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生》史南桑

10、婴儿（6）

　　叶生慢慢长大，个性也逐渐形成，叶生是个冷静型的宝宝。喜怒哀乐都是通过比较平和的方式表现出来。
　　他以前喜欢吃豆腐，是因为蛋吃得太多，消化功能又不太好，二选一的情况下，叶生只能选豆腐。自从某一天，他大伯听到他妈妈说，“叶生最喜欢吃豆腐了。”喷了一桌子饭之后，叶生就觉得，豆腐不是个好东西，于是，从那以后，叶生坚决不碰豆腐，考虑到饮食要平衡，淑夏只好给儿子改喝豆浆。

　　叶生的作息时间很规律，肚子饿的时间也很准，所以，他们家吃饭的时间很规律，饭后，一般妈妈会带他去公园逛一逛，他最不喜欢公园里的大叔大妈了，动不动就过来捏他的脸，逗了他半天，听不见他说话，他们还很忧虑地说了一声，“这么可爱的宝宝不会讲话，太可惜了！”其实叶生是心情不好，他是陪妈妈出来散步的，又不是来给人捏的，还好他有一个好妈妈，解释说，“我们家小孩怕生。”怕生是个什么东西？反正他不知道的词就当没听见。

　　叶生对幼画片好像不太感兴趣，淑夏就和叶生玩益智游戏，叶生玩过一两次后，就觉得很无聊，不过，他妈妈好像玩得很开心，比如飞行棋。不过就是两个小圆球，上面刻着不一样的点，然后，每个人滚一下，他起先也觉得很新奇，后来发现没什么，力气大点，方向再抓准，点数好像可以控制。飞行棋最后六步要碰点数，丢出的骰子上面的数要和棋面上离终点的空格一样多。他妈妈每次都离终点三步，连续又丢了好几个六，所以，棋子就一动不动地卡在原地，亏她还笑得出来，叶生都快看不下去了，这种玩法什么时候能结束呀？他只能打个哈欠，他妈妈就说，“叶生要睡了吗？那今天就玩到这儿吧。”实际上，叶生不是玩累的，是无聊累的。

　　大多数时间，叶生和妈妈关系是不错的，不过，他也有和妈妈生气的时候。妈妈教他读唐诗，最最著名的就是李白写的《静夜思》。叶生总体读得不错，就是总把床字读成窗。淑夏笑弯了腰，“叶生，你再读一次。”不懂事的叶生于是上当受骗，又读了一次窗。淑夏说，“是床……怎么会读成窗的？真是的……”叶生领悟到自己被取笑了，皱着眉头，嘟嘴不理妈妈，淑夏立即道歉，“宝贝……是妈妈不好。我保证……呵……不笑。”说不笑，还是笑了，大人都不讲信用。叶生心里这么想，不过，他闹别扭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看在妈妈笑得那么开心的份上，叶生很轻易地原谅了妈妈。

　　叶生也很少问“为什么”，他心想，那有什么可问的，反正他迟早都会知道。秋芳和守廉每隔一段时间都来看叶生，有一次，秋芳买了糖拿在手上，逗对面的叶生，“叶生想要就过来。”叶生待在妈妈怀里，动都不动一下，秋芳又说了一些，糖很甜，好吃之类的想引诱叶生过来，没想到叶生完全不为所动，“看吧，什么也比不上亲妈。”淑夏听了，甜在心里，守廉把整包糖塞到叶生怀里，叶生一边吃，一边看妈妈笑得跟花似的，开心地想，是吧，急什么？糖和妈妈都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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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生不太敢用力笑，他发现每当他笑的时候，妈妈的眼神都很悲伤，他也不懂是为什么？这让他特别烦恼，可是，又不敢问，万一妈妈哭了怎么办？他本来也不知道哭是什么意思的，有一天早上，他看到妈妈偷偷地擦眼睛，他就问，“妈妈你在干什么？”他妈妈说，“眼睛里有水，我擦一擦。”
　　一个星期以后，妈妈在厨房做饭，叶生客厅里看电视，里面有个女人眼睛也流水，旁边那个男的，就问，“你哭什么？”
　　然后，叶生就明白了，哭就是眼睛里流出水，他看电视里面的人哭没什么感觉，可是，一想到妈妈哭的样子，叶生就觉得很难过。
　　再看下去，那个男人又问哭哭啼啼的女人，语气温和得多，“你哭个什么劲？”
　　女人破涕为笑，“人家心痛嘛。”
　　叶生蹙眉想，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小孩的世界有的时候也很复杂，叶生在不久后才发现。他的伯伯搬家后，离他家很远，想到以后不能坐在伯伯的肩膀上，叶生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他总觉得自己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多去几次公园以后，他想，他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了。人家都是一家三口，有妈妈，还有爸爸。爸爸也是个禁忌的词，叶生只要一提爸爸，妈妈脸上的笑意就立即消失不见。墙壁上有爸爸的照片，可是，照片里的爸爸不会和他说话，也就像书上的画一样，叶生知道，照片里的爸爸像画上的鸟和树，是假的。

　　叶生对伯伯的喜欢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伯伯对叶生很好，他的手大大的，怀抱很坚硬，他身上的味道也与妈妈和姆姆不同，他很高大，被他扶在肩膀上，叶生从不担心会掉下去，姆姆总是不放心，“守廉，别摔着叶生。”
　　伯伯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是吧？叶生。”
　　叶生重复一遍，说得不全对，他就再学一次，很快就记住了这句话。
　　伯伯一家要搬走，妈妈说要去送他们。叶生于是见到了比自己大三岁的堂哥，他叫韩志成。叶生一来，志成就闷闷不乐，因为爸爸和妈妈只管绕着叶生转，完全忽视他的存在。对于叶生的事，志成听了不少，他妈妈老拿叶生和自己比，说志成小时候就不如叶生。志成要是不服气顶两句，还得挨骂。淑夏想和哥哥嫂嫂提自己找到工作的事，顺便问一下，有什么好的幼儿园。秋芳说，“这么小，你舍得吗？”
　　“我要工作，叶生也到了该交朋友的年纪了。”淑夏微笑地看着志成，然后，对叶生说，“叶生，叫哥哥。” 叶生还是很认生的，拘谨地叫了志成一声，“哥哥好。”
　　秋芳见儿子不说话，就说，“志成，这是弟弟，你和他一边玩去，好好照顾弟弟啊。”
　　嘿，凭什么他得照顾叶生？又不是亲弟弟。志成这么想，所以，很快地就自己上一边打小霸王，叶生第一次见到学习机，一个键盘，上面很多按钮，按钮前面有个长形的洞，插着黄色的卡片。
　　志成在玩坦克，发觉叶生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于是递给他一个手柄，“一起玩吧。”
　　叶生真的很聪明，一学就会。志成想，他两岁多的时候能玩得这么好吗？一会儿，志成就不打了。从猫和老鼠一直玩到魂斗罗，他都比叶生死得快，还打什么？丢脸死了。
　　志成也没那么容易认输，很快就恢复斗志，换一片游戏卡，“叶生，这次玩忍者神龟。”这次和你玩真的。
　　可是，没过一下，志成就被打趴下了，单挑失败的志成似乎很沮丧，叶生眨眨眼睛，志成放弃了，“不玩了。我出去了。”
　　结果，妈妈不放行，说是弟弟在，志成要陪弟弟玩，不准走。志成气呼呼地回房里，就看见爸爸抱着叶生，陪他玩游戏机。他想，爸爸从没有陪自己玩过游戏，为什么对别人的孩子就特别好？
　　爸爸走之前，还又交待一次，叫志成好好照顾弟弟。
　　志成撅起嘴抱着胸，叶生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却被志成打断了，“叶生，他是我爸爸，你爸爸呢？你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爸爸？”
　　叶生呆呆地看志成几秒，长长的睫毛随即一点点垂下，淡淡的扇影遮住他的眼眸。志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快跑到另一个房间去。
　　叶生还坐在那里，伯伯是志成的爸爸，不是我的。伯伯和爸爸不一样，伯伯也有自己的儿子。叶生忽然很想回家看墙上那张照片里的人，其实，那是叶生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叶生有时候觉得，里面那个人会突然走出来，像伯伯一样把他抱到肩膀上，叶生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爸爸，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叶生想，爸爸去了那么久，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想着想着，叶生就觉得鼻子酸酸的，然后，眼睛里无法控制地有水冒出来，止都止不住，啪啪地打在裤腿上的蓝格子里。淑夏进来就看到叶生，泪眼汪汪地抬头望她，淑夏吓坏了，她抱着叶生问他怎么了，随后过来的守廉认定是志成欺负叶生，说着就要教训志成。淑夏连忙说，小孩子吵闹没什么的。她给叶生擦眼泪，叶生也不想哭的，硬是没忍得住，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可是，心里实在很难过，冰凉冰凉的，妈妈什么也不明白！于是，他脱口就问，“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
　　淑夏怔了怔，声音有点颤抖，但很温柔，“叶生，你怎么好好地问起爸爸呢？妈妈不是说过了吗？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去好久的。”淑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这么镇定地把整个句子说完。
　　叶生有点后悔，他不应该问的，一旁的秋芳说，“叶生，伯伯先当你爸爸，好不好？”
　　守廉想抱叶生，但是，叶生却死死地抱紧妈妈，守廉的眼底闪过些许失望，其实，叶生也想让他抱，可是，志成说了，他的爸爸是他的。叶生不抢别人的爸爸。
　　“妈妈，是不是我不乖？所以，爸爸才不要我的。”
　　淑夏已经泣不成声，只能抱着叶生摇头，两母子就这么坐在床上抱在一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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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生从此以后就变了，对外界的事物变得更加敏感，原本就乖巧懂事的他变得更加安静，他也没再提过爸爸两个字，他很喜欢认字，淑夏就教他写自己的名字—韩叶生。他写得很认真，不像一般的小孩子，只管涂鸦。叶生认字认得特别快，拼音也学会了，作为母亲，淑夏惊讶于儿子天资聪颖，内心也很自豪。

　　书桌对叶生来说太高，淑夏特意放几个枕头上去，叶生坐上去，就像个小大人，拿着铅笔在田字格上写完他的名字，他母亲的名字，然后，停了下来。淑夏看着叶生把笔用力地顿在纸上，铅笔芯好像要坏掉似的，她眼里一热，轻轻握住叶生的手，一边写，一边教他读，“写爸爸的名字，韩----守---存----”
　　叶生没说什么，他有时先写自己的名字，有时先写妈妈的。可是，叶生没有一次把爸爸的名字写在自己旁边，他总是离父亲很远很远。

　　有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叶生还在写字，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中更显得瘦弱，淑夏靠在门边就这么看着儿子，她觉得，这时候的叶生孤伶伶的，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他那么小懂不懂什么是寂寞？

　　叶生从小就很寂寞，他已经习惯了，他想，反正也没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