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23、我在你身边（1）

　　幸福被分到一年一班，叶生则在一年八班。
　　走进学校第一眼看见的是墙上用瓷砖贴成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两边各写着“放眼世界”“胸怀祖国”。
　　教学楼一共是六层楼，每一层一个年级由下往上，从一到六。叶生的教室在最左，幸福的在最右，楼梯在中间，各有两条水泥板小路通往两边。

　　叶生第一天到学校是母亲带自己去的，他从教务处出来时，幸福正好和王娟走在一起，从他面前经过，王娟的书本掉了，幸福蹲下去拣，同一时间，淑夏对儿子说，“你看路，有人在你前面。”叶生哦了一声，绕过幸福向教学楼走去。

　　教室的门口处处贴着海报一样的画，上面有列宁，雷锋或是□□，幸福和王娟走在叶生后面，因为快上课了，所以，两个人加快了脚程。
　　王娟说，“幸福，你和梁明明不在一个班。”
　　“是啊。”幸福开心地说，“他远到天边那个班去了。”
　　“天边是哪个班？”
　　幸福小声地说，“八班。”
　　王娟恍然大悟，“哈，离一班真的是天边。”
　　就在他们差一点超过叶生的时候，直道分成了两条，叶生向左走，幸福差一点也往左了，王娟拉住幸福，“你傻啦，那边是八班的。”
　　幸福没什么方向感，她嘿嘿笑了两声，大概是不用和梁明明一个班，她太高兴了。

　　每个人班大约有四十几个学生，算是大班。毕胜其是一班的班主任，他喊学生们坐下，逐个上去做自我介绍，一班的学生都是从幼儿园升上来的，大家知根知底，阮祥云说，“老师，我们都认识。”
　　毕胜其想，那好啊，自我介绍的时间省了，正准备打开数学课本，巩斌说，“老师，有个人我不认识。”
　　“谁呀？”不是说都认识吗？
　　阮祥云说，“老师，我们不认识你。”
　　然后，班上的孩子都笑了。毕胜其严肃的脸上闪过笑意，在小朋友如花般灿烂的笑脸里介绍起自己。

　　八班的学生则是各个学校插过来的。父母的背景也参差不齐，叶兰英打量着面前的孩子，听说他在单亲家庭里长大，再看他写的字，不由得一震，是篇隶书，笔道苍劲，俊瘦有力，完全不像出自于一个七岁大的孩子，叶兰英教语文，同时也是书法爱好者，她对叶生的印象分顿时翻了好几倍，可她还是有所怀疑，所以，当叶生在介绍自己的时候，她让叶生在黑板上写上他的名字，叶生拿起粉笔先划两画，很快抓住方向，行云流水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完完全全相信那些字是出自叶生之手的叶兰英暗自欣喜，能有个字写这么好的孩子在自己班上。她看叶生一个人坐在最后，“你要不要换个位置？”叶生摇了摇头，叶兰英想，先暂时这样吧，过几天再说。

　　上课分发完课本，第一节课基本都是自习，课间十分钟，一大堆孩子都挤在门旁边，抄课程表。
　　一班里，幸福争到一个好位置和王娟两个人一起抄，幸福抄星期一和星期二的，王娟抄剩下三天的。
　　八班里，叶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笔简单地在白纸上画上格子，预备等到第三节课下课时间再去抄课程表。

　　一班和八班虽然离得远，但老师是同一批，所以，一班上数学课的时候，八班在上语文课，第三四堂课的时候，再调过来。毕胜其拿着课本到八班，他不是这个班的班主任，所以，没有太多要说的，直接上起课，老师问问题，不少同学都举手回答，没人举手时，毕胜其就随便抽一个问，正好抽到叶生，他不慌不忙地给出答案，毕老师在心里纳闷，他知道为什么不举手呢？

　　幸福的语文算是各科里成绩最好的，可能是因为她的想像力比较丰富，叶兰英问，哪个同学愿意到黑板上写这个字？幸福马上就举手，她拿起粉笔写，叶兰英微笑地想，怎么和八班的韩叶生差这么多？不过，她还是鼓励了幸福，听到老师说自己写得好，幸福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很快就放学了，幸福有个电子表，一到放学，她就在表上数时间，告诉前面后面的没有表的同学，还差几分钟下课。叶生看讲台上毕胜其投入地在讲题，他想，老师，你再不快点，就要拖课了，果然认真负责的毕老师没有准时讲完，拖了半个小时的课，一班准时放学，幸福早就回家了，叶生才慢悠悠地从教室里走出来，沿着小路，离开校园。

　　下午两点上课，幸福十二点四十几分就到校门口，学校的铁门还锁着没开，她和王娟几个小朋友在门口玩，女孩子们带了五个石子，找了块干净的水泥地，玩起抓子。校门准备打开，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去，门卫张爷爷手上绑着“执勤”的红条带喊着，“小朋友们慢一点，小心摔倒。”
　　幸福在最前面，差一点跌倒，叶生算准时间才出门，所以，跟在学生群的最后，他可是很注意安全的。

　　九月天气还很热，下午课间休息的时候，幸福和王娟去小卖部买冰棒，叶生班上的小孩大多都去了，他坐在位置上，他身上没钱，所以，他不买任何东西，可是，当他看到前桌的梁明明带回来包装颜色鲜艳的零食时，视线却停顿了一下，随后，上课铃响了，梁明明把零食塞到抽屉里，叶生的目光也随之移到了黑板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叶生的作业在课间的时候就做完了，所以，他拿着钢笔在纸上练字，兰英就走到叶生旁边坐下来，看他写字，握笔的姿势很正确，他下笔不急不缓，很多人字写得不好看，都是因为笔收得不好，所以，笔划不饱满或者太过，叶生这一点却做得恰到好处。叶生不太喜欢被人注视，他转头问，“老师，你有事吗？”叶兰英尴尬地起身，“没有，你接着写。”
　　幸福也在上自习课，她从笔盒里拿出蜡笔，握笔像不会吃饭的小孩抓调羹，姿势像是拿菜刀正在切菜，在纸上沙沙的画。毕胜其经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不是被她的涂鸦吸引，是被她拿蜡笔的姿势吓到，他很严肃地纠正了幸福握笔的姿势，然后，目光凝聚在她的画上，自习课已经上了快一半，幸福也画不少东西，毕胜其紧皱眉头，拿起纸张转了三百六十度，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决定不耻下问，“幸福，你画的是什么？”
　　幸福笑了笑，“老师，我也不知道耶。”
　　毕胜其忍俊不禁，作严肃状，“作业写完了吗？”
　　原本在笑幸福立即拉下脸，变脸跟翻书似的，一下子晴转多云，幸福低头小声地说，“没有。”
　　“那还不接着写。”
　　“哦。”幸福扁着嘴拿出数学课本，毕老师转过身，满脸笑意。

　　自习课是很快过的，叶生写完最后一个字，下课铃声“叮”地敲响，长长地持续了一分钟。叶生收书包时，叶兰英走过来，今天排了座位，叶生站在很后面，所以，他一个人坐，小朋友都不想一个人坐，因此，都找好了伙伴排在一起，叶生比班上大部分的孩子小一岁，他出生在上半年，入学的时间刚刚好。叶兰英问，“你一个人坐没没关系吗？”叶生说，“没关系的，老师。”他其实是故意站在最后的。

　　幸福的班上正好女生比男生多，所以，幸福和王娟坐在了一起，阮祥云坐在幸福后面。自习课结束了，幸福还不想走，阮祥云看了幸福画的东西，哈哈大笑，“钟幸福，你怎么连自己在画什么也不知道？”
　　幸福其实是知道的，画的是外面的鸟，不过横看竖看都不像，还不如说不知道呢。她拿起书包就往外走。
　　“哎，钟幸福，等等我。”阮祥云胡乱地收了收，就跟了出去，他搔了搔头，“我们一起回家吧。”
　　幸福奇怪地看着阮祥云，“我们又不顺路。”他家住在鹤阳广场，完全不顺路嘛。
　　阮祥云支支吾吾地说，“我往你家走。”
　　“那样要绕一大圈的。你家的方向是不是在修路啊？”幸福想不对啊，王娟也是那个方向的，她都走得好好的，然后，没大脑地问一句，“阮祥云，你搬家啦？”
　　阮祥云整张脸涨得通红，拎起书包就超到前面去，撂了一句话“钟幸福，你笨死了！”，就飞一样地离开了幸福的视线。跑了差不多一百米，他有点受伤地停下来，心想，我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怎么像少根筋似的？我们幼儿园的时候就同班，梁明明欺负你的时候，不是我帮你出头的？我没事干嘛和别人打架？你真是头猪！

　　幸福真的很无辜，她回想今天也没得罪阮祥云，老师安排他坐在自己后面的时候，他心情还是不错的，唉，幸福叹了气，算了，反正幼儿园的时候，这个人就是这样，一下子好一下子坏的。
　　叶生和班主任谈完话，出教室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这个人做事总是不慌不忙，连走路的步子迈得都一样大，还是匀速前进的那种，不过，没什么声响，总是静悄悄的。幸福就完全不同，她高兴不高兴都表现在脸上，呈现在她的肢体语言里，走路的时候，也是时快时慢，声音大得很，噔噔噔地在寂静的校园里回响。由于思考阮祥云的事，她停了下来，不然，慢慢走的叶生是怎么也不可能反超幸福的。
　　“哎！同学。”幸福在叶生后面喊，飞快地追上去。走到校门口的叶生停下，转过头，看也没看幸福的脸，目光留在她递过来的书上面。
　　“不是我的。”
　　幸福还没得及抬头看，叶生就转身走掉了。不是？幸福翻开书皮的封面，里面写着阮祥云，她想，明天还给他吧。

　　夕阳的光温柔地照在紫云小学的大门口，洒下一遍馨红，他向左走，她向右，明天，他们还是会遇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