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长别·君华》醉里三生

13、君华·十三

　　两人各怀心思，一直沉默的向回走。一直出了月亮门，看到被月光照亮的池塘，我才松了口气。

　　“你都看到了？”君华忽然问我。

　　我沉默的点点头。

　　“这下死心了，呵。”他自嘲的笑：“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下次不要乱闯了，这次是你命大。”

　　我被噎住，知道他生气了，不知道这话算不算是警告。我点点头：“嗯。”

　　他松开我，转身准备走，我慌忙叫住他：“其实……我问你之前，在池塘边看到他们俩……呃……”

　　他停下脚步，转身默默的看着我。我低头低头再低头……我偷看是我错了。

　　他说：“其实有件事，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

　　“嗯？”我抬头。

　　“我爹的事，想必你也有耳闻。”他说

　　我思索一下，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在你之前，我也捡过几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我惊讶的张大嘴，嗯……他喜欢捡孩子？

　　他好笑的摇摇头：“你听我说，其实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南北两国经常发生些大大小小的战争，我自小跟着我爹打仗，在边境有很多可怜的孩子落单。”

　　我明白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然后哈哈笑两声敷衍过去。

　　他继续说：“我第一次救过的孩子是在四年前，那个女孩被一群男人围在野地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女孩比我大两岁，叫玲珑。他父亲本是北国的一个五品官，因为贪赃受贿，被抄了家，她因为还没成年，就被卖到了青楼。”

　　君华望着水中的月亮，静静的讲着他的故事，我看着他的背影，听着这样的故事，竟有些心酸。

　　他继续说：“她被我带回来之后，就一直住在我府上，父亲也不反对，说是那是我的朋友，要我好好招待。玲珑一直以为我是将军府的少爷，应该锦衣玉食，自然待她也会差不了。可惜她想错了。父亲一直告诫我，他不会养一个没用的闲人，我从12岁起就跟着父亲行军驻营，教我自食其力。在我府上呆的时间长了，玲珑发现我不仅不被下们众星捧月一样的伺候，而且连吃住，都还不如他爹的五品官。于是她就经常往府外跑，那时候我小，不懂的东西还很多，以为她经常往外跑是因为府上太闷，没人陪她。于是我就尽量的完成了学业早回来，还给她从集市上带些小玩意逗她开心。”

　　说到这儿，他有些讽刺的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然后说：“水中的月亮始终是幻影，可是天上的月亮又太高，够不到。”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静静的听着，怕惊扰了他。

　　“她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出去，于是我感觉到不对劲，偷偷的跟着她，发现她经常出入军营，更可笑的是，她竟然试图勾引我爹！”

　　君华呵呵的笑两声：“如果她告诉我，她想嫁一个衣食无忧的好君郎，我可以给她个好婆家。可是她耍了小聪明。后来她就不见了，我也没再找，以为她没达成目的，自己去投靠了亲戚。”

　　“可是你知道我后来在哪里看到她吗？”他转头，直直的望进我的眼睛里，我来不及躲闪，怔怔的看着他，我以为他会很伤心，可是他的眼睛里一片平静，甚至有些嘲讽。

　　我摇摇头，不等我回答，他又说：“是在军妓帐里。”

　　我惊呆了。

　　“那是一年以后了，她衣衫不整，像我救她的时候一样。其实当时我在想，她为什么没有自杀。”

　　我沉默，她为什么没有自杀我不知道，但是，一个人的求生意志也许来自其它方面，例如为什么我在蔚常卿身下受辱时没有自杀？因为我想报仇，我想杀了魏兴，杀了蔚常卿。而玲珑的想法，我无法揣测，也许她只想过上好日子。

　　“她求我救她。”君华说：“然后，我杀了她。”

　　“之后我也在战场外救过其他的孩子，但是无一例外的，都死了。”

　　“是被你杀的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是，有的是我爹，有的是自杀，他们总有自己的目的，有的是攀炎附势，有的竟然是南国派来的探子。”

　　我听的心惊肉跳，心里猜，他这番话是不是说给我听的。

　　忽然想起两年前，我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样子。他有些自负的嘲讽和鄙夷。那时候以为他是摆少爷架子，现在想来，原来是之前落下了多疑病。

　　他望着我，眼里忽然溢满了笑：“当初我也怀疑过你，可是后来发现，你竟然和孟放能玩到一块，那些人都把孟放当下人使唤，但是你不同，我想也许，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和孟放当做朋友的人，对么？”

　　我有些愣怔，他的问话总是出人意料，我点点头，当初的确把他们当做朋友的。

　　他叹口气：“可惜孟放现在……”

　　我连忙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孟放是被迫的？”当初那么纯净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忽然变的趋炎附势……这似乎不合常理。

　　“我也这么想过，我问过他，他否认了。”君华失望的摇摇头。

　　“也许他有什么苦衷。”我安慰他。

　　他摇头：“他跟了我这么多年，如果真有什么苦衷，我会不知道吗？”

　　我仔细想了想，这话也没差。孟子德死了，似乎孟放也没有其它亲人，这样说的话，能有什么苦衷让人可以变得这么低贱。

　　君华叹口气：“不说他了，说说你，一直没得空问你，你这两年过的怎么样？”

　　我苦笑，摊摊手：“还能怎样，自从离开了洛阳，我就和亲戚在北国的乡下住了两年，吃了不少苦，后来就当了兵。”

　　“怎么没想到来找我？”他问

　　我笑：“呵，当初只知道你是个将军家的少爷，具体是个什么官儿都不知道。”

　　他哈哈笑两声，想了想又问：“你父母的仇报了么？”

　　我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当初没看到仇人的样子，只知道是当兵的，那些活下来的伙计因为打仗，也都找不到了。我之所以来这里当兵，也就想探探消息，可是这么多年了，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

　　他拍拍我的肩：“别急，慢慢来。在北朝，除了我爹的镇南军，还有一支阵守军是现皇帝弟弟陵亲王爷的，三年前父亲和陵亲王爷各自带兵突袭垩国，但是除了垩国皇宫，父亲从来不会命令部下骚扰百姓。所以这件事还得好好查一查。”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或许君华真的把我当了朋友，可是他这么平静的讲这件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另外，如果按照他的说法，他口中的陵亲王应该恶迹斑斑，做了不少骚扰百姓的事，所以他才会这么肯定这件事不是魏兴干的，而且还要帮我，难道……我不敢往下想，如果连君华也想利用我的话，那么我们之间就真的连半点情份都没有了。

　　君华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安慰似的岔开话题：“不想这些了，你想不想到我这里谋个职位？”

　　我瞠大眼，有些受宠若惊：“这……可以么？”

　　“怎么就不可以？我这里正好缺个文职，你明天准备一下，后天过来。”他笑眯眯的说，

　　我眼笑弯弯，玩笑一般向他作个辑：“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哈哈笑着，在夜空中传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