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之轮回》miaolegemi

21、半兽与景王（1）

　　雨似洒落的细丝，冰凉的水珠让泰麒有恍如隔世的错觉，身体的热度似乎要将落在身上的水滴蒸发殆尽。背后响起拨开草丛的沙沙声。他心里想着应该要躲起来，却连手指都抬不动了。是追兵？是野兽？是妖魔？不论被捕，被攻击，或是继续躺在这里，下场都只有一个。

　　——骁宗……

　　他默念着世界上最重要的名字，紧紧地握住男人的大手，完全不顾因此而沾染的污秽。泰麒抬起迷蒙的眼静静地凝望着骁宗的侧脸，英俊非凡的面孔被淤泥和凝固的血液弄得面目全非，他的怀抱也冰冷得失去了往日炙热温度。但是，即使狼狈如此，这个男人依旧用坚实的手臂环抱着泰麒，宛如守护最珍贵的宝物。

　　骁宗的伤势很重，在使令和空行师猛烈的围攻下又需要守护已失去意识的泰麒，即便是这个超凡的男人也无可避免地败下阵来。在骑兽被使令撕下一大块皮肉失去速度之后，骁宗毅然放弃了承载两人奔跑千里的坐骑。他孤注一掷地将三骓作为诱饵引开部分追兵，抱着泰麒滚下山坡——不管怎么说，两个人能够活着到达这里已经算是个奇迹。

　　落到这样凄惨的境地，泰麒愧疚得心都在颤抖。他曾今设想过骁宗会派遣信任的下属从巧国救出他，却从未想过骁宗会亲临险境，将自己的安危弃之不顾。

　　对于泰麒而言，其他人，哪怕是泰麒最好的朋友李斋，若与骁宗放在同一天平上，即便泰麒心中再难过再不舍，与骁宗相比，李斋也必然是被舍弃的那一个。口中说着人人平等不愿见到鲜血杀戮，但是事到临头却无法做到，这是伪善吗？不，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上天注定了王与麒麟之间不同寻常的羁绊。

　　——我们会死吗？

　　想到这里，泰麒有些害怕却又有些安心的感觉。害怕是因为面对未知的死亡，他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有上世的幸运可以重头再来。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和骁宗在一起，即使死亡也无法分开他们——因为，两个人在那一天已经约定好了。

　　已经无法抑制喷涌而出的感情了。泰麒心想着，握紧了骁宗的手。

　　他吃力地慢慢抬起头，一点一点地靠近骁宗。然后，如羽毛般柔软的轻吻落在了男人褐色的额头上。如此青涩的亲吻对泰麒而言却意义非凡。在这生死离别的一刻，有什么东西电石火光般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身后来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泰麒却已不再理会，或者说是无力去理会。他将头埋在骁宗宽阔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现在，他只想与骁宗，静静地，静静地带上一会儿。

　　***

　　在梦里，他许多熟悉或是陌生的人影在他的眼前来回晃动，他极力想看清楚时那些人的面容就会模糊，然后渐渐弥散如雾气一样，却怎么看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纷乱的世界，红与黑，剑光与血光，彻骨的寒意与烫人的热度交织着令他发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冷汗满头。

　　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如同孩子般的声音：“你醒了？”

　　泰麒用力地眨眼，干涩的感觉才不再那么明显。她抬起眼望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在那里的是一只像个小孩子一样高的老鼠。他用两只后脚站立，胡须微微颤动，介于褐色和灰色间的毛皮软软蓬蓬的，摸起来想必很舒服。

　　老鼠抽动胡须好几次，然后移动着两条腿，轻轻朝着泰麒靠近。灰褐色的毛皮下伸出的小小的前脚碰了碰泰麒的手。泰麒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简陋房屋中的床铺上，环视四周，没半件像样的家具，只有枕头边有个用板子拼起来、勉强称得上是架子的东西。

　　他茫然地看向天花板。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并且——泰麒眼瞳骤缩，拼命地试图坐起身子下床，却全身一软，又跌回床铺。

　　泰麒的动作让老鼠吓了一跳，他惊慌地让不听话的病人躺好，为难地叹了一口气：“你睡了五天了，还在发烧，如果想做什么的话我可以代劳。”漆黑的眸子认真地凝视着泰麒苍白的小脸。

　　“嗯。”在老鼠坦白真挚的目光下泰麒老实地应了一声，只是小小的动作，干涩的喉咙却立即变得十分疼痛。一直关注着泰麒的老鼠发现了他的不妥，体贴地为他倒了杯水润喉。

　　“……骁宗还好吗？”泰麒问道，声音里有着细微的颤抖。

　　拥有无限的生命。除了削除仙籍及斩首之外，仙人不论是受到多么重的重伤皆可痊愈，决不会轻易死去。但是，受了重伤的骁宗却让泰麒深深地担心，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手持冬器的空行师，还有奉命杀死他们的使令！

　　老鼠的小耳朵动了几下，“那位大人的伤势恢复的非常快，这个时间的话大概在和阳子聊天。啊，阳子的话，是来自虚海那边的海客，比你们早来几天。”它的胡须高高地扬起。脸颊上的毛皮鼓得胖嘟嘟的，眼睛有点眯起来，一副笑着的表情。“我叫乐俊，苦乐的乐，英俊的俊。你想要吃东西吗，蒿里？”

　　泰麒摇摇头拒绝，并由衷地感激道：“谢谢你。”乐俊能够得知他的名字的方式只有一个，他相信骁宗绝不会做出对两人不利的决定，想必这个半兽就是救了他们的人吧。

　　“总不能对倒在路旁的人弃之不顾吧？”乐俊害羞地挠了挠耳后的毛。

　　***

　　与泰麒短暂的交谈之后，乐俊立刻将他醒来的消息转告了骁宗。得知消息的泰王立即向阳子道了声失陪，大步走进了乐俊的房子。房子是农村地带常见的又小又破的建筑。这附近的住家多半很简陋，这但连阳子也看得出，这间房屋即使在这其中都得归入“寒酸”那一类。

　　座落于田间的房子通常会有好几间形成一个聚落，这房子似乎却是少见的独栋。房子位在山坡上，附近看不到其它住家。这一切，只是因为乐俊生而为巧国的半兽。

　　骁宗在心中暗自叹气。这样狭隘的心胸，塙王的时间想必已要到头了。

　　推开虚掩的房门，纤细的少年立即转过头来，苍白的小脸，欣喜的表情，在骁宗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撞入了他的眼中。血色的双眸猛然一缩，他几乎要忍不住将泰麒拥入怀中细细安慰。

　　骁宗深呼了一口气，抑制住这不合时宜的妄想。泰麒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能理所当然地被这样对待。

　　“骁宗……”眼角热了起来，泪水涌了上来，理所当然地，泰麒的眼前一片模糊。怀念的气味，怀念的触感——骁宗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让他无比担忧眷恋的骁宗就在他的身边，温暖的大手再也没有那时的冰冷刺骨。

　　柔软的声音让骁宗严肃表情一下子缓和了，他露出了微笑，“啊，我们都还活着。只可惜……”他歉意地说道：“塙麟的封印咒语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回国以后我们还要寻找景王。还要让你继续受苦一阵子，对不起。”

　　像小孩子撒娇一样，泰麒紧紧地抱住骁宗，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没有关系。”

　　“只要是和骁宗在一起，就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