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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胎果之祸(3) ...

  •   天越来越黑,夜色迷离,月光轻轻地洒下,整个翠篁宫都仿佛笼罩在一层白光中,树木楼阁拉下了长长的影子。寂静的夜色间,忽然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就不可闻。

      泰麒跟着骁宗奔跑在小路上,他的身后是同样在逃亡的阿选。他们已经离开那座囚室般的宫殿很远了,只要再拐过前面的弯路便可到达通往翠篁宫外的偏门,那里,将有骁宗的亲信负责接应。

      看着前方熟悉的背影,泰麒一瞬间有些恍惚。见到朝思暮想的人,泰麒却只是沉默。只有沉默,才能遏制那喷薄而出的感情。原先假设过的场景在见到骁宗的那一刻全部失效,他无法对这个人产生一星半点的负面情绪。

      “是谁?!”骁宗蓦然停下了脚步,哑声喝道。

      泰麒同样止住了动作,警惕地盯着四周。

      “泰王陛下,泰台辅。”金色的倩影自黑色中走出,塙麟神色哀伤地欠了欠身子行礼。

      骁宗上前一步,将泰麒护在了身后,低声唤出了来者的身份,“塙台辅。”

      “使令发现了你们的踪迹,但是我并不是来阻止你们的……”塙麟避开了骁宗怀疑的审视,将视线停留在他身后的泰麒的身上,“非常抱歉,泰台辅,让您产生了不好的回忆……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塙麟的关切让泰麒无法忽视,他只能点点头,轻声回答:“是……”

      仿佛是松了口气般,塙麟的面色柔和了许多,“主上他……只是误入迷途……”语气中透出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挣扎。

      “听说巧国的配浪前些时候发生了严重的蚀?”骁宗问道,血色的双眸中满是笃定。

      塙麟略略吃惊了下,老实承认:“没错……因为景台辅去蓬莱迎接景王,从而在配浪引发了蚀……但是主上无法接受邻国的另一位王也是胎果。”她的脸上因此而出现了愁苦的阴影。

      “真是……可悲。”一直隐在后面的阿选喃喃道,嘴角露出淡淡的笑。

      在某种意义上,人世间各种其他的责任都是可以分担或者转让的,唯有对自己的人生的责任,每个人都只能完全由自己来承担,一丝一毫依靠不了别人。

      塙王甚至无法弄清他在世界上的责任是什么。如此说来,对拥有这样一位君主的巧国百姓而言,却是万分不幸。

      “这就是器量的差别么。”他似在询问,又像是自问。

      人们为之受苦的巨大灾难就在于自没有自己的信念,却偏要做出按照某种信念生活的样子。这样的信念只能是空洞的,或者,疯狂的。

      “我知道戴国一定会采取行动,只是我从未想过来的是您,泰王陛下。”塙麟的眼神变得高深莫测,“为什么……为什么您……”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着,却住了口。

      为什么?从来没有“为什么”。有些事情即便刻意追求也是得不到求不来,这个道理塙麟自然明白,只是面对愿亲身涉险拯救泰麒的骁宗,她无法自已地产生了怨愤。

      骁宗侧过头,看着被护在身后的少年,笑了。那是令人怀念的、温暖的笑容。

      望着那随风飘动的长发,红色的瞳仁在月色里像是宝石一般美丽。泰麒不禁慢慢屏住呼吸,心跳变得无比缓慢而宁静,只觉如梦一般。

      “我想要守护的……正在守护。”骁宗抬起手,似乎想如从前般摸一摸少年的头发,却在将要触到泰麒的发顶时突兀地停下了。向来杀伐果决的男人产生了明显的犹豫。

      泰麒心中轻叹一声,终是无法狠下心,慢慢地点了点头。下一刻,他感受到了来自骁宗的炙热的温度,滚烫的,驱散了夜的寒气,连心底都因此而变得温暖起来。不由自主地,唇角因此而微微扬起。

      一直关注着泰麒的泰王自然没有错过少年这个小小的变化。没有人知道,在此之前骁宗究竟有多紧张、多害怕,现在,统治一国的男人才松了口气,手下的动作愈发温柔起来。

      泰麒的脸红起来,赶紧看向前方的塙麟,“那个……”

      深深地看了骁宗一眼,塙麟淡淡地说道:“如果找到景王,借助庆国宝重水禹刀的力量泰台辅便可痊愈。”

      阿选嗤笑一声。三人也默契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塙麟从怀中找出一枚木质的牌子,“有了这个令牌,你们便可通过宫门的盘查了。”

      骁宗道了声谢接过,“那么。告辞了……也请您,多保重。”他恭敬地向塙麟行了个礼,拉住泰麒的手继续前进。泰麒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拉吓了一跳,急忙跟上骁宗的脚步,在与塙麟擦肩而过的时候匆忙道了声再见。

      走在最后的阿选依然不紧不慢地微笑着,“‘再见’吗……恐怕,呵呵……”

      塙麟垂着头,安静得仿若一个精致的人偶。戴国主仆已消失在了她的身后,想必已将要离开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了吧。

      “塙麟……!”低沉嘶哑的声音迫使她抬起头。在看到半空中拍打着翅膀的彩色鹦鹉时,她因为恐惧和震惊而颤抖起来。

      “没想到……你竟然会背叛我。”

      “不,不是……”塙麟满脸泪痕,无助地摇着头。

      “也罢。他们是逃不掉的。”鹦鹉发出阴森森的笑声,带着无限的恶意。

      ***

      身后那几个手执长枪的军士越来越近,泰麒心跳加速,攥紧了身前的缰绳。坐在他身后的骁宗一手环抱着他的腰,力道大得让泰麒有一种被勒断的错觉,另一只手控制着骑兽的方向。

      为了不惹人注意,接应的人没有带来最好的骑兽,只要一天的时间就可以跑遍整个国家的驹虞,而是可以从贩卖坐骑的商人那里买到的普通人用的三骓。这种骑兽形象似马,毛色为青色,虽然不能像鸟一样在空中飞行,但脚力很好,可以轻松飞过去一条河。速度不是太快,但耐力不错。

      但是,比起骑着空行师,他们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泰麒抬头一看,在渐渐发白的夜空中,有一个长有巨大翅膀的黑影飞了过来。是空行师的骑兽,天马,状若有翼之犬,拥有近似银灰的白色身体,黑色的头,白色的羽毛,风旗似的黑羽翼。

      “禁军果然是不容小觑。”骁宗轻笑了一声道,拉紧缰绳,三骓腾空而起。

      “蒿里,抓好了!”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宝剑,劈头向下砍去——

      只听到天马的嘶鸣声和重重的撞击声,追上来的那名空行师已经跌在了地上。

      “骁宗!”泰麒惊呼一声,另一边,又有两个士兵追了过来,眼看三骓就要被砍倒了——泰麒不禁闭上眼睛。

      “抱歉,已经没事了。”骁宗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泰麒这时才敢张开眼睛一看,身后的两个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其他尾随的军士们不断地破口大骂,已经损失了数名同伴。平时只会欺负弱小的他们,现在如何也掩饰不主心里的恐惧,他们被骁宗凌厉的杀气慑住,却不敢轻易接近。

      有沙沙地拨开草丛声从正面传过来。

      接着,泰麒听到了低吼,像是狗在威吓其它动物的声音。

      ──有东西来了。

      泰麒心中一颤,无声的恐惧摄住了他。他能够分辨出——妖魔的气息。

      果然,几个呼吸后,一个发出巨大声响的庞大黑影一跃而出。它长得像牛,全身披着长毛,随着呼吸毛还倒竖起来,口中发出像狗一样的低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就是从这忽然出现的家伙嘴中发出来的。

      泰麒咬住了下唇,“是……使令!”属于塙麟的使令。

      骁宗冷哼一声,一边摆好姿势,白刃在手,仿若天神。他的自信让所有人都相信,最后取得胜利的人,必定是眼前的这名男子。

      看到这样的骁宗,是那么俊美那么冷漠,又是傲视天下无人可挡,泰麒虽然心跳在加快,呼吸仿佛灼烧着喉咙,但恐惧已经变得很淡了。

      不知不觉间月已高悬。剑刃沐浴在皎洁的白色光辉中,看起来更白了。

      骁宗一边驾驭着三骓躲避间不容发地闪过了一跃而上的庞大身躯,然后将剑尖刺进那颗大头的后脑勺。猛地抽出佩剑,月色里,从妖魔身体里飙出来的血像是夏日的烟花一般绽放开来。

      在血气漫开的那一刻,背对着骁宗的泰麒身子一颤。血,永远是麒麟的大敌。

      “低头!”骁宗突然喝道,泰麒下意识地依言照做,寒冷的剑气擦着他的头发向上滑去。

      白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炙热的血液无可避免地洒在泰麒光洁的脸颊上。他侧过头,羽毛夹裹着血浆,朦胧的视线中只见长得像鸡那么大的鸟正一只只地落下。

      泰麒想要出言提醒骁宗小心这鸟的毒,可是努力了两次,却只是让额头冒出更多的汗来,视线愈发模糊。胸口愈发紧张,近于窒息般的痛楚。他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秽物落在自己的身上,努力维持最后的一丝清明。

      如泄洪般狂喷的鲜血划出一道明显的轨迹,周围一大片都洒上了红色的液滴。

      ——这是泰麒最后看到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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