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乌落兰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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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屋里黑压压跪满一地人，长幸捧着一碗紫米粥，苦苦劝道：“真饿坏了身子骨儿，惹皇上动怒，怡春宫上下十余人都不够赔的。”
说时，她声音哽咽，将那碗粥凑近我唇边，紫米甜软的香味扑鼻而来，我呆呆看着窗外，日头升起又落下，如此反复，已有三日。
三日前，持公主金印入殿觐见皇帝，求他增兵兰陵，支援泓哥哥与大司马，跪了整整一夜，皇帝并未撵我，然第二天清晨，他下旨：将守卫邺城的御林军全数调回皇城，将皇宫层层围住，舍命护皇城平安，而本已调给熊宴的五千人马，减至三千骑兵，其余人等，运送粮草至燕秦边境……
圣旨像刀一样割在心上，一滴滴滴出血来，又凝固了，周而复始。我抬眼看向皇帝，他斜睨向我，神色冷漠，仿佛陌路。
对，我们本来就是陌路，甚而因为这层关系，比陌路还要冷酷，亦如他对待泓哥哥与冲……
我猛抓起一旁的公主金印，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掷出去，殿内一片惊呼，金印“当”一声砸在皇帝脚边，他连动都没动，沉声道：“将清河公主送回怡春宫。”
“你不配！”我近乎疯狂，连恐惧都不曾生起，刚一站起，摇晃着差点倒地，“你不配做他们的兄长，你不配做这大燕的天下！”
众人都吓傻了，殿内反而安静，皇帝转身负手，片刻方道：“还有三千骑兵，朕可一并减了。”
“你~”我摇晃上前，被一旁的太监一把抱住，死命劝道：“犯上之罪，公主莫以身涉险。”
上？待打破这天地，谁还分得清上下？我不过求个痛快，痛快的生离死别，强于眼睁睁看着他赌上江山，好象只是一场游戏。对，那个疯汉说过的——慕容家的人，都是阿修罗转世。
阿修罗，亦正亦邪，暴戾高贵，常与佛争，时顺时逆……而这次，皇帝争斗的，不过是内心的强敌——人人皆可独当一面的慕容氏兄弟们。这是他永远的梦魇，也是慕容家族强大却又衰落的根源。此亦因此，败也因此，生命转了一圈，讽刺的又回到原地。
“送清河公主回宫！”皇帝并不恼，一字一顿吩咐拦住我的太监，公主二字咬得尤为清晰用力，仿佛是在召告世人：我永远，都是慕容家的小姐、大燕国的公主。
“啊……”噪子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声悲鸣，绝望的直扑向他，几乎冲向皇帝身侧。“你输得起这江山，输不起这姓氏。同族相残，自皇帝而始！”
极愤之下，我已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被拉出偏殿时，他阴沉的声音，“即日起，实行宫禁，凡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随着吱哑一声响，厚重的殿门缓缓关闭，最后一线希望也被断在那道殿门之后，心随之沉到谷底，闭上眼，已无力气哭泣，但觉眼皮如火烧般滚烫，灼干了一切天真的愿望与残留的奢念。
……
“姑娘、姑娘……”恍恍惚惚，我仿佛听见屋里的人唤我“姑娘”，抬起眼，是长幸红肿的双目，捧着那碗粥，渐渐凉了，粥面结成糊，深紫色的米糊。她的嘴唇在动，然我耳边嗡嗡的听不真切，定睛细瞧，声音慢慢从嘴型里流出来，却是：“公主、公主……”
百般烦厌扭过头，是个没风的晴天，蓝色的天幕如被烟雾所覆，雾霭霭的看不出去，只有面前这小小的院落，院子里那棵大树叶将落尽，满地枯叶，黄澄澄的光反上来，屋内的光线异常柔和温柔。案几上那张七弦琴，丝弦映在日光下，如清晨的蛛丝，泛着银色的淡光。一旁一只煮水泡茶的泥碳炉子，积了尘，良久未用。
我微抬起身，手指向那张琴，张了张嘴，却懒得说话。
“公主若要抚琴，先喝些粥水，否则三日粒米未沾，何来气力？”长幸见我对物有意，只道有所转机，忙不迭将我扶起，以软枕靠腰，嘴上虽劝，还是吩咐一旁的丫头道：“快把琴递给公主。”
桐木制的七弦琴，接在手中沉甸甸的，空的腔子发出嗡嗡的共鸣，手指拂上去，未弹而有音。我的泪直落在琴弦上，食指一勾，弦动泪滴，低沉的琴音在屋子里空泛，来来回回，渐渐消散了，复于心底缓缓徘徊。
我抓着余音不放，期待有悠扬的箫声响起，像以往那样，与琴相合。无论急缓、平抑，或者伤感、喜悦、空茫……任何一种情绪，他都能体会，最细微处隐藏的孤单、寂寞与恐慌。
有些人注定要相遇，有些人注定要分离，有些人注定一辈子都是陌路，而有些人注定离得那样近，却永远都不能再近一步。只能隔着那些飘渺的音乐，想像着千山万水以外的情形——是否平安？是否艰难？是否也如我此刻一般，有心无力，唯剩愤恨。
琴声又响起来了，我趴在琴上呜呜哭泣，满腔愤愤无处渲泻，耳边，只有七弦琴闷闷的泛响。
“公主……”长幸欲劝，外头有人朗声道：“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乌落兰氏一步跨入屋内，双手捧腹，颤微微走至榻前，笑道：“我正饿呢，来此处讨些吃的。”
“五嫂~”我抬眼，她站在身侧，肚子挡住视线，大得惊人。“又是皇帝命你来的？回去告诉他，死绝了，便了了他要做孤家寡人的心愿。”
乌落兰氏一怔，斜身侧坐挨榻沿坐下，原本曼妙的身姿发了福，使劲儿朝里挤挤，也不过落下半边身子。“我就不能来？”她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语气，拉起我的手，叹道：“想来偏又宫禁，正盼着这旨意呢，到底还是晚了些，三日不吃，脸颊都凹进去了。”
我把手从她的掌中抽出来，看向窗外，阳光有些刺目，偶尔打院落里旋起一阵秋风，风中，仿佛听见沙扬马蹄踏踏、刀兵相见，嘶杀声远远传来，又往身侧滑过，像亦真亦幻的梦境。
“男人们沙场作战、守疆护土，那也是不可避免之事，公主何必与自己过不去，跪了一夜又如何？自绝食粮又如何？皇上自有主意，岂是旁人能劝的？”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只是末尾不经意带出一声叹息，极短极轻，刚一发出，已刻意收住了。
“你不担心？”我轻轻问了一句，看着窗外那一格风景，叶枯在枝头，无风亦落，秋意萧瑟，转眼季节更叠，我细细数了数，竟不记得他离京的时日，只记得他回身上马，冲我扬眉轻笑的自信与踌躇满志。
乌落兰氏笑了笑，摒退众人，替我盖过一床薄被，手抚肚腹道：“若非为这腹中骨肉，我也敢陪公主跪上整夜。”
“跪……有何用？”那天的情形还在心头反复，公主金印砸出去那声闷响，如空泛的琴音，绕耳不散。我轻拂七弦琴绷紧的琴弦，来来回回，找不到出路。
“跪有何用？不过是……尽心罢了。”乌落兰氏接过话口，一语即终，多少也有些感触，末了那句，已然绝望。
我猛然看向她，她却看着窗外，神色落寞，“摊上这么个世道，摊上这么个时运，再摊上这么个皇……”
“五嫂！”我起身打断她，明知她要说的话正是我心头所怨，但还是喝住了，“祸从口出，既是为了腹中骨肉，就别信口开河。”
“对……对。”她还有些怔忡，极缓的，方颌首道：“都是尽心，女子能做到底有限，所以我常想，若我是男子，便一骑马儿冲出这邺城，直奔兰陵，纵战死沙场亦得个爽快。”
到底是牵挂的，却又都这么无奈。我再不敢细想他们的处境，平安与重逢，只出现在梦中，而惧怕与担忧，却时刻侵扰，心无定时。
我有些头晕，躺在枕上却觉天旋地转，阖上眼，胃里翻腾起来，强忍不住，就着枕边干呕，却没东西能吐出来，能出来的，只有眼角的泪花儿，权当是身体难受吧，顺势痛哭一场。
“公主、公主……”乌落兰氏有些慌，才摒退的人又被她召进来，长幸端着水盆子，小宫婢拧了一把热毛巾，放在脸上，毛孔都张开了，混身一松，胃部的痉挛跟着缓了好些。长幸顺手便要把置在腿上七弦琴拿走，我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双手猛按在琴身上，回眼一瞧，众人都不由怔愣。
没人能听得懂呜呜响的琴伤了，再美妙的琴曲也需有人来和，何况此时心不成曲，都是一音一音的重扣，扣在心底，似乎要抠出一个结局来，早早了了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乌落兰氏上前帮我扶住七弦琴，待琴腔里的泛音彻底散了，这才道：“这琴若失了知音亦觉伤感，公主若不保重，岂非让琴箫再无相合之日？”
我不答，心底却是一动。
“公主可曾想过，琴眼下琴箫虽远隔山河，但惦念思恋之苦，同出一处，若要自断前路，琴音不起，箫声便从此孤寂，公主竟舍得？换句话说，若真的……家破国亡！”
此句才出，二人皆是一惊，我额头上竟泛出一层虚汗，眼睁睁转向这屋内，自小长大的屋子，也不知要看出个什么底里来。
“果真到了那天，家国俱灭，若连人也这么凭白先走了，让活着的那些人有何可依可靠之处？天地苍茫，难道也随公主而去？”
我默然，一并连屋里的宫婢也都黯然无语。死，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必须要生，无论是为自己，或者为别人，都不能轻易一死了之。这便是难处，亦是心累之处，细细回想，从小到大，何时不曾为心所累？幼时为能得到多一碗杏仁甜汤，可以哭整个下午；再大些时，感受身边人各种异样的目光，自轻自卑无名无份的富贵生活；直至娘惨死宫中，那天照在她身上的那缕光始终在眼前晃，如同接引她到另一个极乐世界，而我，尚在泥沼中不得解脱；父皇死时，终于有了纠结十余年的名份，然而又如何呢？现而今，反被这名份所累……
人总是在变的，如同冲……他不再是八弟了，亦不再是那个与我作对的皇子，甚至不是中山王、大司马，只是一个知音、一个灿烂的笑容，一个可依的背影，还有一双犀利的眼，从开始，就看穿我的心意。
“取粥来~”一番思量，我与乌落兰氏竟同时开口，她看向我，一瞬的诧异后微笑颌首，“说到底，但为那些不离不弃之人，也需保重自己。”
不离不弃……多好的话，而我，唯愿泓哥哥与冲，皆能平安。大口大口咽下温润的紫米粥，和着一点辛酸与委屈，硬是没让泪滑落，但我不经意抬眼，却瞧见乌落兰氏捧着碗的手有些微颤，眼角红了，担忧与思念，化作一滴泪，落到碗里，和着粥水，再次吞入。像一个轮回，人人，都只能自我消化那些喜怒哀乐。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乌落兰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