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幼儿园里趣事多(4) ...
-
经济不景气,加上叶淑夏工作的公司经营不善,倒闭是迟早的事,淑夏之所以捱到最后是希望公司拖欠她的工资能有个着落,有多少算多少,没想到树倒猴狲散,一毛钱也没拿到,这让淑夏有点难以接受。
存折里的钱已经越来越少了,生活费还是借的。无论如何紫云街旁边的房子她是不会卖的,那是守存特意留给他们母子的,租出去已是最大极限,原本是想等叶生七岁再搬的,现在只能提前通知房客迁离,她们搬过去,也好有活钱还给同事。
淑夏在这之前和秋芳通过一次电话。
“淑夏,我听说你身体不好,以前你的肝火就旺,月子也没做好,你一定要找时间去医院看看。”
叶淑夏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厦门的开销相当大,秋芳又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这些年淑夏接受来自他们的接济已经不少,总不能一辈子靠人家。
秋芳不同意,“你没关系,叶生呢?”
“哪个父母不想给成长中的孩子一个优越的环境?我们条件有限,没有必要勉强。”
“淑夏,我一直不愿意说你,你就是把自己的倔强强加在叶生身上。”有一些埋在内心已久的话,秋芳想一吐为尽,“我从志成那儿才知道,叶生没有一毛零花钱。你又说,他不去幼儿园了,准备七岁直接上一年级。淑夏,小学里的孩子不是你我,看到了叶生会怎么说他。再加上他没有……到了初中,高中,再难听的话也会有。你不要怪嫂嫂现实。我是想叶生好。”
“大嫂,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往好处想?也许将来叶生能成大器。”这话说出口,连叶淑夏自己也觉得心虚,如果丈夫还在,叶生的将来哪里需要担心?
淑夏的不安另有原因,知子莫若母,她早已发现,叶生骨子里有股傲气,光看表面,根本难以察觉,这种天性富家子弟都有,守存身上也有一点,叶生的爷爷更是张扬,但叶生的心思都埋得很深,可能因为从小缺失父爱的关系。两母子虽然亲密,但淑夏也有不懂叶生的时候,这种心灵上的距离对淑夏来说,就是隐患,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就像原本,她以为守存留下来的钱够用,结果,他们还是被现实逼到这种地步。
秋芳毫不留情地泼了淑夏一盆冷水,“淑夏,你太天真了。看看你周围那些人,哪个不是跟着钱风转舵的。”
“一个人是贫是富由他本身决定。守存当年不也是白手起家?”淑夏向来对外话不多,为人和气有理,可她听了秋芳一说,却应了句狠话,“万一将来叶生忍受不了闲言碎语,自甘堕落,走到歪路上,如果他富得只剩钱,我宁愿他现在出门被车撞死,免得害人害己。”
“作什么这样咒孩子?”秋芳急了,“你啊,和守存一样的固执。”
考虑到实幼的开销又离恒远银行太远,淑夏替叶生办了退学,接下来是退屋,搬家,一大堆烦琐的事情忙得她抽不开身。
叶生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妈妈,这个地方他们住了将近四年,留有叶淑夏与韩守存最后的记忆,淑夏也舍不得搬走,她对叶生说,更像是在对自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叶生,我们以后要好好生活。”
叶生,我们要好好相依为命,以后,生活就更艰难了,你知道吗?
将来,你如果不能成才,妈妈也希望你做个平凡普通的人,娶一个善良的妻子安稳度日。
********************
幸福比叶生更早几天离开实幼。几天前的早上,她起床刷牙洗脸,从凳子上摔下来,直接晕过去,廖茵还在睡,钟立言霎时手脚冰冷,抱起女儿,“幸福……你没事吧?幸福……”
幸福悠悠地睁开眼时,廖茵的声音已从房间里刮过来,“嚷嚷什么!一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幸福说,“爸爸,我头疼。”
本来想送女儿去医院,吃饭的时候,廖茵丢了只拖鞋过来,“你不去上班,我们全家吃什么?那么大的公司,没有老板怎么行?再说,她人不是好好的吗?扔她回房间睡一下就得了。”
今天确实有个重要的会要开,钟立言又听到母亲说,小孩子摔一摔,很快就好的。没多大问题。所以,他打电话到实幼给幸福请了两天假。
全家人一整天还是围着弟弟转,幸福一个人在房间里没人照顾她,午饭也没吃,睡到下午。钟立言回来照例去看儿子,哪里还记得女儿早上晕倒的事?
第二天,幸福终于疼到起不了床,头还很烫,钟立言发现事态严重才急忙将女儿送去医院。
医生给幸福拍了片,说,幸福脑子里有淤血。
廖茵当场吓得白了脸,脑袋是人体的关键,动一下都可能死人。钟立言马上同意医生建议手术的要求。
医生从幸福的脑子里整整抽了一大碗的血,廖茵关心的却是,“她以后会不会变弱智或者白痴?”心里暗自庆幸着,还好幸福是个女的,自己还有个儿子。
“身体状况和记忆力肯定会受影响,其他的,有待观察。”医生这么说。
有些人在发育的时候摔过,原本可以长到一米七,后来只长到一米五几,大脑的事真的不好说。
不需要等幸福醒来,幸福的家人包括爷爷奶奶已经放弃她了。
治好了又怎么样?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吧。
没伤到脑子又怎么样?女人身体不好,想找个条件好的男人嫁也会有问题。
钟立言觉得,那个瞎子的批言好像顺着时间的转轮一点点地应验,心下愈加惶惶不安。
廖茵平静地回家了,他仍然一个人坐在医院的楼道上,他张开十指,捂着脸,这三年来,幸福不是病就是伤,累的不仅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每一次到医院,医生都拿鄙夷的目光看他,谁能理解他内心的苦,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在病房外面一次又一次地被告知,你女儿可能保不住了,她也许以后会变成弱智。
他受不了动不动就飞来横祸地有人通知他,你女儿被车撞了。车子轧过她五六公分。是死是残我们不晓得,你自己去看看吧?
他再也受不了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黑暗的盒子,用来装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或者是自己不愿意面对的责任,钟立言也一样,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麻木地离开医院,开车回家,“先生,你就走吗?可你女儿还没醒呢。”
“醒了也别来找我。我很忙。这是钱,足够她在医院住一个月。”
幸福,不是爸爸不要你。
幸福,不要怪爸爸,
幸福,对不起,爸爸是个软弱的男人,
作为补偿,爸爸愿意给你很多钱,你拿它们买一些你喜欢的东西吧,只是不要再来缠爸爸。有了这些钱,将来,你长大了,即使不嫁人也能生活。
爸爸觉得,这样对你最好。
***********************************
叶生旁边的座位连续空了好几天后,君益也离开了。幸福不在,有别的女孩子转到这个班上,他的新同桌很喜欢和他说话,可是,叶生总是爱理不理人家,老师觉得很烦恼,叶生说,“这是小猪的位子,谁也不许坐”。
叶生是个很有理智的小孩,怎么会不知道椅子是大家的,谁都能坐吗?他自己前个星期还不是和幸福换座位,理由是幸福说想看窗外面的鸟。哦,幼敏笑,叶生还为了抢幸福当新娘,和君益两个人在操场上比赛跑步呢。
幼敏回想几天前的一件事,君益抱着洋娃娃来,说是要给幸福的,听到幸福退学了,他就直接和姥姥说,我也不读了。
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件事,她却不由自主地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不知是不是错觉,幸福走了,好像一切都变了。幼敏甩去这个念头,这班孩子才多大呢。她在胡思乱想什么?接着,幼敏给叶生换了座位,单独的一张桌子,很安静像叶生的性格。
再几天淑夏试探性地和叶生提起搬家的事,那也就是说他要离开幼儿园。叶生点头,“妈妈,我再也不想去幼儿园了。”
淑夏问,“为什么?”
叶生眼光闪烁,“因为幼儿园很无聊,小朋友说话都不算数。”
他教小猪读《静夜思》,小猪总是把床读成窗,他们还没有读完。小猪明明说要接着回来读的。她也说,要把那些字学会。她还说,下次和他过家家的时候,他们不做哥哥妹妹,她要当妈妈,他来当爸爸。
可是,小猪不来了,以后她再也不会来幼儿园。
就算他和小禾比赛赢了。就算,他肯帮她把碗里的红萝卜都吃光。
他再也看不见小猪了。
连小猪都说谎,叶生真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离开幼儿园的前一天,叶生午休时倒在幸福睡过的床上,幸福的棉被折得不好,被角歪歪斜斜地总也不对衬,他把头靠在幸福的枕头上,抱着她的被子入睡,是幸福身上的气味,甜甜的。
这倒遂了淑夏的计划,她去实幼为叶生办退学的时候,幼敏问,“叶生呢?”
“他不肯来。”淑夏不好意思地说,儿子难得这么坚持,犟起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幼敏和淑夏说,叶生很聪明,如今直接上一年级的小孩也不是没有。淑夏提起自己比较担心的是叶生的性格,怕他以后不合群。幼敏说,不会呀,你儿子和他同桌就处得不错,会教她写字什么的。
幼敏的话还是有保留的,幸福走了以后,叶生就不太爱搭理人了。
是那个小猪吧,淑夏想,那叶生的性格应该没有问题,也就放了心。
幼敏给淑夏一个实幼徽章,每个离开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一个,一双手交叠成树苗的图雕下面写有“实验幼儿园,1990”。
1990年表示孩子入学的年份。实幼建校起已有很长的历史,很多孩子长大后,都拿着徽章找回来,教务处至今还保存着建校起所有孩子的入学资料,在哪个班,班上都有谁。幼敏当年也在这个学校读了一年的幼儿园,虽然想不起自己三岁的模样,但是看了以前班级的名册,那种涌上心头似曾相识的感觉犹是珍贵。
“哦,对了。这是合照,虽然叶生那天不在,不在照片里面,你收起来,就当个纪念吧。”
淑夏小心地把绿色的徽章和照片收好,回家后将它们一起放进了一个红盒子里。
印象中,最怀念是1990的人民币,棕色的1毛钱,攥在手里可以买各种各样的零食,很想都买下来,烦恼的是,手上只有一毛钱,所以,踮起脚,双手趴在柜台上,看了又看,挑了又挑。
1990年的人民币,紫色的五毛钱,红色的一块钱,绿色的两块钱。
1990年的人民币的一百块不是红色,
1990年的人币币还没有二十块钱一张的。
1990年,很快就会过去,多年以后,记住它的人寥寥无几 。
1990年,叶生也开始了那段孤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