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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氓(三) ...

  •   正始六年,初夏。
      午后的洛阳城在一片清和慵懒的阳光里,像倦怠极了的人闭上他的眼睛,堵上他的耳朵,无声无息。庭前种下的葡萄在五月的最后一场雨水里褪去了没有人会看见的花,藤上结出一串一串碧绿而生硬的果实。顽劣的男孩们骑着竹马从门外打闹着过来,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透而干脆。他们跑到树下,恶意地拽住最粗的一根藤摇晃,满院的阳光在这样的摇曳下一片一片碎裂。男孩们大声的欢笑着踮起脚尖去够生的最低矮的那一串,再把那些绿色的果子用力掷向自己的玩伴,毫不珍惜。
      不用等到葡萄成熟的季节了。
      去年入秋的时候,司马家的新妇为他们摘了满盘紫色的果实,酸倒了年幼的司马炎和诸葛靓的牙齿,总算让他们知道,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庭院里这根藤,结出的果实并不好吃。
      于是孩子们第二年的夏天到来时,就很果决的把司马太尉心爱的葡萄做了别的更能让他们欢乐的用处。
      等他们玩厌了,又追赶着跑上幽深的长廊,狡黠的一起笑过之后,合力推开长廊尽头那一扇半掩的木门,惊吓了门里对坐的少女和少妇。
      男童稚嫩的声音因为刚刚做完坏事激动和紧张得发抖,诸葛靓大声叫了起来:“姐姐!”
      司马炎也叫起来,不甘示弱:“姐姐!”
      诸葛靓的姐姐与阿嬛年纪相仿,已经盘起妇人的发式。她嫁入司马家才半年,带着她骄傲的姓氏、良好的家学和出名的美貌,嫁给了父亲最亲密朋友的弟弟,温柔儒雅的司马伷。
      春天过去树上的花谢了,依旧落在惜花人的庭前,这是那个时候一次天作之合,有心又无心,而她要到很久以后才明白。
      诸葛靓冲到妆台前,脏兮兮的手指伸进螺钿的盒子里,沾了满手的胭脂,一把涂在司马炎白皙的脸上。
      司马炎拿起另一个盒子扔过去,盒子里白色的粉末飘飘摇摇洒了诸葛靓一身,像雪花一样,然后恶作剧的两个人再嬉笑追打着跑出去。
      满地狼藉,一些铅粉落在少女肩头乌黑的头发上,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像珠子一样从阿嬛的眸子里滚落下来,她竭力保持住司马家和夏侯家的女儿应有的优雅态度,咬住嘴唇,可还是哭得呜呜咽咽。
      诸葛诞的女儿抱住她,轻声说:“不要哭啊,阿嬛,不要哭。”她觉得自己也心软得快要哭了,却依然竭力安慰自己的女伴,“舅舅就要到洛阳了,他怎么舍得让你这样嫁出去?”

      征西将军夏侯玄从长安回来了。
      不去觐见年幼的皇帝,也不去见权势倾国的大将军曹爽,甩开了跟随的扈从,他的马从西城门进来,驰过洛阳恢弘的街巷,惊起一路的烟尘,最后停在太傅府前,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司马师背后朱红色的大门上。
      他不下马,司马师就只能在那里仰视他,竭尽全力把腰背挺得笔直。
      夏侯玄永远高高在上,极少有这样因为愤怒而失态的时候,而他昔日的妹婿站在他的马前,冷硬顽固全不留余地。
      夏侯玄艰涩的开口说话,声音因为长途跋涉带着一丝干燥的暗哑:“我从长安回来,不是为了看你把媛容的女儿,嫁给一个配不上她的男人的。”
      司马师闭上了眼睛。
      有人说夏侯玄朗朗如日月投怀,而太阳的光华看得久了,却是会眼盲的。对于司马师,尤其不堪重负。
      他的眼睛里曾经长出奇怪的东西。医者说那是瘤,来自于他的身体,一样是他的血肉精华,但却是不该存在的,听之任之,身体里所有的养分只会供给瘤的生长,而让其余的部分枯萎,所以必须要割掉。
      正始五年夏天,雨水频繁,夏侯玄与司马昭领兵出骆谷,与蜀军征战。
      而他躺在榻上,因为瘤的生长,有一只眼睛渐渐只能感觉到微弱的光,听觉却逐渐灵敏,街上的孩童稚子无心,拍手唱着歌谣:“曹爽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
      当年董卓之败,亦由街头传唱童谣始。
      果然就有凶信传来。他年迈的父亲坐在塌边,紧紧握住他的手:“魏军败了。”全在意料之中,司马太傅苍老的声音缓慢道,“昭儿与夏侯玄关系甚好,我担心他心软,可他毕竟还记得是司马家的孩儿。”
      关中大雨,道路泥泞不堪行,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入谷行数百里,蜀军据险为固,兵不得进。
      司马昭建策夏侯玄曹爽,即刻退军。
      夏侯玄尚在迟疑,司马懿旧将郭淮自行督率雍凉军离开战场。
      是役魏军大败,死伤无数,羌、胡怨叹,而关右虚耗殆尽,夏侯玄只能退回长安。
      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伐蜀之役,不曾给参与的将士带来荣光,徒成了笑话。
      司马师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最初的无措以后他镇定了自己,对满怀期盼的父亲虚弱地说:“孩儿的病也会好起来的。”
      那就只能割去了。
      饮下麻沸散,昏昏沉沉,医者用烛火炙烤过雪亮的银刀,只是轻轻的一下……
      可那是他血中的血,肉里的肉,割去的时候还是会疼。
      额头上的冷汗滚下来,他张口死死咬住了被褥,一声痛也不能叫出来。

      对坐在几前,屋里阴暗的光线,让司马师舒服了很多,凛然直视对方:“郭德是皇亲国戚,身份高贵,可以娶司马家的女儿。”
      夏侯玄冷笑,扬起眉毛轻蔑道:“外戚!”
      司马师微微皱眉,风尘仆仆的夏侯玄依然是居高临下的夏侯玄,芝兰玉树,光华耀眼。昔日明帝让他与皇后兄弟同坐,他不屑拂袖而去。如今另一个皇后的兄弟,又怎么能配上他妹妹的女儿。
      司马炎悄悄从门外探头,又招手叫诸葛靓快过来,两人偷偷笑着,看屋里剑拔弩张的两人。
      司马师手指握紧,扬声问道:“那在太初心里,试问当今洛阳城里有谁可堪匹配?”
      夏侯玄毫不迟疑:“山阳王弼。”
      司马师嗤笑:“慧极不寿。”
      王家的子弟才华出众,然而体弱多病。
      “狡辩。”夏侯玄看一眼门外天真的孩童,他已经认出老友诸葛诞的幼子,又看司马师,“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何要找一个不匹配的人?”
      夏侯玄冷冷道:“你结好公休,为庶母的儿子娶他的爱女,又图谋些什么?”
      司马师无言。
      夏侯玄咄咄逼人:“天下之务……”
      司马师断然喝住他:“太初!”
      夏侯玄冷笑:“你害怕什么!我不是何平叔,不是曹昭伯,你怕我挡住你成天下之务吗?”
      夏侯玄摇头叹息,声音悲凉:“我不会挡你的路,子元……骆谷之役,我历经生死,子上在军中,处处掣肘……我从来都不怨你。”
      “可我只想再问你一件事。”夏侯玄的眼神渐渐冷下来,盯住司马师的脸,一丝一毫都不移开。
      司马师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扼住。
      夏侯玄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曾经用来装饰的佩剑在生死关头已经染上过人的鲜血。现在这把杀过人的剑,剑锋抵在司马师的心口,他的手腕很平很稳,只需要轻轻一送,就可以扎透司马师的心。
      司马炎惊吓得差点叫出来,却被诸葛靓伸手一把捂住嘴。
      夏侯玄看着司马师,缓缓道:“媛容……”
      司马师不需要说完,在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就打断了他,眼神阴冷:“是!”
      你不惧死,难道我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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