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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童在一片星空下(4) ...

  •   幸福连续昏迷了一个星期,出院时楚为华亲自驾车送她回去。
      光和医院也有护工车,但幸福看到白色好像就特别的害怕,一个三四岁大的女孩子本来就喜欢鲜艳的颜色,对于白色多少有些排斥,但幸福的反应就特别的激烈。庞家慧是儿科的资深专家,她建议钟立言给幸福找个心理医生。廖茵也在旁边,“什么?心也有问题?她全身上下到底哪个部位正常?”

      二人通过电话交谈,廖茵的声音又尖,庞家慧多少听到了一点,她装作没听到,不然,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把电话直接摔了。她耐着性子对钟立言解释,钟立言没什么医学常识,敷衍两声也就把电话挂断了,“我们准备搬家到胜利街,市中心的位置。”
      “我在市立医院有朋友,用不用我替你联系?”
      “不……,我的意思是,再说吧。谢谢你,庞医生。”
      廖茵讥诮地说,“现在的医生都迫不及待地接受病人吗?世道不好,也不用这样坑人呀。”
      钟立言也很烦,他懒得理廖茵,出了房门又看见幸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大冬天的夜晚,廖茵偎在床上看电视,通过半敞的大门,直接就看到沙发上的幸福,“喂!你觉不觉得幸福出院后,整个人变得傻楞楞的?你确定她脑子没问题吗?我都想好了。她要是变成弱智,我们就直接把她送到孤儿院去,省事又方便。”
      “她脑子是好的。”钟立言说,“她早上还问奶奶,什么时候可以去幼儿园?她哪里不正常了?”
      “是就好。”廖茵噤声,拿了摇控器转台,没再答理丈夫。

      钟融嘉晚上跟奶奶睡,幸福的床上堆满弟弟的新玩具和新衣服,所以,她只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旁边空空的,也没有张椅子,廖茵还把玻璃茶几搬得远远的,“这个茶几很贵,可经不起她摔。”大理石上也没有块毯子什么的隔离物,钟立言想起早上刚买的羊毛绒毯,还没等他拆包装,廖茵就一把将毛毯抢了过来,“你要死啦!这个毛毯我花了几百块钱,是给融嘉盖的。你拿去垫地板。让她摔一次才好,睡觉总没个好姿势。”
      “再摔到脑袋怎么办?”
      她又哼一声,“刀都开了,也不差再摔一次。而且,我们讲好的那间孤儿院,我还没取消呢。正好把她送过去。”

      钟立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女儿身上的被子被她踢到地上,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么大了,睡觉还在踢被子。他弯腰拣起大理石上的棉被替女儿盖好,无意间触到幸福的脚,房间里有暖气,她的手脚却冻得像冰块似的。

      楚为华送女儿回来时,没好气地看钟立言一眼,还是与他明说,“这个孩子将来体质不好。”很多幼年体质不好的小孩成年后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病,器官病变的概率也会大大增高,楚为华的意思是让钟立言好好照顾女儿,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钟立言隔着秋衣用胳膊温暖女儿的手脚,她好像天性是个信赖心强的人一下子就偎了过来,死死地抓住那片温暖,不肯放开。小孩的力气没有大人大,钟立言略微用力,幸福就倒到一边去了。
      难道是报应吗?钟立言想,可是,他并没有杀人放火呀,为什么却有个这样的女儿?她这种状况能不能养得大都成问题。廖茵的意思是养不大更好,不然还得帮她找个好人家嫁掉。他们昨天上街买金子,近来金子的价格有跌,廖茵就说先买下来,留给儿子将来结婚用,钟立言母亲的金子也预备留给钟融嘉。
      按照钟立言家乡的习俗,金子是给女儿当嫁妆的,所以,他也想给幸福准备一份。金手饰要全套的,而且上面还得雕上女儿的名字,做好后,就锁在一个木盒里,等到她出嫁才能打开。廖茵直接说,“买什么买?你嫌钱太多了是不是?她哪天又发生个意外,你想送给她陪葬啊?”
      “那要不然做枚戒子好不好?”不为女儿准备一点什么,钟立言觉得良心不安,所以,他胡绉了一个理由,“图个一家平安。”
      于是,幸福就有了一个金戒子,纯金的,尺码是最小的,廖茵说她长不了那么大。宽度和厚度也是最小的,也没有任何花纹,因为师傅说这么小的戒子雕花的话,手工费要收双倍,廖茵原本就没打算雕什么,所以,里面只刻着“钟幸福”三个字,仅此而已。

      金子被锁在一个大抽屉,里面装着很多宝石,项链,如今又多了龙凤呈祥,百年好合的金手饰,满满的,在灯光底下熠熠生辉,所有的东西都是钟家留给钟融嘉的,不管是珍珠,玛瑙还是翡翠,属于幸福的只有那一枚连包装盒都没有的戒指,廖茵把它丢进去,戒指滑进首饰盒间的细缝里,便再也看不见了。

      钟立言刚准备离开,幸福又把被子踢到大理石底下,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右滚,他吓得赶紧跑过去接住女儿,让她掉一个方向睡,重新拉棉被为她盖上,其实有时候,也会想,女儿长大后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在廖茵谈起儿子未来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廖茵说,“能找个有钱的,把她嫁掉就不错了。她还想挑啊?你得想一想,她有什么让人喜欢的?”廖茵老是说女儿是扫把星。钟立言叹息一声,手抚上女儿的脸,把她的刘海从头顶上撩下来,撩得极为平整,遮至她的眉梢,他心里已经作好打算了,再不行就让妹妹在国外给幸福找一个,世界上这么多人总有一个喜欢幸福,幸福也喜欢的人吧。

      第二天晚上的气温比第一天更低,即使屋里开着暖气,也冷得下床的人直哆嗦。幸福依旧睡在沙发上,钟立言晚上回房间,经过客厅时,看见女儿身上的棉被半掉不掉地耷拉着,他挪开目光,搓了搓冻得不行的双手,就回房了。他不记得前一天晚上,面对熟睡时的幸福,他心中曾闪过一个想法,“如果你以后嫁不出去,爸爸就养你一辈子”。

      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所以,总是轻易被遗忘。记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只是,想起来了,心情会如何?还有没有机会实现呢?

      幸福立即就感冒了。也许是小时候入院太频繁,她对西药好像免疫了,所以,总不见好。廖茵说,“不用药更好。省了大把医药费。把她扔到房间就是了,别理她。”意思是,让她自生自灭吧。幸福的奶奶听了默默地买了门票,进到位于城南的风景区七峰山上去采草药,她八十了,腿脚不好,爬上山要费很久的时间,她早上出发,傍晚才拎着竹篮下山,守门的人硬是不让她出去,说她破坏山里的草木。

      这怎么是破坏呢?这些只是普通的草药。奶奶急得直抹眼泪,还是路过的游客同情她是位老人家,和门卫据理力争,他们才肯放人。刚刚门卫胡乱地在篮子里乱抓一通,大半的草药都洒到了石阶上,幸福奶奶只好弯腰去捡,老人家骨头不好,动作自然也慢,门卫见她还不走,就催促着,“再不走,我们报警了。”
      幸福的奶奶只好护着仅余的一小撮草药下了山。

      当地人称那种草药叫“酸草”。一碗水煎服,加了糖以后,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幸福喝了以后,病奇迹般地好转了,复原后,她抱住奶奶,含着眼泪笑了起来。

      ************************

      廖茵的二姐廖姬在欧市的小学当老师,假期到了,廖姬就把幸福接到家里来,做一些好吃的给幸福吃,比如小笼包,煎饼什么的。廖姬的丈夫陈钦早年在部队里,是名海军,已经做到团长的职位,但因为多要了儿子,所以,不能再留在部队里,在玉山电站任职。假期廖姬就带着孩子回玉山和丈夫在一起。

      电站住的都是工职家属,用电也不用钱,家家户户都点着一百多瓦的灯,晚上像白天一样明亮。幸福夏天的时候就跟着表姐表弟满山跑,拔笋,采红莓果吃。

      幸福像个小男孩一样,活力十足,陈钦总把她拿来和陈文比,两个人同岁,陈文比幸福小四个月,陈文从小就很淘气,到处跟人打架,但他很听幸福的话,幸福只要一生气,让陈文做什么都行。

      那个时候,每个台都在演美少女战士,晚上五六点的时候,幸福就和陈文挤在电视面前,男孩子不喜欢看这种动画片,黑白电视是用转的,陈文力气大,就把幸福甩到一边,然后,拨到福建台看足球小子。廖姬见了就打儿子,陈文不服气,“我比她小,为什么我要让她?”但后来,他还是让幸福看了。不止是陈文,所有亲戚家的孩子都让着幸福,就连长大后的钟融嘉也习惯性地让着姐姐。因为大家都觉得幸福很可怜,大家都在说,幸福这个孩子活不长。

      廖姬教的是数学,假期她就教幸福算数,身为老师的她发现幸福学东西比一般孩子慢,可她很努力,你对她鼓励一下,她就拼命地学,陈文没两子就做不下去了,他靠着妈妈在学校的关系,每次作业考试都是抄的,幸福说,“抄作业是不对的。”陈文漫不经心地答,“大家都这样。你不抄还不是亏死啦?”

      廖姬很宠她儿子,开学时,早上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叫儿子起床上学,还帮陈文挤好牙膏,放好洗脸水什么的。陈文不在家吃饭,他非得上街豆浆粉。陈梅也很疼她弟弟,陈钦是个正直的人,知道儿子在学校抄人试卷,妻子睁一只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就拿皮带抽打陈文,陈梅挺身而出护在了弟弟前面,陈梅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小学起就越来越胖,胖到不能看了。她对幸福说,那是因为有了弟弟,和他抢吃的,才抢成这样的。

      幸福很爱说话,所以和表姐表弟们都相处得很好,廖姬带幸福出门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子也很喜欢幸福,“真漂亮的女孩,是你女儿吗?”
      “不,是我妹妹的孩子。”
      廖姬温柔的微笑总是让幸福移不开视线,她去买菜,陈梅就带弟弟和幸福去公园里玩。陈文去买冰棒的时候,陈梅对幸福说,她喜欢班上一个男孩子,但那个男孩子不会喜欢她,因为她太胖了。幸福就鼓励表姐向那个男孩子表白,过几天后,陈梅高高兴兴地请幸福到路边吃拌面扁肉,老东记的扁肉煮好后,一粒粒地浮起来,像馄饨似的。
      原来那个男孩子也喜欢陈梅。
      “你会和他结婚吧?”电视上都这么演。
      陈梅点头。将来的幸福在怀念老东记扁肉里的麻油香味的时候,总会想起这段小插曲,点头的人都忘记了,她为什么还那么当真?
      “那真好。表姐。”幸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座桥,她的眼睛不很大,钟立言有双大眼睛,但廖茵是单眼皮,幸福长着一双单凤眼,可她的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外面在下雨,陈梅却好像看到了太阳,陈梅悄悄地靠近幸福耳边,对她说,“幸福,以后也会有人爱你的。”

      幸福去了附近的紫云小学在那里上幼儿园。紫云小学和二中是同一个片区,二中又是重点初中,大部分在那里就读的学生都能考上重点高中,所以,家长们都尽可能的把孩子把紫云小学送,家不在区内的,就用钱买或者是靠关系进去。

      幸福上下学都是自己去的,廖茵说,“找不到家就别回来。”不近的路却花费幸福很多的时间。她有的时候也会想过去发生的事,但医生说她脑子受了伤,不要想太多,然后,那些记忆就像冬天早晨白茫茫的浓雾,人走进去,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是个开朗的孩子,班上的同学哪个有困难,幸福都会帮他。她的零花钱比一般孩子多,所以,经常借钱给别的小朋友,通常这些钱都是有借无还的。幸福也从来没有向他们要回来。唯一让幸福比较郁闷的是她的成绩。
      小学时,卷子容易,考个九十一百也不是难事,偏偏幸福的成绩就很低,主要原因是她做得比较慢,再加上错一些题,要上八十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廖茵看见气得抄起棍子就打她,“白痴都你厉害!考这么点,你好意思吗?你堂姐小时候门门都是第一名。”
      幸福的堂姐叫钟娜,父母离异后,跟着父亲生活,比幸福大十三岁。
      钟立言看妻子这阵势,忙把幸福拖到身后,“她已经很努力。”
      就是因为这样廖茵才气得半死,她以前也是老师,小学考出这种成绩的孩子连残障人士都不如,缺胳膊断腿的也有高智商的,难道要女儿将来当花瓶吗?缓一缓气,廖茵说,“花瓶也好,你看她一点花瓶的模样也没有。”
      幸福不属于长得很明艳的那种女孩子,长大后的她像江南的茶,见人即闻淡淡的芬芳,用茉莉可能比较适合形容幸福这个人。

      当叶生和伯伯在星空底下聊天的时候,幸福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床上,看外面的星空,她把被子弄成一个洞的形状,小小的身子蜷在里面,她在想明天该在学校和同学们玩什么。

      幼儿园的早读课很有意思,桌上摆着一年级的课本,小朋友们张口就读,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青波。

      其实完全不明白诗里面的意思,只是按读音背出来,有些记不住后面的,就一直读前两句,小朋友们到了三四年级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幸福的头发又多又长,钟立言早上给女儿梳头,把头发扎成两边,让绑起来的头发垂到肩上,然后,他再给每边各自戴上一朵红花。幸福走了,钟立言才去上班。
      班上的梁明明很调皮,动不动就扯幸福的头发,幸福就躲到学校后面的槐树底下哭,慢慢的就知道哭是没用的,然后,能躲尽量躲。她妈妈不喜欢看她哭,幸福只要一哭,廖茵就骂她,不然就打她,所以,后来幸福渐渐地也不哭了,但她照样笑,一点点开心的事也能让她高兴老半天。

      暑假最后一天晚上,幸福在房间的地板上赶作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还是钟立言把幸福叫醒的。
      一年级和幼儿班不一样,对幸福而言,其实差不多。
      一年级和幼儿班不一样,对叶生而言,其实差很多。
      紫云小学开学的第一天,幸福先进校门,熟门熟路地去到班上,等分班。然后,叶淑夏带着叶生也进去了,往教务处的方向走去。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紫云小学的榛树叶发出淡淡的清香。
      他们七岁了,一起在同一间学校上一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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