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19、童在一片星空下（1）

　　没有进幼儿园的叶生基本上都待在家里，他们在紫云街的房子是独立式的，韩守存是靠投资起家，那个地段在几年前不很中心，所以，大多投资商不感兴趣，连带也压低了地价。韩守存原本的计划是将整条紫云街连带后街八一路的地皮全部买下，结果，公司资金周转不灵，法庭频频发放封令，他把预备买地的大半资金都用来支付拖欠员工的薪水。剩余的部分只够买一套房子。

　　这套房子仿的是江南宅园，与北京的四合院有点相似。单层建筑，带一个小阁楼作为书房，守存对卧房没放什么心思，倒是对书房下了很大工夫，因此，叶淑夏把房子租出去的时候，讲明书房是不租的，钥匙在她那里。

　　叶生入学前的大部分时间也都在这间摆满古藉的木式阁楼里度过，他很喜欢这里，书架上很多书是他见也没见过的，深奥难懂，有些书里的字体也很奇怪，淑夏在阁楼连着的阳台上晒完衣服，通常会进书房浇一浇雕竹木窗旁边的四叶铃兰，顺便也看看儿子读得怎么样，叶生就选一本字少的书，问一些问题。

　　守存的父母虽然留过洋，却不像当时的部分贵族子弟一味盲目地崇洋媚外，家里收集着各种古玩字画，贵重的都捐给国家博物馆，叶生的爷爷留学剑桥的时候，在国外也买了不少，还没来得及带回家就在北京直接捐掉了。叶淑夏的父母在北京政府任职，打趣说，“人家都说这些宝是传家的，得一代一代地往下传。你们家倒好，跟没孩子似的，全往外丢。”叶生的爷爷说，“怎么没有啊？我们传的是颗赤子之心。”
　　受人恩惠要点滴相报，何况国土民族？淑夏和守存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

　　其实也不是所有的宝物都捐了出去，叶生奶奶的东西他爷爷是从来不肯动的。原本那对汉白玉镯也是珍品，叶生奶奶逃出来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乡，她父母过世，她也不在。叶生爷爷看她有时对着镯子难过，他就说，“将来如果有孩子，就留给他们吧。”
　　叶生奶奶问，“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嫁给你这么多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
　　叶生爷爷蹲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妻子的手，“那镯子就给我陪葬。”
　　她看那双闪烁的眉眼半分认真半分戏谑，战火连年的时代，时局又动荡不安，难得丈夫还有心情说笑，可他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呢？她抚上丈夫的脸颊，“我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很美呢。”
　　他嘴上怪妻子口不择言，形容男子怎么能用美字呢？可他却还是笑了。两个人能在一起已经是一种福分，到老时，总有一个会先离开，能带着她的东西走，他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叶生奶奶摩挲着玉镯，“我想给你生个儿子，玉镯怎么办？”
　　“生女儿也好啊。”叶生爷爷说，“女儿贴心。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生的我都喜欢。总归是我们的孩子，我对他们不会有所偏颇。你若是生一个女儿，那镯子都归她。”
　　“那儿子怎么办？”
　　“男的要那玩意儿做什么？儿子就赤子之心就够啦。”
　　这还不算偏颇啊？叶生奶奶笑问，“如果只有儿子呢？”
　　“那就给他的妻子，我们传给他，让他自己决定将来要给谁。”

　　守廉是长子，玉镯却比弟弟送出去得晚，他不以为意地说，“哪个像守存啊？十几岁就把玉镯送到淑夏手上。我看他三岁就想送了，只是不明白我们家送镯子的意思。”
　　他母亲说，“你有本事也送送看啊。别成天到晚不服气。淑夏是个好孩子，三岁我也同意守存把镯子送给她。”
　　三岁有什么不好？
　　多少人能三岁就在一起？
　　多少人情结一生却连三十年都守不到？
　　守廉开玩笑地说，“不用你同意，守存三岁我就发现了，他只跟淑夏一起玩，满园子那么多妹妹，干嘛光找淑夏？我问他，他还不承认，说---就是习惯了。那他干嘛不习惯别的人？啧啧，你说说，三岁心机就这么深了。”
　　送完淑夏回家的守存刚进门就听到哥哥在数落自己，他心情好，也加入进来，“我那不算心机，天生的。”
　　守廉指着弟弟对母亲说，“你瞧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也荣耀一下给我看啊。”守存得意地说。
　　这下戳到守廉的痛处，他刚刚和要好的女朋友分手，还处在伤心当中，守廉跳起来，“韩守存，我可是还记得你送淑夏镯子时，人家是哭着喊着说不要。你半夜摸到我房间，大哥长大哥短的，请我出谋划策，怎么这会儿恩将仇报起来？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
　　他们的母亲听了，掩嘴遮住笑意，守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每次看到这个玉镯，淑夏都觉得感伤，叶生抓周就选了它，可不要像他父亲，随随便便就送出去了。
　　淑夏会这样想是有原因的。有一天晚上，儿子回来问，女孩子最喜欢什么？淑夏怎么会知道，守廉和秋芳生的也是儿子。叶生于是换个方式问，妈妈最喜欢什么？淑夏不假思索地说，“妈妈最喜欢这只玉镯。”
　　叶生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淑夏补充一句，“将来它也是你的。”
　　他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重新变得炯炯有神，“那妈妈能不能现在给我？”
　　淑夏狐疑地问，“你现在拿它作什么？”
　　叶生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句，“送给小猪啊。”
　　淑夏就当作小孩子送糖果，一来二往，没放在心上，“是不是小猪又请你糖果了？妈妈买一包，你送给她就行了。”没必要送镯子的嘛。
　　叶生却不肯妥协，淑夏也急了，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玩家家酒的时候，小猪的洋娃娃被踩破了，小猪好几天不笑了，叶生就想送她点什么。妈妈的玉镯，他也很喜欢，既然以后也是他，他现在又有急用，先和妈妈要过来，为什么不可以？

　　这让淑夏怎么解释？儿子啊，这是传家宝，不是玩具，不能随随便便送人的啊。
　　叶生想，小猪不是个随便的人。丢了一句“妈妈，我讨厌你。”就回房了。接下来还和母亲冷战了好几天，然后，又没事人一样地对母亲说，“小猪不喜欢手镯，她喜欢天上的鸟。”这个意思是，妈妈，你的手镯我没兴趣啦。
　　淑夏哭笑不得地想，这么说她真得谢谢那个小猪。儿子接下去的那一句话却让她差点晕过去，“等她喜欢手镯的时候，我再送给她。”
　　为此淑夏还担心了一阵子，心想着要不要找对方家长谈一谈？至少请他们劝劝女儿，千万别在儿子面前提镯子的事。后来听幼敏说，小猪比叶生更早走。难怪叶生后来看也没看那只镯子，大概小猪走了，镯子对他来说，也没用了吧。
　　淑夏莞尔地把玉镯脱下来，决定先保管着，等儿子大了，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