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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五章 一见如故 ...

  •   程邈因上呈隶书的功劳而远离牢狱,被秦始皇封为御史,对顾和的封赏则是大箱大箱的金银财帛。

      顾和在咸阳住的不是客栈,而是应王暄之邀,居住在王氏府邸内的一处别院,因此那足足十五只打造精致的红木箱便被送到别院内,齐齐摆放成一排。
      闻讯而来的王暄比顾和本人还要兴致勃勃,不由分说地当着顾和的面把十五个红木箱统统打开,一边开箱,一边啧啧评价:
      “一箱,两箱,那就是万两黄金,再加上这四箱白银,陛下真大方!”王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在头两个装着黄金的箱子内一一点数,一脸满足喜悦。

      顾和一开始也被箱子内金光闪闪的情况吓了一跳,待她看到王暄的举动后顿时无语:“阿暄……我记得始皇陛下对王家的赏赐是这的千百倍吧,那时也没看你这样啊……”

      史记记载,王翦领兵六十万攻楚,秦王送到霸上,王翦要求赏赐给他很多良田大宅。秦王说:“将军出发吧,难道还忧虑贫穷吗?”而王翦则说:“担任大王的将领,即使立了功,终究也是不会得到封侯之赏的,所以趁着大王信用我的时候,只好讨些田宅来作为留给子孙的产业。”秦王大笑。王翦出发后,到了武关,先后派五批使者回去讨封良田。有人说:“将军讨封赏也太过分了!”王翦说:“这个看法不对。大王精心大意而又不信任人,现在倾尽国内兵力委托我独自指挥,我如果不多多地讨封良田大宅作为子孙的产业,来表示自己无别的打算,就反而会使大王因此猜疑我了。”
      秦王毫不吝啬,直接应允,因此顾和才会有千百倍的说法。

      王暄摇头道:“这怎么一样。”依旧兴致勃勃地继续她的开箱大业。

      “绸缎,香料,珍珠,金银首饰……”王暄扭头看向闲坐一边吹风的顾和,好奇道,“我记得阿和姐姐从不用这些,姐姐要怎么处理呢?”

      “嗯,全部卖掉吧。”顾和随口答道,“阿暄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就直接拿掉,剩下的就卖给东大街的珠宝商好了,都是宫廷珍品,谅他也不敢压价。”

      王暄眨眼道:“我倒觉得和姐姐不如把它们留着,反正和姐姐平时没多少花销,陛下又赏赐了这么多金银,和姐姐不会缺钱用。而这些东西大多是珍稀之物,说不定和姐姐以后某一天会用到呢?”

      顾和偏头看她,笑吟吟道:“很有道理哦。如果阿暄不嫌它们占地方的话,那就帮我存着吧。”

      “包在我身上。”

      “对了,这匹丝绸我还有用,要先拿出来。”

      顾和抱着手上那匹银灰色的光亮丝绸去了东大街绣坊。
      她也是临时起意,想到自己上次在瞻紫楼见到逍遥子时,这位秦时中唯一出场的道家人物还没穿上他那件书满文字的长衫,因此一看到颜色合适的丝绸,不禁升起把那套衣服做出来的念头,权当咸阳一游的手信好了。
      她只认识最标准的篆、楷、行、草四体,判断不出逍遥子出场时那件长袍上的字体,因此用的是飘逸难辨的草书,龙飞凤舞,任意挥写。唯有后背处一个大大的道字清晰可认。接下来就是请绣娘按照她书写的字样绣到衣服上即可。

      顾和等了五日,在此期间,她与王暄结伴游览咸阳,沿着富丽华贵的咸阳官道,走过东街尽头恢弘气派的钟楼,洪亮的钟声即使在城内最遥远的角落也能听见;途经帝都第一的江山客栈,客栈里有很漂亮的老板娘和很小气的老板;远远眺望城关处仅容战胜而归的秦国车马的凯旋门;最后来到西大街街口,这里常有许多来自远方的商贩贩卖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顾和王暄二人各挑了不少别致风雅的物件,连同终于送至顾和手上的草书丝衣一起寄至函谷,聊表心意。
      到此为止,顾和在咸阳已经停留了一月有余,她拒绝了王暄的挽留,一路南下,前往法家圣地上蔡。

      上蔡,汝河。

      汝河河畔,有楼看花,又名玩河楼。楼中酒盏脆响,楼外河流清清,登楼而望,四周美景尽收眼底,有芦岗拥翠的美称。

      除却九江郡的仪醪楼外,还属玩河楼的气氛最合顾和心意。扶风楼美则美矣,失之天子脚下,贵气太重,稍显压抑;仪醪楼风雅无俦,地处浪漫多情的楚国境内,坐中佳士,左右修竹,自然无可比拟;而玩河楼兼具两地之长,陈设典雅,景致如画,名士风流,雅客往来,座上大多是中原之地的精英士人,言之有物,谈吐不凡,仅仅待在楼中也觉心醉。
      然而,由于顾和某天不小心多了次嘴,她这两日便与之前静坐独处,聆雅观风的乐趣无缘了。

      “顾先生,你那日所提‘以申韩之政,文饰儒术,儒表法里,内圣外王’的说法我细细想过了,确实比一味刑名易行些,指望那些黔首平头明白法制的好处实在太困难了,还是儒家学说更有蛊惑力。可‘立简易之法’又作何解释?法律条文,自是越详细越好,如此方不至于被那些狡诈之徒钻空。”

      这位好学不倦,不耻下问者姓李名瞻,乃是大秦丞相李斯之子,不爱官场逢迎,独爱钻研法家学术典籍,貌似有些走火入魔的早期状况。
      平时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如果人人都能像我一样精研法家著作,那天下岂非就大治了?”

      当时顾和一个没忍住,回了他一句:“法令只能禁于一时,教化方能维于可久,徒恃法令而教化不行,不过舍本务末罢了。”
      当即引起李瞻注意,就在玩河楼内展开了一场长达半日的辩论。

      顾和对诡辩之道有种无师自通的天赋,观点相对先秦时期而言也往往新颖独到,说话又有技巧,李瞻被她一个个闻所未闻的新奇观点弄得晕晕乎乎,不知所之,于是辩论到了最后几乎成为顾和一个人的演说,胜败不言而喻。

      李瞻年纪虽小,气量却很配得上他丞相之子的身份,在被顾和于玩河楼狠狠折了一番头脸后,对顾和十分钦佩,当然,主要是对她超越时代,后世精英累积而成的法家理论感兴趣,自此纠缠不休,令顾和大感头疼。
      顾和对诸子百家的思想并没有太深了解,所有与李瞻辩论的资料均来源于她继承所得的记忆,真论对法家的理解,顾和拍马也赶不上精心钻研申韩理论十多年的李瞻,因此她很坦率地表示自己学识浅薄,对他没有任何帮助。
      可惜李瞻少年不信,只认为她是不愿开口,决定用不舍昼夜的毅力感化她……

      “我今天有约了,现在在等人。”

      李瞻少年置若罔闻,继续目光炯炯,一脸真诚地盯着她。

      顾和无奈地叹了口气,郁郁道:“法家不是推行愚民政策吗?既然百姓皆愚,何以知晓繁复法令?唯有从俗,从众,方能快速推广法制之道。”
      音量越来越弱,显然已经郁卒到极致。

      李瞻浑然不觉,继续问道:“是有些道理,可先生还没回答,如何避免某些刁民钻法律漏洞呢?”
      “……”
      顾和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整个人都没精打采极了。

      “阿和。”

      你问我答的两人同时转头。刚才一直有气无力的顾和眼前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视线内,那名出言者从熙攘的人群中款款走来,缓带轻袍,容止闲雅,俨然王孙贵游。周围民众为其风神所慑,纷纷自觉不自觉地分出一条道路,如同水墨长卷中疏林远树,轻烟淡云晕染的背景。

      “找你很久了,怎么在这里?”
      话语间听不出一丝抱怨责怪,只有难以形容的温柔关切,绵绵拂面,缓缓流淌。

      顾和心头没由来地升起几分惭愧,感觉让如此人物久候实在是一件很过分的事,尤其是对方毫无怪罪,只有担心之时。但她随即深深警醒,能够在一个照面下就牵引她的情绪,使得周围众人皆为之心折,此人绝非等闲。
      顾和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因为对方实际是为她解围,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抱歉抱歉,有点事。”
      她又转向李瞻,一脸我没骗你吧的表情,道:“看,我是真的有约了。”

      李瞻不掩遗憾地看着她,真诚道:“既如此,我明天再来打扰先生。”

      明……明天?

      顾和身形一顿,加快脚步跟上先前替她解围之人。对方唇边一直挂着笑容,尤其在看到她的反应后,更是连眼角眉梢都染上春风和煦的笑意。
      现在看来,总觉得这人的样貌有些熟悉呢。
      束发,儒衫,俊雅,翩翩年少……

      “子房先生。”

      倒不是顾和头脑发热,一时口快道出她本不该知道的信息。她心中已有十成把握,眼前之人就是张良张子房,这个世界儒家齐鲁三杰之一,后世所谓兴汉四百年的无双国士,千古谋圣。

      那么问题来了。
      与她素未蒙面,不曾相识的张良何以一口道破她名?又为什么要现身替她解围?
      信息太少,顾和无法做出有效的推断,因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展示自己对他同样不合常理的了解:我没见过你却能认出你,想知道原因吗?如果能引起他的兴趣,那自己就不是完全被动,而有了讨价还价的筹码。

      对方的反应再次出乎顾和的预料。

      “这么客气可不像你呢。还是说……”张良微微侧头,眉梢扬起一个略显促狭的高度,声音朗润,“阿和想听我叫你‘安之先生’?”

      他的口气亲昵随意,仿佛正在与一名相识已久,关系莫逆的故交旧友调笑,言语间没有什么拘泥。

      顾和暗自蹙眉,她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穿越之初的情况,确认自己和张良不可能产生过任何交集后,心中稍定,面上却露出有些迷茫的神情:“听子房先生的话,好像对我很熟悉?”她判断不出张良的意图,索性以不变应万变。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张良停步回身,神光暗蕴流转的墨眸正正撞上她的,四目相对。

      顾和眼神平静,带着淡淡的,清浅的疑问之色,仿佛秋日夜间的一泓深潭,晶澄莹澈,镜面未磨。

      “如此……倒也公平……”
      语音轻如呢喃,一直高度集中注意力观察他反应的顾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公平?什么公平?

      不待她多想,张良一笑,衣袖轻甩,转身继续向前。一道朗朗润润的声音被他抛在身后:“安之岂不闻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意思是说,有时候相识一辈子的人却不是知己,交情不深,偶然结识的新朋友却像友谊深厚的旧故交一样。

      顾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跟着他进了玩河楼后院的一处小巧的八角凉亭。
      凉亭外站着四名侍者,在张良、顾和相继进入凉亭后,其中三人动身去取四周悬挂的淡紫色帷幕,另一人侍立在石桌边,态度殷勤中不失大方:“两位客官要用点什么?”

      “这一顿安之来请吧,就当是刚才的谢礼好了。”

      “理当如此。嗯,子房有什么忌口的吗?”张良开始改口称她安之,她也相应地略去先生二字。同时心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先是盗跖,现在是张良,为什么请客的人总是她……

      张良微笑道:“安之按自己的意愿来就好,我随安之。”

      顾和点头,也不推辞,对着身边的侍者流利地报出一串菜名。她在玩河楼待了四五日,对楼中的酒食甜点都不陌生,
      食案,杯杓,碗箸不一会便在亭中摆放完毕,一道道花色各异的菜肴流水般纷纷送呈,全部上齐后,侍者执一只圆肚双耳青铜酒壶替两人分别倒满酒盏,然后退下,八面临风的玲珑凉亭内只剩张良、顾和两人相对而坐。

      儒家遵循孔孟之道,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因此顾和并不担心在吃饭时被张良用言语试探,很放心地动箸,顺便借着这个时间整理一下脑海中杂乱无章的千头万绪。

      和张良简短的几句对话让她心中的疑问不减反增,若非确定两人在这个世界不可能产生过任何交集,她几乎要以为张良与她相识良久,彼此熟稔了。
      摆出这种姿态,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有什么意图?

      心不在焉之下,用餐时间被顾和以一筷一米粒的速度拖得无比长。等意识到这点时,顾和脸上微微一红,抬头向对面看去。

      张良姿态悠闲,斜靠在凉亭栏杆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执莹白酒盏,墨玉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他面前食案上的菜肴一箸未动,呈上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顾和略怔,问道:“饭食不合子房口味?”

      张良摇头。

      “那么,我的吃相很奇怪?”

      张良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摇摇头。

      “你不饿吗?”

      这回倒是点头了。

      顾和正准备再问,突然反应过来,错愕地看着他。
      不饿还要她请客!?

      “先前非是不饿,秀色可餐耳。”他好心解释。

      所以你现在不饿了……
      顾和再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气鼓鼓瞪他。

      张良微笑着与她的目光滑开,半侧过身望向亭外曲折的荷塘,道:“安之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顾和并不是真的生气,至少不像她表现出来那样,以她被星魂锻炼出来的心理承受力,再怎么生气惊讶,表面上也是不会显露丝毫的,先前故作生气,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听闻张良之言,她面上复归平静,沉默一会,还是直接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我与子房素昧平生,子房何以识我?”

      张良的话不见得是真话,但可以为她的判断提供依据。

      “这个简单。”

      “我月前至咸阳寻访当日呈献隶书之人,因而得知安之姓名,可惜安之已经离开咸阳,不知所踪,想着安之早晚要回函谷,我便书信一封,致往函谷逍遥子先生,我与逍遥子先生早年有些交情,是以致信问询,拜托他打听一二。后面的事情,以安之的头脑应该不难猜测吧。”

      这样倒也说得通。
      她那时正好寄了礼物回去,提到过自己的行程,如果张良的书信是那之后到的,想找到她并不困难。

      顾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手头上在为面前的一盘清蒸鱼剔刺,虽然她不喜吃鱼,但剔刺的过程就和练字一样,需要耐性与细致,能让她沉心静气,保持清醒的头脑来思考。

      张良不言不语地看着她,直到整条鱼如艺术品般被完整剔骨,无比自然,无比优雅地伸箸,夹过。

      在顾和惊讶乃至怔愣的目光中,张良容止如常,言笑晏晏:“接下来的几日我陪你一起,这是预支的酬劳。”

      谁……谁要你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