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六章 玩河箫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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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顾和辗转反侧，突然觉得自己很呆。
和谋圣比心机，除了一个呆字，还有什么能够解释她白天的行为。
揣度人心，机谋权变向来是她的长处，但对上张良时却变为了短处，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她犯了和王离一样的错误。于是下午被张良掌握了谈话的节奏也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她应该换种方式。
想通此节，顾和安安心心入睡，一夜好眠。
第二天。
顾和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户时东方尚且未晓，天际黯黯无光。她在房中对镜打理一番，取了只淡青色帷帽带上。
所谓帷帽，是一种周围垂网的帽子，分为厚薄两种。厚者多用皂纱全幅连缀于油帽或毡笠之前，以障风尘，比如秦时中墨家巨子燕丹所戴的黑色帷帽。薄一点的则多用轻纱所制，长度垂到颈部，颜色以素雅为主，青莲色，白色，藕色都很常见，主要是女子用来遮面之用，顾和戴的就是这一种。
顾和推门而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长长回廊上，雨过天青一般颜色的春蚕丝履柔软轻巧，落地无声。
她昨日并没有与张良约下一个确定的时间，现在左右看看，不见对方人影，那么也没必要特意等待，直接按自己先前定下的行程独自前往画卦亭就好。反正连她离开咸阳信步逛到上蔡也能被找到，现在只是在周围转转，对于张良而言，想要确定她的行踪只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吧。
画卦亭距离玩河楼不远，亭中挂着一幅五行八卦图，相传为伏羲所绘制。过去常有游客来此观赏，不过多年前一道惊雷劈断大树，众人以为此处不吉利，便少有人来往了。
顾和一不信鬼神，二不信命运，即使穿越也依然不变，这种传言对她没有影响，反而给了她一个清幽安静的环境。她在画卦亭周围徘徊栈恋了一个上午，见到了那棵不幸被雷劈中的大树，生机断绝，木质腐朽，观摩了亭中悬挂的八卦图，颜色已经黯淡，图纹隐约可辨。
直到雨点落下，顾和动身返回玩河楼，一上二层，正见张良坐在转角视线开阔处，持着只酒盏把玩。
几乎是同时，对方也注意到她。
“安之。”
顾和向他走了过去。
看到她肩头略深的颜色，张良眉头微蹙，道：“安之淋雨了？先去房间换件衣服吧。”
“习武之人，这点雨算不了什么，再说衣服也没湿多少，一会就干了。”顾和随口道。
张良不赞同地看她，墨玉眸中流光一转，又笑容灿烂道：“安之可是担心我等的急了？既如此，不若邀我至安之屋中小坐，也让安之放心。”
放心？
你还真敢说啊……
顾和无语。
不过她到底对晾了对方一个上午有些心虚，听到“等”这个字时不免多想，偷眼观察了一下张良的表情，却是一派和煦春风，看不出任何抱怨之色。
顾和心下愈加发虚，她没有回答，直接转身下楼向后院的居所走去，其实也就是默许了。
路到一半，途经花窗复道，张良似乎被庭院里一架新开的蔷薇吸引，欣然前往，并向顾和道歉，表示会在赏完蔷薇之后再去。
顾和也不矫情，指了个方位说明自己房间的位置，施施然继续前行。
进门之前，她回望一眼，蓊蓊郁郁的绿树与曲折的廊道挡住了她的视线，看不到那道秀拔如玉树的身影，心中却是一片安宁平静。
夏日炎炎，顾和回到屋内时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换了一件淡翠色的交领襦裙，质地轻柔，丝滑如水，宛然新篁初放，仅看着也觉凉风习习，清意沁人。
然后，她推开窗，支好，又拉了一道四折屏风，将放置床榻、衣柜的偏室与正厅分隔开来。屏风比她本人略高一点，底座镂空，屏扇是半透明的碧纱所制，其上绣以山水，后方的景象隐隐绰绰透过来，看不分明。
做完这一切，顾和到庭院中撸了一把竹叶，摆放茶具，烧水，放入从咸阳带来的绿茶茶叶与刚刚摘取的竹叶。
新茶初沸，叩门声响起。
顾和心说了句好巧，她也不起身，就那么跪坐在几案前，右手斜抬，向着一远一近的两只茶杯中注水，同时略略提高声音道：“请进。”
“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张良扬起唇角，轻轻柔柔的目光在房间中一滑而过，举步走到窗边，将手中还含着晶莹水珠的蔷薇插在翠绿色的窗格上。
顾和端起茶杯小啜，看着浓浓绿荫的西北角因一枝蔷薇而鲜活亮眼起来，心头浮上一抹纯粹的赞叹。
“这是后院的竹叶？安之好情致。”张良晃了晃手中的瓷盏，碧绿透明的茶水在杯中微微一漾，光泽如琉璃。
“我原也以为自己是个风雅之人，不过，自从遇到子房之后，我就不敢这么想了。”顾和面上含笑，说话间也回到了以往的挥洒自如，悠然从容。
她想通了。
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万事万物，皆为修心之旅，爱恨情仇，均是修心之劫，只要她本心不摇，旁人又能奈她何？
而像张良这样出色的人物，风雅，俊朗，指点江山，翻覆乾坤，无论他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其本身的风仪容止却没有改变，与之相处，如沐春风。
在他真正的底牌揭开之前，与其处处猜度，费心劳神，不如待之以诚，结之以心。终点固然重要，路途中的风景也没不必错过。
对于顾和比昨日随意不少的态度，张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心情，笑道：“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嗯，我上午听到了一个奇怪的传闻，安之有兴趣吗？”
顾和眨眨眼，点头。
“据楼中的几名客商说，夜半时分，这条河边常常会出现一名女子，谁也没看清过她的相貌，只听到一阵美妙的箫声，很能蛊惑人心。附近的居民每次见到都会绕道而行，凡是凑近箫女的外地客，第二天都消失了踪影。”
“看不清容貌，但能听到箫声？”
虽然秦时明月不像武侠，更像玄幻，但剧情中好像也没出现什么神仙鬼怪一类的东西吧？唔，秦始皇建了蜃楼来寻找海外仙人，说明这个世界有关于仙人的传说，可惜第四部还没上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真假。
如此一来，箫女的传言，更加值得一探！
“我记得儒家先师孔子曾经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子房为儒家俊彦，难道也对箫女之流感兴趣吗？”
顾和其实是在说，我的确很好奇，有意见识一下这名箫女，但你是儒家弟子，对鬼神之事奉行敬而不近的态度，现在还要和我一起去吗？
她在王暄和星魂处学会了这种贵族式意在言外的说话方式，言此意彼，语焉不详，用字十分含蓄。而张良出身韩国贵族，对这种方式绝不会陌生就是了。
张良唇角上翘，漆黑凤眸里漾起点点笑意，回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既已答应安之一路相伴，又收取了安之提前支付的报酬，哪有放任安之独自行险的道理？”
顾和借引论语中雍也篇孔子“敬鬼神而远之”的言论，张良便以同样出自论语篇章为政中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来回应。
总觉得有些她无法理解的弦外之音……
“我问过附近的居民，箫声从四年前才出现在汝河旁，时间在上弦月结束到下弦月开始之间，也就是每月的初八到二十二，持续十五天。若有人在此期间靠近而次日失去踪影，那么当月的箫声就不会再响起。”
“今天是十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一窥箫女的真容了。”
显然，张良已料定顾和会对此事上心，调查得细致彻底，讲述时条理清晰，了如指掌，那神态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自信使他原本就极出色的面容更加夺目，明亮得难以直视。
“现在时间还早，我先回房，晚上再来寻安之。”
顾和点头，又问道：“子房住哪里？”
还是先问清楚好了，万一她有事找他，总不能到掌柜那里询问他的房间位置吧。
张良唇边笑意更浓，墨色双眸中水波微盈，眨也不眨地望着她道：“右边直走百步，左转二十步，然后再左转。”顿了一下，他补充道：“其实就是安之对面。”
总是撩拨她很有趣吗……
顾和无语看着眼前俊雅无双的男子，默默点头。
莲花壶漏中的漏箭浮浮沉沉，最终还是一点点下移。顾和顺着对着庭院一侧的轩窗向外看去，扶疏枝叶间，隐隐然看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她扶案起身，广袖轻甩，踏上长长的木质回廊。
迎面相遇。
顾和又是眼前一亮。
对方似乎刚刚沐浴，柔软的墨色发丝上犹带水珠，狭长的凤眸也是澄澈清亮，纯净如雨后的天空。
他足下换成一双木屐，木屐的屐齿与廊道上铺就的木板一下下叩击，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清脆悦耳，美妙如乐。
“安之。”
顾和回以微笑。
她有一种人在画中的错觉，仿佛置身于遥远美好的梦境，一时不想说话。
“余霞尚未散尽，时间还有一会儿，不如我们先出去走走，顺便也买把称手的武器，安之惯用什么？剑吗？”他的目光在顾和身侧的昆吾上轻轻滑过，问道。
“可以。不过始皇已经下令尽收天下兵甲，子房欲往何处购置？”
秦始皇在统一六国后颁布命令收取各地兵器，不论暗地里是否有所保留，至少市面上是不会公开流通的。顾和是以有此问。
张良道：“我要买的又不是金属器物，不在禁止之列。”
他步履悠闲，却是熟门熟路地走到玩河楼所在东街上的一家商铺，从货架上取了一只木剑递到顾和面前。
“这个……桃木剑？”顾和捏捏剑尖，猜测道。
“准确的说是桃花剑，不过材质是桃木没错。”张良笑着付了钱，将这只木剑放入顾和手中，边走边道，“如果那所谓箫女真的是鬼魂之类的东西，相对应的，流传在这片土地上的其它传说或许也可以相信。”
真是心细如尘。
顾和看着手上的长剑，粉黛色的剑身上刻着一朵桃花，想来就是如此得名的。
有了张良谋划，箫女事件很轻松就完成了。唯一值得一提的小插曲是第一夜，本应出现在河边奏着凄凄哀哀萧曲的女子左等右等就是不现身，根据张良的猜测是箫女心有畏惧，自知实力不敌，不敢现身。
儒家先贤孟子曾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这种气极端浩大，极端有力量，用正义去培养它而不加以伤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不过必须要有经常性的仁义道德蓄养才能生成，而不是靠偶尔的正义行为就能获取的。
听起来很玄，考虑到箫女可能是鬼魂之流，再玄也不妨相信。而且她记得，聊斋中也有类似的故事，说某些儒生身上有浩然正气，百邪不敢侵。
说什么敬鬼神而远之，应该是被鬼神敬而远之吧。
于是第二夜顾和孤身前往，桃花剑也交付到张良手中，而张良则在远处观望掠阵。
箫女果然出现，以顾和的目力，看到的影像也只是模模糊糊，有些虚弱，又有些不稳定的半透明模样。
箫声呜呜咽咽响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很是能迷惑人心。
号称极乐天韵，魔音万千的幻音宝盒都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更罔论这催眠效果的箫声。顾和眼神清明，内心空澄，她试探着向那道影像攻击，收不到任何效果，反倒像是激怒了她，箫声更急更高，割金裂石。
顾和混不在意地停止试探，聆听越发急促激越的箫声，一边感受箫女吹奏的技巧，一边安心等待。
她又不是孤身前来，没必要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偶尔消极怠工一下……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六章 玩河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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