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段玲珑

45、慕容暐番外——家族

　　黄昏，落日缓缓西沉，晚霞从敞开的窗户投入，没点灯的大殿，有一种诡异的辉宏。我摒退了太监与宫婢，殿内只有我……不，除了我，殿中央还跪着一人——父皇册封的大燕清河公主，我的皇妹。

　　夕阳的余辉下，她的影子慢慢变短变暗，整个人如一尊雕塑，定在那儿，一动不动。三个时辰前，清河呈上父皇临终时赐予她的公主金印，我不由冷笑，嘲讽道：“这算什么？还想另换一颗？”

　　“皇上……”清河猛抬头，眼里嚼着泪花，但神情坚定狠绝，一字字郑重道：“阿离不配公主之名，望皇上收回。”

　　“不配？这可是先皇亲封的，清河是说先皇封之有误？”

　　“哼~”这次，轮到她轻轻笑了一声，嘴角微扬而眉目低垂，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从前如何无须探究，现今大燕多有不顺，皇上何不拿下这封号，或许就此改运呢？”

　　“改运？清河以为有这般本领？”我放下手中笔墨，忍不住哈哈大笑，摇头道：“举国皆兵、兄弟全将，以此之势，尚不足挽燕之颓败，清河竟以为……”

　　“若除去清河公主名号，能令皇上心悦，求皇上开恩增兵兰陵，阿离唯此一愿！”她深深拜下去，直贴紧地面，叩首道：“燕之命途，全在慕容一族，泓……济北王与大司马不但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更是皇上的亲兄弟，若有不测……”

　　说时，清河的声音微微发颤，俯得更低了，似乎在竭力控制心底的悲伤恐惧。

　　我端坐龙椅，心底一片漠然。“对，慕容家不需要身世复杂的公主。”

　　“那就请皇上，革去这公主称号！”她不是求，竟是喝令一般不留余地，一束光，刚好打在清河脸上，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坚毅的神情，倒有几分父皇的影子，但她究竟……

　　谁都说不清清河的身世，她那个二嫁入宫的母亲，在入宫后七个月便生下清河，父皇既不说是，亦不说不是，直到临终前，方封她为大燕清河公主。

　　我皱眉，讨厌这笔不清不楚的家族历史，若退回到从前，她没这个名份，便将她逐出宫外，降为庶人。想到这儿，不禁扬眉，好象事已办成。

　　“皇上～”见我不答，清河继而道：“革去封号，省去公主俸银，数目虽小，若能供将士一日饮食，阿离已足亦，并怡春宫名下百名侍卫，皆悉奔赴沙场……”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仰天长笑，讥讽道：“杯水车薪，清河当这是场游戏？多一个是一个？”

　　“对，多一个是一个！”她接过话头，一面说一面朝前跪行两步，“既然已是全民皆兵，多总比少好。多一个，他们便多一分胜算。”

　　“他们？说到底，清河只为兄妹之情罢了。”我看向远处，晚霞越烧越红，瑰丽的天空，看在眼中却如血洗。真正的较量或许不在沙场，大燕的衰势亦绝非从我开始。一切斗争都在出生那一刻注定，我不愿亲近兄弟，哪怕是济北王，继位前我们曾是同盟，继位后，他变成一个有能力的皇室子弟，几年历练，济北王于朝中一呼百应，真可笑，朝臣们简直忘了谁才是大燕真正的皇帝。

　　更何况八弟，大燕年轻的大司马，父皇最宠爱的凤凰儿，如果他是嫡长子，皇位将毫无悬念，至今，我仍记得父皇纠结的眼神，以及朝内以貌取人的大臣们私下啧啧叹息，“大司马有治国之能，兼仙人之姿，若能继承大统，大燕便如佛国仙土，令人艳羡呐。”

　　佛国……仙土。真可笑。我不由冷笑，再开口，声音变得尖锐刻薄，“是兄妹之情？抑或其他？”

　　她趴在地上，肩膀明显一抖，半晌，方忍耐道：“请皇上开恩，阿离别无常物，唯此公主金印已是宫中所有，若能换得增兵兰陵，便是……”

　　“便是什么？”我紧追不舍，所有的人都崩溃了，反倒有种莫名的愉悦——这大燕，说到底还是我的，谁也无权毁了它，谁也不能夺走它，除非、除非我愿意！

　　“虽死无憾！”清河说得极轻，但抬起头来，目光异常透澈。我有些意外，定定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是皇妹却不知是否是血亲的清河公主。

　　她跪在殿中，离我不近，但样貌却渐渐清晰，好象近在眼前——象牙色的皮肤、舒展优雅的眉目，菱角般的薄唇微张，露出两颗皓齿，任性而倔犟，还有乌黑发亮的头发散在脑后，借着天光，几可鉴人……是与慕容氏竭然不同的容貌，却与慕容氏一般坚毅高傲的神情。

　　“哼~”我有些糊涂了，不耐道：“下去吧。”

　　“皇上~”

　　我摆了摆手，复坐回椅中，宫婢呈上一碗百合碧玉粥，白玉一般的百合，合着绿梗米，熬成一碗粥水，温润的颜色浮上来，分不清是百合染了淡绿，还是绿梗米变得通透。

　　世事常常如此，不一样的人或事莫名其妙融杂在一起，时候长了，就分不清谁是谁，连最初的因由都变得模糊混沌。

　　我阖上眼，往事一幕幕呈现，如幼时依在母后怀里看西域歌妓翩翩起舞，父皇端坐上首，杯来盏往，欢声笑语，满殿繁华似锦、荣华如梦。父皇看得高兴，展眼望去，正要说什么，却又疑惑道：“皇后说今日人齐，朕怎么看着似乎有谁没来？”

　　母后含笑从口中吐出几粒葡萄籽儿，小指一翘，如兰花般又从盘里捏起另一颗葡萄，一面喂我一面道：“都齐了，妃嫔之上并皇子皇女，但凡有名份的，都齐了。”

　　父皇眉头一簇，放下手中酒盏，沉声道：“怡春宫呢？”

　　“有名份的……都齐了。”母后回了一句，仍是必恭必敬的姿态，但语气不容反驳，短短几个字，生硬冷漠。

　　父皇面上虽有不悦，当着众人，到底压了下来，这边尚不及细说，那边，母后与可足浑妃已双双奉上美酒，笑道：“没规没矩那是平民百姓，有名有份，才当得起大燕后宫之尊。”

　　我坐在缎垫上，不自觉挺了挺脊梁，骄傲的目视下方，所有皇子都坐在下首，皇女更在其后，而我，身为大燕的嫡长子，无人能越这天生的地位，也无人能越这皇室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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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下去吧。”再睁眼，适才的迷惑已然消失，我摒退一应宫人，步步踱到清河面前，她犹俯在地上，宽大的裙摆向后拖曳，银红色的外袍华丽贵气，披在清河身上，竟不觉突兀，反衬得那一头乌发丝缕柔顺、乌泽发亮。

　　“你当朕会成全你的……私心？”

　　“嗯？”她有些诧异，还欲问时，我紧接道：“没这个名份，便少许多滞碍，就是亲眷姐弟，亦可一笔勾销？”

　　“皇上！”

　　“朕不能让大燕成为笑柄，更不能让八弟为红颜而废。”

　　一句话落，她不答，猛抬头看着我，眼里到底嚼出泪花。日光将要西沉，大殿内寂寂如灭，二人就这般对视，她的泪在眼眶里转，最终扭过头，良久，一颗泪花顺睫毛而下。

　　“皇上此话才是大燕的笑柄。”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从我这边看过去，清河的侧脸柔和细腻，唇边慢慢浮出一丝笑容。“有私心的不是阿离，也不是济北王与大司马，正是皇上。”

　　“放肆！”我喝了一声，奇怪的是，心中并无恼怒，或许事到如今，我也累了，一场相争，到头来究竟在争什么？皇位？我已经尽得天下，如今，又将尽失天下；名号？哼~高高在上，何须名号？抑或者，是兄弟间的明争暗斗？从小，一直在竞赛，暗里明里，母后都教我——一定要赢他们，输了天下，也要赢那几个同胞手足的兄弟！

　　输了天下……这话从记忆里陡然冒出来，越来越近，逼迫至眼前，眼睁睁就成现实。对，大燕是朕的大燕，唯有朕能输得起天下，而不是他们，不是声名远扬的济北王，亦不是父皇的凤凰儿，不是那个“凤凰临世，天下太平”的大司马。

　　“哼~”我拂袖，故作气恼步回龙椅，身后的清河一声哀叹，复重重磕头，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我脚下未停，心底生出丝丝狠绝恨意。

　　“皇上若不答应，阿离长跪不起，愿与济北王、大司马共担危难艰难！”她好象没听懂那些话，或者故意忽略了，毕竟这样的感情是连承认都需要莫大勇气的。我从前不敢肯定，到今日清河欲交出公主金印，方印证宫里的传言——那个哪怕是想起，都令人心惊的传言。

　　我不答，亦未命人将她押下，空寂的大殿唯有我们二人，一日将尽，日光投入殿内不再灼目，反倒暖暖的催人欲睡，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夕阳落尽，宫婢欲入殿点灯，我挥手喝退，而殿外，皇城内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从黑暗中望出去，自己出生长大的这座皇城于夜色里格外肃穆沉静，那些闪烁的灯火好象在诉说着一个个悬而不绝的秘密，即将消失了，即将与这短暂的皇朝一同沉入大殿的黑暗中，连同那个可怕的传言，也一并埋葬！

　　没人知道，兰陵之战，非兵能胜；大燕若亡，非朕之罪。哪怕只为这场不知所谓的兄弟相争，哪怕只为那一个疯狂的传说，哪怕只为这群雄并起的乱世……这一切，都必将成为因缘必然结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