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看不见的分离 所以说呢? ...
-
所以说呢?
仲江看着眼前的东西,真的什么感想都没有了。
一大摊一大摊的蛇蜕,从已经化成灰的,到刚刚脱下半透明还带着蛇骚的,堆满了一整个阁楼,本来就不通风,又堆上了这些东西,一下子就像中了瘴气一样,比妖怪的味道还刺激……
单花麟倒是没什么,竟然还上前去翻弄那些蛇蜕……
我去……一定是我睡醒的方式不对……
单花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这边。
“一个月前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就像从阁楼换气窗爬进来的阳光,淡然无色,却冷冷的,不像是有生色的样子。
一个月前?这么说,那东西就住在这?
仲江四下打量了一下,嗅了嗅怎么都不觉得有什么妖怪生在这。
“嗯?”
正在检查屋梁的单花麟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仲江应声就凑了上去。只见那已经腐化成蜂窝状的朽木上粘着几块已经退了色的黄纸,上面的朱砂印已经被潮气浸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痕迹。
“这是什么符啊?”仲江伸手轻轻抚去上面已经可以种蘑菇的灰尘,好在这昏暗的环境下看清究竟画了什么,只是实在是太旧,那个痕迹怎么看怎么像三岁小孩的随笔涂鸦。
单花麟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印在房梁上,又抠开了刚刚手指上的伤口,挤出几滴血滴在黄纸上。霎时,那血滴就像长了腿似的,沿着朱砂印的痕迹蔓延开来,不一会,就画出了一个清晰的符咒。
障眼法……仲江看着这个纹路,脑子里一个激灵,这才想起似乎听说过,那些大户人家为了防止大宅里的宅镇被一些闲手道士抓去炼妖,常常用障眼法来掩藏宅镇的身形和气味,混淆视听。
这么说来……这间屋子里就藏着那条杀人的青蛟?!更或者,他们就在那东西的肚子里……
肚子?!为什么又是肚子……
莫名想到这,被勾起曾今在那什么什么魔兽的消化道里的悲惨记忆,仲江不禁打了个冷战,转脸去看单花麟,想征求他的意见,却看见单花麟已经把手盖在那块黄纸上了,嘴里轻轻念着什么。
不一会,他的指尖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光,那快就成蜂窝的朽木变得像是太阳下的沥青,一点一点融化,耷拉了下来。
仲江看着,心里想着,他这也胆子太大了,到底还没找到那东西的本体在哪,这就急着解开符咒,万一他们真在那青蛟的肚子里……呃……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消化道……
“中计了……”正此时,就听到单花麟淡淡的念了一句,仲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轰……”紧接着,那块木梁整个砸了下来,就在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巨大的冲击力把阁楼里积攒了不知几百年的灰尘一下震了起来,还有那些腐烂的,没有腐烂的蛇蜕,一下就把小小的阁楼制造成了仿佛像是被陨石撞击后处于末日的地球表面一样。
后脑被狠狠撞在墙上,又晕又痛,仲江一时找不着焦点,脚下软绵绵地站也站不起来,加上这阁楼里的情况,就跟失明没什么差别,却模糊中看见眼前的灰雾里有个巨大的影子在晃动,又细又高。
“小心?!”听得一旁单花麟大叫了一声,那团影子像是闪电一样像仲江扑了过来,脑子里闪了一下,所有的知觉全都回来了,再看,就看到眼前一条巨蟒张着血盆大口向他飞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下,除了那些蛇蜕的臭味,还有那些令人无法忍受的血腥味。
仲江摸了一把脸上被溅到温热又粘稠的液体,算是彻底恼了,一把抓出他的黑骨镰刀,朝着那条巨蟒挥了过去。
这蟒蛇也不算迟钝,一缩头,却还是在刀光下留下了一条口子,这下一吃痛,嘴上一松,单花麟就掉了下来。
仲江忙上前接住,单花麟的整个肩头都被血浸透了。
“你个二货,爷不要你救!!”
单花麟笑了一下,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声音却镇定地不像是受了重伤,“我杀不了活物,蛇打三寸。”
“切……”仲江心里莫名冷了下来,找了个地方安置好单花麟,转身,黑着脸刷开了镰刀。“小阴媒,大爷跟你玩玩。”
迷雾散尽,一条巨大的烙铁头盘起身子,吐着火红的蛇信,晃着花斑三角脑袋,警惕地看着他。
==========================
玄鹤燎一路超速,把他这辈子的能开的罚单都押上了,一百多公里的路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只是在镇子上转了几圈都找不到地方停车,一气之下,把他那辆8.0的布加迪威航停进了农家的牛棚里,收拾好东西,开门下车时还让牛棚上的木栅刮掉了一大块漆,心里各种不爽在浓郁的牛棚里一下子升华了,他心痛地蹲下身,检查爱车的伤势,估量着要是送回原产地,运费车保能不能赔。
“燎先生?”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飘了过来。
他起身,看见了牛棚外站着的那个打着红色油纸伞的红衣男子,立马换了副表情,佯作一脸无奈的耸耸肩,“呦,执言,你看我这来一趟多不容易,怎么样,美人?给点补偿吧。”
项理为着这个旧友的玩笑象征性地笑了笑,半玩笑半认真的说道“燎先生有恩于我,执言无以为报……只是时间紧迫,不然,执言一定让先生尽兴而归。”
玄鹤燎把车钥匙塞回了口袋,上前搂住了项理的肩膀,安慰地笑道:“小烈在家看着你的骨身,你不会有事的。”
项理的脸一下沉了下来,“谢谢你,不过……我的事情倒不担心,只是青儿……”
“到底是做娘的人……”玄鹤燎看着他满面愁容,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收起了他肩膀上的手,换了个语调调笑道,“那小青虫又犯什么事了?”
“……这个我慢慢解释。”项理脸上的愁绪更深了,“青儿快到羽化期了,当务之急是他回大宅,可是……”
“单花麟。”玄鹤燎捏了捏眉心,好像有些难办,沉着声打断了项理的话,“行了,我知道怎么做。”
=======================================
终于消停下来的阁楼里,因为逐渐接近正午,显得不那么昏暗了。挤进来的阳光就固定在那把把阴媒钉在墙上的黑骨镰刀上,一旁的阴影里,仲江正靠着墙喘着粗气。胳膊上,背上,腰上,腿上,到处都挂了彩,衣服也被扯破了,没有一点完整的地方,狼狈地好像从世界末日里逃生一样。他胡乱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沉了沉力气把镰刀拔了下来,那条巨蛇从墙上滑了下来,扑腾两下就不动了,他柱着镰刀,一瘸一拐地走到单花麟身边,手上一滑,跌坐在地上,看着同样狼狈的单花麟,突然就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
“我以为我们死定了。”半晌,他才从快要笑岔气的状态里喷出一句话,淡绿色的眼睛闪着跟他的语调完全不同的色彩。
单花麟什么都没说,扯开自己肩头的衣物,摸出匕首把先前的伤口割除了一个十字的口子,鲜红的血液就沿着他的手臂流了下来,他抬起手,伸到仲江面前,血滴就凝在指尖,他面色淡然:“喝了它。”
仲江看着这举动,一下被笑给噎着了,咳嗽着推开单花麟的手,“你丫的,我干嘛要喝你的血。”这话刚说完,后脑就被然大力的按了一下,仲江一晃神,发现面前是单花麟带着血污的肩头,头顶上,单花麟的声音幽幽的飘过来,“血里有蛇毒血清,不喝你会死。”
仲江突然紧张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中毒了会死,还是因为此刻眼前单花麟的肩膀和他们别扭的姿势,反正就觉得比刚才跟阴媒决斗还要紧张,他试着挣了挣,不想后脑上单花麟的手一使劲把他按在了肩头的伤口上,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嘴唇上就传来了湿濡又柔软的触感,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渗进嘴里的液体,带着纯净诱人的甘甜。就在那一刻,仲江觉得自己好像迷路在沙漠里终于找到了一缕清泉,他急迫又贪婪地吸允这救命又迷人的液体,一滴也不想放过。
呜……正在脑子处于混乱状态时,腹部突然受了一记重拳,剧烈的痛觉让仲江迷迷糊糊地清醒了起来,他皱着脸,才清楚自己刚刚干了些什么,哆哆嗦嗦地去摸一旁的镰刀,撑起身子,一面揉着剧痛的小腹,一面颤颤巍巍地跟单花麟道歉,单花麟还是一副死鱼脸,安静地收拢衣服,站了起来,看似一直镇定,但是摇晃的身体还是泄露出刚才那记伤并不轻。
仲江咬着牙,脸都扭曲了,看来这一拳还真的不轻,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单花麟,决定还是要找个话题转移一下刚才的行为。
“……我们……啊呜,接下来……呃,要干什么。”
单花麟走到那条阴媒旁边,用脚踢了踢那东西的脑袋,后者没有反应,他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这才回答:“等。”
“等……噗,尼玛,下手这么重……等什么东西。”
这边才抱怨完,突然从窗口跃上来一个白绒绒的东西。
“阿江!”
仲江吓得一把抄起镰刀,却等两边都看清楚对方,都愣了。
“你怎么精神了?”
“你们怎么这么狼狈?”
这边的仲江和那边的小米,同时叫了起来,然后沉默了,接着同时转向那条阴媒。
“被它整的。”
“被它整的。”
“嗯?……”等仲江反应过来,刚才一时紧张忘了小腹正疼着,这会又感觉又回来了,弯腰哎呦叫着,还不忘他正关心的事,“你也被它整了?”
“这东西在梦里抢我的内丹……”小米狠狠地啐了一口,突然抬起它的小脑袋,看着单花麟,完全无视了正在痛苦着的仲江,“对了,小麟儿,我上来是告诉你,有东西过来了。”
单花麟听了,像是真正着急了,一步踉跄,趴到窗框上往外张望,一下脸色凝重起来,一跃身,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诶诶诶诶!!”剩下的一人一狐都惊了,一只手一张嘴伸出去抓,都没抓住。仲江忙扑上去,看见单花麟笨重地摔在地上,脑子一热,也想从窗口调下去,这回小米一口叼住了他的裤脚,把他扯了回来。
“他疯了,你也跟着二,不看看你受了多重的伤,还真还有神功护体啊!!”
仲江顾不得这边正咆哮体的小米,一把把它揽起来,拄着他的镰刀,连滚带爬地下了阁楼,才回到大堂,就看着单花麟已经东倒西歪地追出了天井。
仲江突然停了,把小米放了下来,看着深深的宅子,终于,那双绿色的眼睛有了坚定的光彩,“小米,你去追。”说着,转身,在地上画起了结界。
小米看了一眼,一下就明白他要干什么,骂了一句“你个混蛋真不要命了”,转身就冲出了天井。
==========
单花麟听到了,听到他一直在追寻的那个声音。
只要找到它,小光就能活过来。
只要找到它,他的罪孽就能全部消除。
只要找到它,他无限的生命才能解脱。
永远没有愧疚,绝望,背叛……
他夺路狂奔,顾不得肩头的剧痛,就算脚下已经像踩了棉花一样无力,他也要追上去。
那是他还生存在这世界上的唯一目的。
又回到了前一天晚上他们所处的旷野,经过一个晚上暴雨的洗礼,这片旷野一下被绿色的生机填满了,油量的野草在正午的阳光下没有丝毫干枯的迹象,随着时有时无的风轻轻摇曳。
单花麟终于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草丛里。
“小花麟,真是对不起,让你白高兴了一场。”
所有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那个模糊的男人发出的嗤笑。
“玄鹤……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