距离差这么多啊。

　　那边的叶生前三节课过得很风光，完全没有他回答不出的问题。
　　“哇，好厉害哦。”
　　“他是哪个学校转来的？”
　　他也是班上和全年级唯一一个没上过幼儿园大班小班的孩子。
　　梁明明嫉妒心强，切了一声，往后睨了一眼，“看他能神气多久。”
　　把班上弄得闹哄哄的叶生神色依然镇定自若，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题目太简单了。

　　这一天，叶生和幸福一共遇见了三次，一次是在课间操的时间里，每个班都是男生一列，女生一列，从矮到高排下去，幸福所在的一年一班靠棕榈树站，叶生的班级则是粘着二年一班的同学一起，老师还没教广播操，一年级的小朋友们集体站着，叶生看高年级的人做操的姿势怪得要命，眉毛皱得死紧，能不能不做广播操？
　　后来发现也是可以不做广播操的，比如下雨的时候，于是，第二节课下课的时间就特别长，叶生很享受，巴不得天天都下雨，幸福就比较讨厌雨天，这样就不能出去跳皮筋。

　　两个人第二次遇见是下午的音乐课，他们两个班音乐课是连着的，每次去还得把凳子带上，当时的音乐教室很简陋，只有一块黑板，幸福很喜欢唱歌，叶生其实也唱得不错，不过，男孩子都是比较排斥到最前面去表演的。叶生不幸被老师点到名，生硬地唱了首《我们的祖国是花朵》，无比痛苦地上完整节音乐课，他搬着凳子从前门出去的时候，幸福正和王娟一前一后的从后门进去，愉快地上完了这节课。

　　第三次和昨天一样是放学的时候碰到的，叶生走在前面，幸福和王娟一起在背后走，讲新的美术老师画得真好，她们走另一条路拐到小卖部去买葵瓜子，叶生则是直接回家，今天八班上了体育课，他被广播操和音乐课搞得累死了，回家吃完饭，字也不练了，倒上床，直接睡。淑夏心想，现在的一年级课程这么紧张吗？

　　其实是叶生还没习惯，习惯了以后，叶生也过得很轻松。
　　叶生的适应能力快得惊人，所以，很快地，他融入了集体当中。体育课随便晃两下，音乐课稍微张张嘴，叮一声，下课就了结了。与此同时，在一群年龄一般大的孩子中，他也越来越出众。
　　他的字原本就好看，加上他坚持不锲地每日勤练，抓到窍门后，叶生写得更好更快，还多学了好几种字体，最近，他又迷上写大字，淑夏就从公司里带回废报纸给叶生练字。叶兰英每次都给学生布置写生字的作业，叶生的字总让她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她把作业本带回家改，她老公早就听说妻子班上有个字写得不错的孩子，一开始还不大相信，以为老婆说得太夸张，亲自看到叶生写的字，他摸着下巴打趣说，“老婆，你都快不如他了。”
　　所以，叶生的作业后面总有个用红笔写的“好”字，表示叶兰英对学生大大的肯定。不仅如此，叶生的作业也做得很认真，拼音也是一点不差地顶到线，声调也不会标出格，每科老师都是先改他的作业，试卷或者练习册，然后，当作标准答案对照着改其他孩子的作业本。

　　这一点，幸福就比较郁闷，她的字写得像螃蟹一样，看久了还会爬，她也不想拿给爸爸妈妈看，可老师说了，写完作业要拿给家长签字。没有办法，她只好拖着作业本去父母房间。廖茵每次见了都很反感，“拿开拿开，看得我头晕。”就连钟立言看了女儿的字都禁不住蹙眉，又不忍心打击女儿的自信心，一边挥笔扬扬洒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一边在心里叹气，古话说，字如其人。女儿啊，你长大后可别越来越像你的字。于是，不久后，幸福的房间里多了很多爸爸买给他的字贴，当她对着“庞中华”钢笔字贴的首页自学正确的拿笔姿势时，叶生已经把柳公权的“多宝塔碑”临摹到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再来说说小学的测试卷，也是段充满许多愉快和痛苦的回忆。

　　考试考得好的小孩都天天盼着考试，考得不好的就希望那天碰巧感冒可以请假不来。叶生两者都不算，他考试像喝白开水一样，写完了，第一个交卷，连检查都不用。毕胜其有时候为了训练孩子的心算能力，就出满满两页A4纸的加减题，十位和百位的都有。叶生的速度比普通孩子的快一倍，而且还全对，幸福做的也是一样的题，她掰着手指头算，到了下课还没做完，不过下课后，照样心情很好，阮祥云都替她心急，等你测验的时候考不及格，看你还能乐成这样？
　　果然测验就考了50分，不及格，幸福来学校居然很高兴，因为上次考了40分，爸爸说，有进步，还奖励给她十块钱。很多孩子的父母都像钟立言拿钱当奖金，只是钟家对幸福的标准比较低罢了。

　　叶生每门测验都是100分，对大部分科目的卷子，叶生都没什么意见，除了语文，老师明明画的是一只鸭子，她硬要说是鹅，于是，叶生就丢分了，他也不理论，反正算上附加分，他还是得一百，而且还超了呢。

　　幸福的分数就没叶生那么整齐。有六十，七十的，就连有些不及格的，也是参差不齐，而且，排在一起数字还很连贯，钟立言发现“进步奖金制度”无效后，决定设立几条线，不及格的话就什么也没有，幸福想，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的零花钱怎么样也够，她是一个很知足的孩子，廖茵伸出食指戳了戳幸福的太阳穴，“真是没出息！”钟立言无语地再次为女儿的将来担心。

　　幸福考得最好是音乐，她的音质很清澈，节拍也把握得很准，这一科也是她唯一上九十的，能和语文成绩对抗的科目，可能是真的开心，唱歌的时候，她的面部表情也很好，始终保持着微笑，音乐老师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八班的韩叶生，那么漂亮的孩子，嗓音也很洪亮，怎么从头唱到尾笑都不笑一下？

　　音乐老师不了解内情，叶生生出来就比较严肃，孩子们觉得好笑的事，他都觉得挺幼稚的，和班主任开例会的时候，叶兰英随口提了提音乐老师的评价，叶淑夏干笑两声，“没办法，叶生的脾气就是这样。”所以，过几年变本加厉也是可以预见的事。

　　叶生一年级就入少先队了，幸福拖到了二年级才终于戴上了红领巾。叶生的红领巾总是绑得很整齐，幸福把红领巾当作橡皮筋一样来对待，所以，总是歪斜斜的，钟立言早上下午都得把女儿的红领巾拉正，廖茵已经是懒得骂了。幸福行队礼的姿势特别有意思，掌心向外，像是戏院里孙悟空的姿势，毕老师每次看了都会伸手帮她纠正，“应该是这样。”下次幸福还是会做错。阮祥云每次看了都想笑，每次看了都想再看，他没觉得丑，反倒觉得甜甜地笑着的幸福很可爱呢。

　　随着孩子们的成长，两个孩子的表现也连带影响了各自的班主任在办公室里的地位。老师们所在的办公室是按年级分的，因此同年级的老师们都在一起，一般情况下学生升年级，老师也跟着教上去，所以，大家对彼此班上的孩子都略有耳闻。叶生期中和期末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本来小学的卷子也不难，考个八九十不成问题，但门门都是一百的，却很少见。幸福的数学很差，还好有其他科的分数平均一下，不至于倒一，但基本上是吊车尾的。她班主任毕胜其教的是数学，屡屡被幸福打击到，数学最好的不用提了，在一班，最差的倒在自己班上，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幸福的数学成绩就没有破过六十大关，每逢期中和期末大考一定是年段垫底。于是，毕胜其每个学期的目标就是帮助幸福提高她的数学成绩，一年又一年，已经成了长征式的大项目。

　　不过，有个有趣的现象，每个老师都认识叶生，每个老师也都认识幸福，只是映象的角度不一样。
　　说起叶生，每个人老师都赞不绝口，说起幸福，每个老师就开始碎碎念，“钟幸福啊，那个孩子长得人见人爱，就是学习不怎么用功啊！”
　　“我看到她笑，就觉得也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她成绩也像叶生一样，那就好了。”
　　“叶生吗？他和幸福不是一个类型的，性格都差得远了。”美术老师说。

　　这个美术老师也很有趣，幸福和叶生读三年级的时候，美术老师教孩子们画水墨画，画的是蝴蝶，幸福特别喜欢画蝴蝶，她有很多裙子都是带蝴蝶结的，最主要的是蝴蝶结好画，把八的阿拉伯数学横着写，再把汉字的八倒着写在上面，点两个点就完了，美术老师还得另外帮她作加工，但水墨画这么画的话就涂成一团，美术老师是个男的，喜欢逗学生玩，他蘸了红色，在黑墨上加上几笔，就成了一朵花，弄得幸福对他崇拜到不行。

　　结束一班的课后，沾沾自喜的美术老师转站到八班授课，韩叶生这个小孩连画画都不输给别人，老早就引起美术老师的注意啦。他站在叶生旁边看他画，叶生手里握着毛笔，心里奇怪着，怎么每个老师都喜欢站在他身边？
　　梁明明也纳闷着，因为叶生像是个发光体似吸引老师过来站着，他连小动作也没法做。
　　美术老师说，“叶生，画水墨画和写毛字不一样，”这个韩叶生在办公室里已经出名了，功课从来不用老师教。所以，美术老师这会儿很得意，能够有机会指导叶生。
　　叶生照着老师说的方式重新画一遍，不过，却露出困惑的神情，不是为了画，他的画作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只是不明白，老师啊，你在得意什么？

　　三年的时间过得飞快，虽然各自成长的家庭和性格不一样，但两个人总会经常遇到对方，在校园的花圃旁边，在教学楼通往校门的小路上，或者是在做值日倒垃圾的时候，紫云小学的每一条路上，都有他们走过和相遇的痕迹，只是他们并不认识对方，所以，擦肩而过的时候并未留意彼此，但是，有的时候缘份就是如此奇妙，如同和你玩捉迷藏的小孩，你必须数到十，去找他，才最终得以发现。

　　叶生和幸福读三年级的时候，国内掀起一股扫盲风，没有接受过教育的阿姨叔叔们就全在暑假时间被送进学校大扫特扫。紫云小学就收了一大批，估计也是混混的，不然，怎么要让学生帮忙写字？期末前，老师就给三年级的孩子们人手发三本生字簿，让他们帮忙抄字，一个字写一行，一行一共十个格子，就当作暑期作业。
　　叶生就当练字，一个月就完成了。开学前一星期，班主任为了确定孩子们能准时交作业，特别是帮叔叔阿姨们写的作业，所以，打电话到同学们的家里一一确认。幸福玩得正欢着，她连暑假作业，就是一整本的带语文，数学和脑筋急转弯的练习题都还没有做完，毕胜其问，“字写得怎么样？”
　　“写了一点。”幸福说，那是因为本子是新的，所以，三本她都只写了开头几页。
　　当了幸福三年班主任的毕老师做了一个很明智的决定，第二天早上，幸福爸爸就把作业本送到了学校，叶兰英也在，说，“不要紧，我有办法。”
　　到了晚上，叶淑夏下班前去学校，回来后，交给叶生三本本子，“老师叫你帮帮忙。”
　　叶生点头，今天老师已经来过电话了，“叶生啊，你写狂草也没关系。最重要的下个星期要写完。”
　　他要看看从哪儿写起，于是乎就翻开了第一页，淑夏端水果到书房给叶生，看他愈加秀挺的眉毛皱得快要碰在一起，那倒是新鲜，她就问哪，“你怎么不写啊？”
　　叶生就拿笔开始写了，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嘀咕，这是谁的作业？前面还马马虎虎，后面字写得像螃蟹似的，还是活的那种。
　　估计那个人压根不想写，纸张边上都用铅笔画着蝴蝶结，也不知道老师有没有打开看过，不会以为是他画的吧？害他抄完字，还得拿着橡皮，擦啊擦，他用了三年还没用完的橡皮终于在这个星期被几十只蝴蝶结耗费殆尽。

　　幸福听过叶生的名字，老师上课就说，八班的叶生怎么怎么的。相对而言，叶生也听过幸福的事，不过，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老师讲的人是幸福。二年级的时候，毕老师说，“同学们，乘法口诀表要好好背，别像某个同学那样，背成□□九十二。”班上同学都在笑，“哪个人会背成这样？”
　　过几天又是某某同学，语文课把《静夜思》和《春晓》背混了。叶生不知怎么的就把两个某某同学联系到了一起。他从二年级就帮老师改卷子，主要改的是数学卷，真的有一次看到有个同学把8乘以9的答案写成92。为什么印象会这么深刻呢？因为一般的孩子不会就都空着，这位同学属于整张卷填得满满的，却错得一塌糊涂的那种。周明说，“还不如不写呢，反正都考得一样。”原本是他改幸福的卷子，幸福每道题都写了答案，所以，他每道题都得对，对完才知道答案是错的，就像你吃苹果，吃得正高兴，咬下去才知道是烂的，太挫败了，于是，他就和叶生换卷子改。毕老师出于尊重学生隐私的考虑，把学生的姓名都钉了起来，应用题又是他自己改，所以，叶生和周明看到的只是数字。
　　叶生对这位同学印象深刻还有另一个原因，改了他三年的卷子，有些题目，他还是一错再错，而且错得很努力，演算的过程写得很周全，改的人一个不小心，还会送他一点辛苦分。叶生是典型的“一毛不拔”，所以，当然给了零蛋。周明啧啧地说，那位同学真是倒霉，又说叶生没有人情味。说着又对这位错得这么固执的同学有点好奇，叶生没应什么，他把卷子放到一旁的时候，却下意识地往书钉上面看一看，可惜老师钉得太紧，他们都不晓得那是谁。

　　幸福拿到卷子，一看上面的分数都快哭了，她想答案她都写了，应该至少有六十吧，有的时候是有六十的，因为毕老师会给辛苦分，有的时候没有，因为改的人是叶生，幸福趴到桌子上，举手，“毕老师，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
　　老师……这几题能不能给我加点分？？
　　不行？不是你改的？
　　不然，你让八班的韩叶生过来教教我，怎么才能考及格？

　　小学的广播每一年都重复播放着《让我们荡起双桨》。
　　他们就是在这温暖的歌声中一起长大。很多年以后，叶生回头来看，他才发现，这里处处都有幸福的身影，在他打过架的小卖部门口，在放学后晚霞照映的对面弄堂，甚至是校园里一草一木的背后，这些原本应该是灰色的时光，因为有了幸福，所以，永生难忘。

　　穿白衬衫的小学生戴着鲜艳的红领巾从他身边走过，某年，夕阳中一身蔚蓝毛衣的叶生，将一双大手藏进黑色上衣的口袋里，微笑地想，嘿！幸福，小猪，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在你身后拍拍你的肩膀，这样，我们就能早一些重新遇上。
　　我帮你补课，教你画画，无比欢喜地期待着每一个回家的傍晚。
　　我还会在你哭的时候，借你肩膀，背你过山林。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只是想对你说，幸福，真的很高兴能和你一起长大。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幸福，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