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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君华·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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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的花园很大,正值初夏,园里的牡丹开的正艳,红的白的,一派姹紫嫣红。刚来的时候,君华曾领着我在这里逛了一遭,那时的牡丹刚刚含苞待放,几年前种的梅树高了,壮了,却再也没开过花。如今满园的牡丹花丛里夹杂着几株梅树和杜鹃花,却别有一番韵味。
君华曾站在那百花丛中念诗: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①
我在旁边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却不敢贸然安慰。
当时的杜鹃花开的正艳,君华的眼中满是悲怆,原来两年不见,他变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他曾经历了何种变故。是否和我一样悲伤绝望过。
阳光正烈,我站在凉亭里独自回忆,君华还是很忙,闲暇时间我也乐得自在,我顺着阴凉的回廊散步,忽然看见花园的池塘边站着一个白衣公子,看衣着,应该不是书僮,那人身材修长,就是有些偏瘦,像是一阵风就能刮走的样子,我有些激动——来这儿半个多月了,除了君华和那些丫鬟,还没见到个能正经说话的活人。
那白衣公子正望着池塘发呆,偶尔投些鱼食,举手投足间,竟让人有些怜惜。
也许能问出些什么,望着那侧影,我有些惴惴不安的向他走去。
走得近了,却感觉那侧影有些熟悉,刚要和他打招呼,我却看到远处也有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那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军甲,一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大步流星的向这边走来。下意识的,我转身藏在了回廊的柱子后面。
我为什么要躲?我抹抹一脸的汗,心里却扑通扑通的乱跳起来,稍稍平复了下有些惊慌的心脏,再悄悄看过去,那中年男子已经走到了白衣公子跟前,他哈哈大笑两声,打横抱起了白衣公子,又大步流星的走了回去。
白衣公子显然受了惊吓,满眼的惊慌无措,转身时向我这边方向望了一眼,霎时,我如雷劈般呆在了原地,那人的眼和脸,分明是孟放!
你一定不能想像一个人在两年之间变化如此之大,无论是外貌或身份,孟放就是。
以前那个矮矮黑黑的小跟班现在竟然长得如此出挑,只是再变,他那双眼睛还是没变,依然又圆又亮,以前那双眼睛里尽是调皮狡猾,如今却变了。
心里很不是滋味,联想起魏兴的嗜好,再加上刚才的景像,不难猜孟放现在的处境,可是……他不是一直跟着君华么,而且孟子德是军医,怎么能容忍魏兴的做法?
一肚子的疑问猜是猜不到了,只能去找君华问个明白。想到这里,我也再没心情赏花,转头回了住所,却等到了日落才看见君华的身影。
我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丫头们摆的饭菜都凉了我也没心情吃。
君华进门看到我,有些惊讶:“怎么还没休息?”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我抬头,隐藏了满腹的心事,笑眯眯的说。
“哦,军营里事比较多……哎?你今天挺关心我的啊,怎么,出了什么事?”他在桌子前坐下,端了一杯茶就往嘴里灌。
我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提醒他:“那杯茶凉了……”而且那杯子是我用的。
他摆摆手,夹了口菜:“不碍事……怎么连菜也是凉的!怎么回事!”
丫鬟们陆续进来,换了桌上的菜,有一个还多嘴:“刚刚云公子没用膳……”我瞪了她一眼,她连忙退了出去,倒是识眼色。
君华放下筷子,问:“怎么了?到底什么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搓搓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君华,你老实告诉我,孟放到底干什么去了?”
君华沉默下来,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许久,他才抬起头,一脸的嘲讽:“我不是说了么,他现在跟着我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吧,又是这个表情,上次他这表情我还以为他怀疑我,这下我心里松了口气却怎么也不舒服。
我斟酌一下,又问:“嗯……我是说,他跟着你爹做什么?做军医吗?”
他却答非所问:“老孟去年因为战事得瘟疫死了,于是我爹把孟放叫了过去。”
我又站起来,来回踱步,唉,到底怎么问他他才说实话……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口菜,然后说:“你别这样晃悠,我眼晕,坐下陪我吃点饭。”
我一屁股坐下,看着他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然后还是忍不住,直勾勾的看着他。
“你今天中邪了?”他调笑道,随即伸过手来摸我额头。我像被烫到般躲开,他皱皱眉。
自从蔚管事那件事之后,我就很反感别人碰我,即使是不小心,我也总感觉恶心想吐。
君华看着我惨白着一张脸,有些不悦:“真病了么?”
“不……”看着他又伸过来探我额头的手,我终于忍不住,夺门而出。
身后传来碗碟扫地的声音,君华的怒气掺杂其中:“云笙!”
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我停在池塘边,干呕了几下,夜风一吹,倒是舒爽了不少。盘腿在池边坐下,也不管衣服上沾了泥,我望着水中的月亮,竟有一阵恍惚。
如果没猜错的话,今天白天抱着孟放走的人,应该就是我的仇人魏兴,可是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男宠,如果接近他的话不太容易,我揪揪头发,这事儿应不应该给蔚常卿说呢,他之前也提也过这样的假设,但是解决的办法就是下药把那男宠毒死,然后嫁祸给君华,我借机上位。他这招虽狠,却不外是一个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可是对方是孟放……
我望着水中的月亮,愁肠百结。却忽然听到有人说话,那声音有些粗旷伴着细细的呻-吟。我的脸蓦的红了,我种声音……
轻手轻脚的向声音的来源走去,却在花园外围看到一处院子,这院子和君华的院子相通,只隔了一道月亮门。我穿过门洞,躲在树后往里看,两个纠缠的身影若隐若现,中年男子拉着门口的人不放,一把把他拽到了怀里,然后又搂着进了屋。
我呆呆的看着那两个人影,正是孟放和白天的那个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匆匆把孟放拉进屋,门半掩着,我悄悄跟过去,可能怕打扰他们,屋外竟然没有人守夜。
我贴着门板往里望去,里面烛火飘摇,屏风和椅子倒了一地,那中年男子就这样把孟放摁到床上做了起来。
昏暗的烛光下,孟放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身上的亵衣凌乱不堪,他紧紧的咬着下唇,偶尔发出几声呻-吟和求饶的声音。
看着他的样子,我心有不忍,就在几个月前,我也曾这样在蔚常卿身下受辱。
屋里的中年男子忽然一巴掌打在孟放脸上:“贱人!叫出声!”
声如洪钟,我认出了他的声音。没错,他就是魏兴!
我忘不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一只手提着瓢大叔的头,一只手握着寒光闪闪的刀,父亲母亲,还有凤府上下几十口人,就死在了那个声音的主人手下!
我颤抖着后退,真后悔刚才没带来一把刀,就这样进去把他杀了!
就在这时,里面的孟放发出一声长吟,我一惊,这是他们完事儿了,万一他们出来,我百口莫辩,别说是报仇……
这么想着,我准备走开,门缝里却突然飞出一只茶杯,我运气侧头,慌忙闪开。杯子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心想不好!屋里的人已急速掠出,还没等我反应就已经落到跟前,伸手掐了我的脖子!
我瞬间不能呼吸,只是死死的盯着这个人——我的仇人。
他只披了件外袍,危险的看着我,问:“你是谁!”我牙齿咬的咯咯响,脸涨的通红,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他轻哼一声,没打算听我回答,就要使力捏断我的脖子。
这时,君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道:“父亲!”声音不急不徐,略微透出些惊慌:“父亲手下留情。”
魏兴闻言果然放开我,我跌到地上大口喘息。
魏兴怒道:“这是你朋友?”
君华扑通一声跪下了,连忙道:“是”
魏兴一只手提起我扔到君华身上,一双眼睛黑的深不见底,有些可怕,他说:“明天自己到军营领罚,还有看好他!”
君华又道:“是!”
我虽然摔在了君华身上,却还是被摔的浑身剧痛,我双手称地,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这时孟放披了衣裳出来,倚在门上轻轻的道了句:“将军。”却在看到君华的时候猛得睁大了眼:“少……爷。”
君华却没应声,扶起我头也不回的向回走。
我侧头回看,孟放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满眼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