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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七章 妙解音律 ...

  •   月上中天,波光粼粼的河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青雾。

      箫声渐趋低沉婉转,一连串流水滚出的空弦滑音后,本音欲收,赠音将启,在这个短促得转眼即逝的瞬间,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桃花剑虚虚一斜,轻飘飘落下。
      粉黛色的木剑不快不慢,正好切入两个音符之间。

      河道边岚烟般虚幻的身影陡然凝住,现出一名着湖水蓝华丽舞衣的年轻女子,环佩叮咚,素手芊芊,姿容清艳无匹,眼波盈盈哀愁。她原先不言不语地凝视着顾和,胜似千言万语,又看了方才出手的张良一眼,随后,虚凝的影像化为星星点点的萤光,在寂静无边的夜色中消散。

      咔嗒。

      一只紫竹箫掉落地面。

      从远处走近的张良弯腰拾起那只精致灵巧的尺八箫,屈指轻轻一弹。
      “箫女已经消失,这只竹箫却留下了,可见之前箫女所造成的催眠效果来源于箫,而非她本身。”

      他抬头对上迎面走来的顾和,狭长的墨玉眸中光华流转,异常的神采一闪而过。
      “安之可会奏箫?”

      “初学而已。”

      “那就是会了,这只紫竹箫安之拿去吧,催眠锁魂,倒也有趣。”

      顾和摇头道:“我已有了自己的箫,不想再碰其余。”她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只上等金丝楠木匣,滑开,露出其中盛放的白色玉箫,正是停云。
      自从上次被盗跖偷过一次后,她就把停云箫用匣子盛了放在怀中,停云箫箫身不长,小巧玲珑,放着也不碍事。

      张良的目光停在箫身上书刻的“停云”二字,微凉的指尖不自觉触上系在剑柄的白色玉饰,轻轻摩挲,眼神苍茫悠远起来。

      “以金丝楠木为匣,可见安之平日对它很是爱护,这箫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吗?”

      顾和愣了一下,面上略显迟疑,还是道:“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她避开了张良关于来历的问题,转而道:“儒家有君子六艺之说,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书、数为小艺,算是初级课程,礼、乐、射、御为大艺,则是高级课程,六经中亦有《乐经》,子房于乐之一道自然不比我这个初学者,却不知子房所擅为何?”

      张良一笑,轻轻放过之前的问题,顺着她的话道:“安之不妨猜猜看。”

      顾和偏头,道:“相传上古圣主舜制五弦琴,孔子提倡礼乐之初就说君子与琴比德,子房所擅乐器,莫非是琴吗?”
      对于剧情中没有提到的信息,顾和只能靠自己来猜。

      “然也。”张良笑吟吟看她,道,“我惯用的琴放在小圣贤庄,阿和日后去桑海,我当抚琴一曲,再现伯牙子期佳话。”

      又叫她阿和了?

      “说起来,我那把琴也颇有来历呢。”

      “哦?愿闻其详。”

      “早年,我到广陵时结识了一位朋友,他姓旷名优,是秦国著名乐师旷修之子,精通音律,饱览天下礼乐典籍。当日我在湖边小筑听他弹奏一曲,至今难忘。可惜那次走得匆忙,未能与他切磋,只知道他制作的五弦琴音色圆润饱满,美轮美奂,实属天下难得一见的好琴。”

      “当时我是与二师兄一起去的,这之后二师兄的诞辰,我想起以前在广陵偶遇旷优时,颜二师兄十分欣赏他的琴艺。所以,我想送一把旷优亲手做的琴给二师兄。”

      顾和听得津津有味。

      “可惜旷优先生素来潜心乐理,懒理世俗之事,更不想与诸子百家的人打交道,拒绝了我的请求。”

      “后来呢?”
      顾和很感兴趣地询问后续,同时心想: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颜良的呼声在现世那么强烈,果然不是没有它的道理的……

      “后来,”张良似是陷入回忆,脸上露出些许哭笑不得的神色,“二师兄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他送了一卷碧螺蚕丝给旷优先生,那是一种世间极为罕见的蚕丝,用它做出的五弦琴据说能弹奏出已经失传很久的古音。旷优先生曾与师兄提过,他毕生的愿望就是能用碧螺蚕丝做出一把好琴,将失传的古音再弹奏出来,谱成曲子。”

      “收到颜师兄的蚕丝,旷优先生不好意思再拒绝,就用师兄赠送的碧螺蚕丝制作了一把五弦琴。”

      “最后,我只能另寻了一件礼物送给师兄,而旷先生亲制的那把能够弹奏出古音的五弦琴则留在了我手上。”

      顾和不由想起穿越之初,发现身边停云玉箫时的疑惑。按理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随身携带的。或许,停云箫的背后,也隐藏着一段故事吧。
      她轻轻抚着匣中细腻润泽的白玉箫管,清雅淡远的神情在月光下朦胧柔和起来。

      “颜路先生被褐怀玉,清虚自守,几近上善若水之境。”

      她绝口不提两人间似淡实浓的同门情谊,只赞叹颜路为人高明,情发于心,语出真诚,反倒比直接夸赞更让张良受用。

      “颜师兄是外道内儒,这一点与阿和正好相反。”
      被褐怀玉,清虚自守,上善若水都是道家术语,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在张良看来,二师兄颜路再怎么淡泊,性格中还是偏仁的一面多些,当仁不让,有为天下立命之心,所以说是外道内儒。
      不过他并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的意思,朗朗笑道:“不说这些了。烟雨观春柳,月夜听箫声,适才哀哀戚戚的箫曲实在有负如此良夜,停云既在,愿聆安之妙音。”

      “箫女之曲,”顾和右手食指按在箫管上,没有直接拿出,而是半抬起头,明净的秋水眸中倒映出漫天星辰,“果真哀戚吗?”

      她并非担心班门弄斧,不愿在张良面前奏曲,而是想到了张良刚刚那句外道内儒,对张良的性格倾向产生好奇。
      真实历史上,张良更接近道家,他那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政治态度使得他和指挥淝水之战的东晋名相谢安、平定安史之乱的李泌并列为道家入世代表。而在秦时明月中,玄机把他归到儒家,又说他与墨家慷慨济世的教义相投,这让顾和怎么能不好奇,当事人张良真正的想法?

      “其声低沉婉转,其曲呜咽哀切,用六声羽调,时不时滑出清音徵音,一再往复的主旋律经常出现短促的休止和顿音,断断续续,如何不是哀戚?”察觉到这一问中暗含玄机,张良略微扬眉,神色中带上几分认真。

      标准的儒家回答。

      顾和抿唇一笑,缓缓道:“箫曲者,乐声也;哀戚者,感情也。心之与声,明为二物,哀戚者箫声乎?子房乎?”

      箫曲是客观存在的声音,哀戚是主观产生的感情。感情与声音,分明是两种事物。那么哀戚的到底是箫声还是听箫的人呢?

      她这一番话的核心思想来源于西晋名士嵇康提出的声无哀乐论,嵇康认为,声音是客观的存在。无论声音好听不好听,它本来就是那个样子,人的主观上的爱好与憎恶,悲哀和欢乐都不能改变它们自己的规律。有些人所以听到音乐而感到悲哀,这是因为他心里本来就有悲哀。
      音乐的好坏是属于音乐的,是在外的;悲哀是我的感情,是属于我的,是在内的。因此,音乐只有好坏,并无哀乐之名。

      之所以选择这个论题,主要是因为嵇康的观点在这个时代非常新奇,而且批驳了儒家传统乐论,认为音乐并不能达成教化民众的目的,也就是否认了儒家思想中礼乐教化的乐。用来试探张良的倾向再合适不过。

      张良沉吟片刻,凤眸注视着她,神采流溢:“按安之的说法,歌咏应与音乐同,均为声音,然否?”

      顾和点头。

      “诗言志,歌咏言,哀乐之心感而歌咏之声发。周王之所以设采风官,孔子之所以编诗三百,就是因为百姓出自内心的歌咏声中蕴含着最直接最无邪的情思。音乐本没有哀伤欣悦之分,演奏乐曲的人却不免有诸般情绪。若是乐曲中无法传达出奏乐者的心意情怀,先民们又为什么会创造出音乐歌曲呢?”

      “在我为哀,在彼为乐,奈何?”

      两人各据一端,你来我往,言语间互不相让,顾和正本清源,新意迭出,张良避实就虚,错接引申,又都注重风仪容止,不是一味追求胜负,辩到激烈处也心平气和,彬彬有礼,极为精彩。

      “到了。”张良突然道。

      顾和闻言抬头,有些惊讶地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与张良二人已经走到玩河楼前。

      以二人差相仿佛的水平,这场辩合即使持续到破晓日出也难出结果,而此刻到了住所,出于不影响对方睡眠的考虑,辩合自然就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用这种出乎意料却简单有效的方法解决问题,该说不愧是张良吗……

      顾和有些感慨地向张良望去,却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不由眨眨眼,目露疑问之色。

      张良低头轻笑,凤眸中波光潋滟:“现在才发现,原来安之只到我肩头呢。这个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了。”

      “……子房。”
      前半句在说她矮,后半句在说她高,这种前后矛盾又莫名其妙的话真的出自张良之口吗?

      “嗯?”

      “算了没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七章 妙解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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