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11、婴儿（7）

　　廖茵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情也越来越好，幸福看着妈妈圆滚滚的肚子，很想上前摸一摸，想着幸福就伸出手，却被廖茵的手狠狠拍开，“你别碰！万一生出来又是个女儿，怎么办？”
　　小孩子皮肤嫩，幸福就觉得手背上猛一阵痛，然后，眼皮底下满是红痕。幸福呆呆地站住不动，过一阵，再转身跑出去。奶奶问，“福伢，你肚子饿了？”
　　幸福摇摇头，躲回自己房间里玩积木。幸福喜欢彩色的东西，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可能因为这样，众多的玩具中，她最喜欢积木。女孩子也喜欢毛茸茸的洋娃娃，她经常怀里抱着洋娃，空一只手出来堆积木。
　　家里刚买了长虹牌的彩色电视，还有摇控器，不过放在客厅里，幸福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躲在自己房间，所以，她现在看不了。
　　妈妈怀孕以后，爸爸也忙起来了，空闲的时间都在照顾妈妈，有一次，幸福看见爸爸匐在妈妈的肚子上听，然后，欣喜说，“很用力的一脚，是个儿子吧。”
　　那个意思是，她会有个弟弟吗？爸爸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幸福心里觉得闷闷的，好像下雨前的天空，低低飞着很多蜻蜓。幸福继续回房间等爸爸陪她玩积木，可是，一天又一天，爸爸总不来，渐渐的，幸福就忘记了这件事，她一个堆积木，堆太高，积木倒下来时，还会自言自语地说一声“哗”。

　　大家都很忙很忙的，奶奶忙着炖鸡汤，爷爷忙着查字典和书，爸爸忙着照顾妈妈，只有幸福一个人特别闲，幸福就想啊，生出来的如果是个弟弟，该取个什么名字呢？可能和幸福的名字会很像。人家家里的弟弟妹妹不都是重一个字的吗？幸福也不认识什么字，爸爸还没来得及教她，妈妈就怀孕了。
　　廖茵说，“女孩子学那么多做什么，反正长大了，迟早都要嫁人，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嫁人是什么意思？别人家又是谁家？她怎么会是别人家的人呢？
　　钟立言看女儿苦闷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就偷偷给她零花钱，“不能告诉别人哦。特别是妈妈。”不然，老婆肯定又要说他。
　　幸福点点头，拿着钱就到小卖部里买零食，一毛钱一包的山楂片，拆开以后，粉红的圆片粘在一起，幸福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呢。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幸福在外面吃完，才回家。
　　零食吃多了，饭就吃少了，以前，她吃得少，奶奶会问，现在，奶奶的心思全在妈妈的肚子上，幸福吃多少饭，奶奶也没注意。
　　幸福几个月就瘦了，裤子松袴袴的，廖茵见了，一脸嫌弃，“我怎么生了这么丑的女儿？”钟立言上前拉高女儿的裤子，为了确定不是错觉，他握住女儿的腰，将她提离地面几寸，重新放下来，“幸福是不是瘦了？”
　　廖茵说，“你眼睛花了吧？她还不是原样，邋里邋遢的。”接着又喊脚疼，钟立言立刻就把女儿放下，回房间替老婆按摩脚。
　　幸福一被说，就会定在一个地方不动，要好一会儿，才会走开，她不开心也是暂时的，没一会儿，只要有好玩的，高兴的，幸福就又会开怀大笑，快快乐乐的，让人看了忍不住也会扬起唇角。

　　廖茵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她父亲就心脏病突发过世了。幸而，她娘家离索海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小镇子并不大，只有一条街，被誉为竹子之乡，肉饼和光饼尤为出名，很多往来的长途大巴都会停下来，等旅客们排队买几袋饼后再继续上路。

　　幸福有三个阿姨，三个舅舅，外公过世，亲戚们都来了。几家人轮流守夜，要守满七天。木板墙上钉满恐怖的照片，牛鬼蛇神的，丰都城的，还有菩萨。幸福家里信佛，是很虔诚的佛教徒，因此，守夜的女孩都必须跪着念金刚经，廖茵怀了孩子，不能跪久。她在家最小，最受父亲宠爱，她小时候在房间里看书，父亲交待家里人，谁也不准去打扰她。廖茵哭得很伤心，模糊的视线落在幸福身上，抓着女儿的肩膀，叫幸福替自己跪。

　　廖茵的二姐廖姬说，“幸福才三岁，这么小……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受。”廖茵拖着幸福，硬是把她压在水泥地上，幸福的膝盖很疼，想抓住妈妈的手，可廖茵已经坐到竹椅上去了。廖姬叹口气，把蒲团塞到外甥女的膝盖底下，凑近幸福的耳朵，低声说，“幸福，累了就倒在二姨身上啊。”
　　幸福和外公不怎么亲，她是奶奶带大的，妈妈回娘家或是走亲戚也从来不带上幸福，廖姬回想起父亲生前每次见到廖茵，都会问她，为什么不把幸福带来？房雅镇上的瞎子算命很准，父亲生前对廖茵不止提了一次，幸福这个孩子要好好地养，廖茵听说了瞎子给幸福批的命，在父亲面前不好说，只背后在廖姬面前直嚷嚷自己倒霉，头一胎生出来的不是儿子也就算了，还是个福薄的。这种命，估计将来要嫁个大富大贵的，也没什么指望。
　　幸福看着缠着黑纱相框里面的照片，问了一些关于外公的事。
　　廖姬想起，幸福似乎没怎么和父亲接触，就对幸福说，“外公很疼幸福的。幸福的名字就是外公取的。”她和丈夫也在，愣是没取出个像样的名字。
　　“幸福是个好名字吗？”
　　“嗯，是全天下最好的名字，外公这么说的。每个人都想要的就是幸福。”廖姬用心地解释给幸福听。幸福很容易相信别人，二姨这么说，幸福就相信了。
　　那真要谢谢外公。幸福一有高兴的事，就很自然地弯起唇角。廖茵瞌睡打到一半，半眯着的眼角瞥见女儿在笑，冲过来，就摔了幸福一巴掌，父亲刚过世，自己难过得要命，女儿却笑得这么开心，真是气死她了。

　　钟立言闻声赶来，廖茵又打了幸福一下，嘴里骂着，“臭丫头，再笑我就撕烂你的嘴。”

　　幸福哭得很厉害，母女俩的哭声杂在一起让钟立言很心烦，四个女婿里岳父对他最好，他也一直把岳父当亲生父亲来孝顺，想不到女儿竟然如此不懂事，廖姬本想护着幸福，但是，两三个人扯来扯去，她手一松，幸福就被钟立言提了起来，幸福张口只来得及喊一声“爸爸”，右脸颊就被父亲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那力道很大，扇得幸福脑袋里嗡嗡直想，火辣辣的疼痛令她整张脸发麻，右边脸充血，掌印加上五个清晰的指痕烙在幸福的脸上，像青筋一样暴凸出来。

　　幸福被打得眼冒金星，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爸爸要打她？她恐惧地看着父亲，可是，定在原地一阵子的习惯却深深地让她的潜意识里扎了根，让她动弹不得。
　　廖姬一把将幸福拉进怀里，眼睛里的泪水涌出来，“你们打她做什么？她才多大？爸要是活着看到的话也会难过的。他那么疼幸福，死前都在说，要把幸福的噩运都带走。他多么想看到幸福长大成人，结婚成家。他说，幸福一定会比谁都嫁得好。”

　　陈钦过来扶了扶妻子的肩，想把她拖开，毕竟是小姨子自家的事，他们不好插手管，廖姬却挣开丈夫的手，蹲下来，看着幸福。她激动得连哭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对还在发抖的幸福说，“幸福，听二姨说，外公在天上看着，你一定会幸福的。你将来……”廖姬哽咽两声，“你将来一定会是我们家里最幸福的那个人。”

　　幸福只是觉得很痛，脸上的痛被二姨的声音一点点地震进心里，她想，以后不要再有这种感觉就好了。

　　后来的几天，幸福都和二姨在一起睡，二姨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表弟和幸福同岁，表姐大幸福六岁。二姨喂表弟吃饭的时候，表姐就给弟弟盛汤，二姨丈要喂幸福，幸福说，她都是自己吃饭的。廖姬听了，脸上的笑僵住，心头微微发酸，捏走儿子嘴角的一粒饭，交待一句，“阿梅，阿文，你们俩和幸福一起玩。知道吗？”所以，幸福也不是一个人。

　　钟立言大概打了女儿很自责，看到幸福脸上的红肿，眼神就开始躲闪，廖茵不在意，“自己的女儿，打两下算什么？”这话说得像鞭子似的抽在钟立言身上。幸福看见爸爸，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喊他一声，她已经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做错事了。同时，她更怕父亲会再打她，短短地犹豫一下，爸爸老早就不在旁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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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是土葬，封棺出殡的那天，按照习俗小孩子不能上山，怀孕的廖茵也不能去。
　　那天正好是房雅镇的赶集的日子，河边长长的街道上，小贩们拉起摊子，排成一条长龙，淑夏带叶生去实验幼儿园报名，老师说，叶生的年龄九月入学刚刚好。之前淑夏就看过幼儿园的设施，海洋球，迷宫，午休室，条件相当不错。贵一点倒无所谓，她节俭一些，撑一撑就是了。花在小孩子身上的钱不能省。从幼儿园出来后，淑夏想起，还有些日用品没买，就顺道带着叶生去房雅镇赶虚。

　　昨天下过雨，路上还有些滑，淑夏牵着叶生，还不忘提醒他走慢点。

　　叶生走得很稳当，遇到地上有水坑的地方，他噌地一下跳过去，对后面的母亲呵呵地笑。
　　乌云散开后，太阳重新照耀大地。幸福的外公家在集市下面一点，叶生和母亲在赶集时，幸福正和表姐表弟去小卖部买零食。陈梅说，“幸福，你怎么有这么多零花钱？”
　　幸福作出嘘的手势，语气里有难掩的骄傲，“我爸爸给的。”
　　陈文一脸羡慕，“我爸爸说我太小，一毛钱也不肯给我。”
　　幸福看小卖部就在对面，就说，“我去买吧。”阿梅说，“等你回来，我再把钱还你。”幸福说，不用，我有呢。然后就奔过马路，到对面的小卖部里。

　　房雅镇的集市很大，几百号的小贩从四面八方的村镇上聚集在一起，摊子上衣服，便宜手饰，发夹，脸盆，花香和海飞丝洗发精，各种商品应有尽有。

　　淑夏的头发长了，她看发夹不贵，几毛钱一个，就去挑，叶生也陪母亲蹲下来，淑夏挑了两个颜色，黑的和白的。不知该买哪一个，就把夹子别到儿子头发上，叶生脸上一黯，有点受不了童心大起的母亲，闷闷地转开脸，把发夹扯下来，还扯掉了自己好几根头发，他有很多头发，不差这几根，淑夏心疼地揉揉儿子的头，“好好好，再也不逗你。买黑的好不好？”叶生不喜欢黑色，“白的好看。”
　　淑夏买了白色的发夹，带着叶生准备离开，车站就在幸福买瓜子的小卖部旁边。

　　叶生一步步地向前走，离幸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