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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童在一片星空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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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生的书房是个独立阁楼,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听雨轩。每当下雨时,叶生就跑到阁楼上,雨落到屋顶汇成几道流注,大部分从水管里下去,一小部分顺着屋檐滴在窗台上的五花岩石上,滴滴嗒嗒,悦耳动听。叶生爬到窗台上听雨,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这里叫听雨轩。他把兰花往里挪一寸,怕它们被水淹死,然后,到书架上拿来一本书,坐在桌前读起来。
守存的父母很倚重国学,因此,家里不缺国文经典:《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春秋》,《左传》,四大名著等,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金庸先生的小说,其他休闲类的文籍,摆在偏架上,表示其用作娱乐。
叶生大多看得半懂不懂,淑夏和守存从小一起长大,也耳濡传统地接触了文言古藉,即便如此,她也不是全都明白。幸亏家里有字典,在教叶生的同时,她也学了不少。叶生的好奇心很重,母亲不在的时候,他也没有停止阅读,只把不懂的地方抄到旁边,因为书本年代久远,有些是竖着写的,母亲说,那纸料经不起铅笔划,橡皮擦,所以,他有一本笔记本专门用来抄文句的。抄多了,问多了,理解得也越来越快:
《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敢其乐。贤哉!回也。”
母亲的解释是,一个人要有贫贱不能移的精神,即使生活清苦困顿也自得其乐。
苏轼的《金山妙高台》中有句:蓬莱不可到,弱水三万里。
叶生问,“什么是弱水?”字典的解释是一个地方。
淑夏心有所感,就在叶生的本子上写,“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母亲并不解释,叶生想,有一天,他自己也能明白。
他四五岁大就能一字不差地背诵《三字经》和《千字文》。他对书斋书籍的沉迷连他母亲也很惊讶,“你爸爸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注重劳逸结合。”
其实也不全然正确,韩守存小时候玩耍的时间都和叶淑夏在一起,淑夏不在的时候,他也和叶生一样沉溺在书海当中,忘记时间。
时间可以忘记,有一些事都无法忘记。
叶生入学前,唯一的玩伴是他的堂哥韩志成。他六岁,志成已经九岁了,长得浓眉大眼。叶生到他家做客,志成一开始也不大高兴,童年的事在他心里留下一道阴影,他总是动不动欺负叶生,比如趁妈妈不在的时候,拔叶生的头发,不然就是揪他的脸蛋,力道不很大,他和学校的男孩子都是这么玩的,叶生却始终对他静静地笑,也不还手,志成就说,“你怎么这么怪啊?”叶生想起自己每次来伯伯家之前,母亲都再三嘱咐他和堂哥好好相处,所以,他凡事都让着志成,就连秋芳见了,也教训儿子,“你看弟弟多懂事?哪像你一点哥哥的样子也没有。”志也就越加不服气。看叶生不理睬自己,志成就又多说了一句,“也不知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不许你说我妈妈坏话!”他说自己可以,叶生不允许任何人有贬低母亲的意思。
叶生的声音很大,把志成吓住了,他想自己比叶生大,怕他什么?“我就说你妈妈坏话,怎么了?有种我们单挑。”
叶生握紧拳头,本来想出去,志成想起前几天,听到妈妈说要把原本给他买游戏机的钱借给婶婶,他老早就想要那部游戏机了,小霸王学习机早就过时了。没想到泡汤了,志成越想越生气,于是冲过去,拦住叶生,“韩叶生!叫你妈妈把我们家借你的钱都还来!你妈妈羞不羞啊?为什么总管我们家要钱?”
叶生一下子就扑过去,志成应接不暇,整个人被叶生压制住,这小子看起来没几两肉,力气倒很大。但志成毕竟比叶生大三岁,很快他就占了上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志成火大地想,跟我玩真的来了。
志成说,“向我道歉,我就饶了你。”
叶生看也不看他,反而趁着志成说话时,注意力分散之际,踢了他一脚。志成于是以牙还牙地一拳头打到叶生肚子上,叶生咬住牙,哼都不哼一声,眼睛却倔强地死死盯住志成的脸。志成也是会累的,他以为完事了,叶生却腾地反踹他肚子一脚。
死小子,原来还没放弃,于是志成拼了命地和叶生扛上,堂兄弟两个扭成一团,把客厅的桌椅都弄翻了,瓜果盒打到地上,饼干,糖果碎得一地都是。
淑夏那天来接叶生回家,她在街上遇到秋芳,两人一起回来。淑夏提过秋芳手里的菜,秋芳问,“学校找好了吗?”
“嗯。我已经去紫云小学登记了,拿了叶生写的一部分字,老师也夸他写得好。”
“我怎么没听说入学还得拿什么去见老师的?虽然是个出名的学校……”
淑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希望叶生好好珍惜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名额。
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二人看到满屋子的凌乱,手里的塑料袋都砸到了地上,“不会遭贼了吧?快回屋看看孩子。志成---”
“叶生----”
堂兄弟们从客厅打到房间,战况已是难舍难分,不是志成不罢手,是叶生那小子死都不肯认输。
淑夏和秋芳进来看到的就是叶生压在志成身上,不停地朝堂哥抡拳头。
秋芳率先过去拽起志成,看儿子鼻青脸肿的,满脸心疼,志成呲牙咧嘴地喊痛,眼泪像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往外喷。
淑夏跑过去,先是确定了志成没什么大概,和秋芳说了句对不起,“是叶生不懂事。志成啊,婶婶和你道歉。”志成“哼”了一声,才不领情呢。他非得让叶生亲自道歉不可。
叶生也受了不少伤,可他就是不哭,淑夏过去喊他过来和志成道歉的时候,叶生疼得站都站不起来。秋芳说,“算了。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没关系。你快过去看看叶生。”
淑夏嗯了一声,急忙到叶生身边,叶生从来不在外面和母亲闹别扭,可是,此刻秋芳和志成都在,他却不答理母亲,淑夏问了好几句,叶生都不应她,还把母亲的手推开。淑夏拽住叶生胳膊,声色俱厉地训斥着,还打了叶生好几下,“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是这么教你的吗?”
秋芳从没见过淑夏对叶生发这么大的火,连忙过去拉住淑夏,“你冷静点,别伤了孩子。”
叶生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嘴唇因为长时间被牙齿用力地咬住,破开皮,流出一丝血,那血好像也流在了淑夏心里。
叶生失望透了,他以为妈妈会问,“你怎么和哥哥打起来了?是不是哥哥欺负你?”可她问也不问一句,就直接喊他道歉。秋芳说算了,淑夏还是坚持地硬是把叶生拽到自己跟前,伸手往叶生的嘴角抹去,叶生躲开的动作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叶生此刻的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好像个木偶,没有生命,没有灵魂,他思考着志成的话,他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以及她逐渐湿润的眼眶。
淑夏说,“是我不好。我没把叶生教好。如果他爸爸在的话……”
叶生更用力地咬紧了里面的唇肉,一丝咸意顺着喉咙流到他的心里,志成慢慢地缩到母亲身后,他之前并不知道,叶生原来没有爸爸的。
守廉晚上回来,听说了两个孩子打架的事。他晚上抱着叶生坐在阳台上,叶生小时候很黏他,长大后,好像对他越来越疏离。他想二人打架总是有原因的,谁也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志成自然不会说,叶生也只字未提。他也不是要追究,就想和叶生聊一聊,他买了只毛笔给叶生,上次看到他的毛笔都用烂了,他把几个烂笔头粘到一起变成一支,又接着写。叶生接过来,对守廉说,“谢谢。”
“你妈妈不是故意打你的。”
“我知道。”叶生说,“我也不是故意打志成的。”
守廉笑起来,“那叶生为什么不开心呢?”
“伯伯怎么知道?”
“因为伯伯和叶生一样是男人。”守廉抬头看天上的星空,“叶生不开心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守廉感到指头传来一股温热,叶生小小的手放在了上面,“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叶生眼睛里的明亮胜过天上任何一颗星星的光芒,守廉仿佛看到了年幼的弟弟,他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眶,把叶生放了下来,“这是你爷爷常对我说的话,怎么给你学去了?”
“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爷爷啊…....”
他们后来又在志成家待了好几天。桌面上有菜,叶生不敢夹太多,是妈妈买的,他才会多吃一点,他也不介意穿志成的旧衣服,他再也不会和志成抢电视看,志成说的话,叶生总说是对的。志成也没再提叶生的爸爸妈妈,他突然对叶生很好。
虽然父母没有明说,可他知道他叔叔死掉了,叶生出生到现在连爸爸也没见过,于是,志成就把自己藏在柜子里玩具都拿出来给叶生玩,叶生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可是,却没有碰一下。
在志成家,叶生也写字,志成跟在旁边看,有好几页写的都是一样的字,所以,志成就问,“怎么写这么多小猪啊?你喜欢吃猪肉,我叫我妈妈买。”
叶生应,“小猪是个小朋友。”
志成哦了一声,“你一定是听错了,名字里是不会带这个猪字的。”然后,他在纸上写了个“朱”,叶生觉得很有道理,原来是小朱,不是小猪啊,这件事以后,他们的关系变得不错。做什么事都形影不离。秋芳和淑夏诧异的同时,也觉得很安慰。
秋芳欲言又止地看着淑夏,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提,她觉得叶生好像对他们特别地客气。给他拿件衣服什么的,也要说谢谢。一天下来,说了好几次。叶生话不多,所以,给秋芳的感觉是,他说最多的就是谢谢。看叶生对志成笑得那么开心,秋芳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堂兄弟两个是排队洗澡的。叶生让志成先去。志成回房拿完衣服,她妈妈,“志成,乖宝贝,你这么对弟弟就对了。”
志成说,“唉……那也没什么。他没有爸爸,怪可怜的。”
本来想去房间里找志成的叶生愣住了,他没有爸爸,怪可怜的----不知为什么,当叶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起了寒风似的,吹得人心凉,又像起了无数个小疙瘩,挤在一起,堵得慌。
淑夏在房间里喊,“叶生,你澡洗了吗?”
叶生跑回去,一脸平静地说,“没有。妈妈,我们明天回家吧。”
外面快下雨了,叶生很想念听雨轩的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