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鸿基(2) ...
-
“远征文州,谣言四起……一切的起点是——辙围吗?”银发的泰王叹了口气。
新王登基半年,戴国便失去了它的国王和台辅,如论如何想象都是过于悲惨了。更何况,为了挽救颓败的局面,骁宗此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
——本应万无一失。
因为原本就是唯一得到骄王信任并担任禁军将军的人,骁宗非常熟悉国家的政务,加之威名在外,对他敬仰的人也很多,如果由人民选择下一任王的人选的话,那么非他莫属。
骁宗也未曾让信任他的人失望。他早已察觉到王朝的腐朽,无论能否成为一国之王,在先王死后戴国都将无可避免地发生动荡。为了将损失减少到最低,骁宗搜罗了全国的优秀人才,期盼他们可以支撑这个国家,直到新王登基。
知道这个王朝就将崩溃瓦解的人还有很多,但他们所能确定的也仅仅是如此而已。至于王死后,这个国家会变得怎么样,或者需要什么样的人物来收拾局面,并没有考虑过,也没想过自己应该做什么。因为在当时这些事尚且没有被考虑的必要。
当时,只有骁宗在想这个问题。
他训练军士、培养军官,受封的乍县俨然成为了一个迷你的戴国。在那里任职的文官和武官虽说都只不过是在一个小小的县里工作而已,但比起当时担任国家六官的那些人,他们对国家的现状把握得十分清楚,并逐渐开始插手国家的政务,在骄王王朝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起到了防波堤的作用。
在登基以后,骁宗马上做了大量的工作来支撑这个日渐衰败的国家。新王登基之后,按照惯例,任命新的六官和诸侯是需要许多时间和精力的,但是新任的泰王并不需要。在骄王驾崩之后,骁宗过去的属下可以立即支撑起整个国家体系。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一晚上就把朝廷给整顿了。
骁宗的瞳孔骤然微缩。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双眼中的痛苦却无法忽视。
“……果然是飘风之王吗?”
不知听谁说过,越是强大的东西,消失的也更加迅速。
异变终于在骁宗登基半年后开始了,文州发生了大规模的暴动。
文州位于戴国的北部,也就是瑞州的正北方向,地势险峻而且又缺乏植被,是个到了冬天极其寒冷的地方。那里原本还有一条玉泉支撑着百姓的生活,可那稀少的泉水却因为长时间的滥用已经开始枯竭。随着冬日的到来,文州这个地方变得又冷又贫瘠,政务工作根本难以展开,可谓是人心惶惶。
内乱的起因传言是州侯的更替。以前的文州侯是冷酷而手段毒辣的人,因此才能管理贫穷的文州,但是骁宗登基开展了大规模的肃清活动,就在那个时候,恶名昭彰的文州侯被撤职,最终导致文州的统治松动,乱民开始蠢蠢欲动。
——这原本已有预计。
骁宗摇了摇头。按照他的计划,若是谈判破裂,最终将出动王师以铁血手腕平定乱局。
但是之后的发展却超出了计划。总的来说,一共有三个地方有大规模的动乱,小规模的乱事则是此起彼伏,数不胜数。各地分散的暴动相互推动,暴乱的中心渐渐向地处文州中心的辙围移动。又过了半个月,一场波及文州全境的叛乱全面爆发。于是骁宗派遣霜元率领瑞州师左军,同时,他自己率领禁军右军的一半亲征文州。
——现在看来,与其说是突发性的暴动,更象是有组织的叛乱。
这无疑是请君入瓮的计策。骁宗对辙围的特殊感情不言而喻,当辙围再次陷入战火,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但是那时过分自负的骁宗并没有察觉这一点,又或者说,他更加笃信自己的能力和属下的忠诚,因为这样,他并没有在意一瞬间心头浮现的违和感。
骁宗就这样第二次踏上辙围的土地,却再也设有返回鸿基。
——完全地被击败了。
泰王揉了揉额角,苦笑了一下。
组织暴乱,授以计谋,并指挥乱民,一定有这样的一个幕后操纵者存在。而且这个人非常清楚骁宗不会坐视辙围动乱——这是仅有的几个非常了解骁宗人才能知道的事情,更准确地说,只有那些与骁宗并肩作战多年的亲近之人才会了解这个事实。
竟能说动跟随骁宗征战多年的人反叛……
——该说,不愧是与自己并称为双壁的阿选将军吗?
***
这日,当骁宗正埋首于登基后繁重的政务中时,泰麒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上……”男孩轻声唤道,语气间透露出些许的不安。
“这样做可以吗?诸侯和六官的人选虽然进行了调整,但仍然重用了原本的官吏。”
“虽然能够和缓那些人的敌意和警惕心,但是跟随您的人们或许会由此感到不安吧。‘我做错了什么’、‘会被王上驱逐吗’、‘因为我不值得信任吗’,像是这样的想法会动摇他们的决心,变得忐忑不安,甚至产生反逆之心!”
泰麒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如流水般倾倒出来的怀疑昭示着他焦急而无措的内心。
“不安的传递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您曾任命李斋将军为瑞州师将军,是因为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吧,因此在出征平叛之时,将她留在了鸿基作为防护。但是那时,连她也被周围人的不安影响变得担忧起来,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人心不安,这也是骁宗失却天下的一个原因。
“过犹不及的道理我已经不会再犯了。”
骁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血色的双眸凝视着泰麒的脸庞。
把乱臣贼子们诱入陷阱一网打尽,像这样天真的想法已经不会在骁宗的头脑中出现了。对那些穷凶极恶的酷吏给予严厉的整治的计划也被分割成更为细小的部分,时间轴被延长了几倍。即使因此而让戴国的百姓在苦难中挣扎更长的时间,但是,骁宗已经明白为王之理。
作为执政者,先王是不是贤明的君主先暂时放在一边,但对于朝廷来说,骄王至少不是个昏庸无能的人。他注重法律和道义,而且非常重视国内的稳定,讨厌过于激烈的变化和改革,坚实地统治着这个国家。
虽说在他统治的末期,国库已经空虚,但和其他走入末路的国家相比,腐败问题是最少的。可就在骄王死后,那些贪官污吏就开始中饱私囊,吞噬着这个国家,王朝的衰败发展得一发不可收拾。
百姓的不满和抗议在官府的暴力统治下无疾而终。在这样的环境中,人民的尖锐棱角渐渐被磨平,加之承袭自先王时期的缓慢节奏仍旧支配着他们的身心,在无可奈何间,百姓们对这个颓败的戴国妥协了。即便,他们期盼着英明的新王可以带来希望的曙光,希望现今的苦难可以变作未来的和平安康。
但是,人民最害怕改变。
即使口中说着希望改变现状,但是当革命之潮席卷而来时,能够泰然处之者少之又少。改变招致疑惑,疑惑招致不安,不安招致民心浮动。在浮动的民心下的风驰电掣的改革不过是昙花一现,犹如揠苗助长,最终只会招致毁灭。
欲速则不达。
一场战争可以迅如闪电,战机稍纵即逝,不得半分犹豫,否则将自取灭亡。骁宗深谙其理,也正是在一场场艰苦的战役中,他获得了先王的信赖,最终成为禁军的左将军号令全军,强大的指挥能力更是深得同僚和百姓的信任。
但是,政客永远与军人不同,改革需要时间。以整个国家为主体的庞大的机器需要每个零件按部就班的转动才会向前推进,改变其中的几个螺丝或许不会产生巨大的影响,但是大量更换旧设备却会让机器罢工。
“而且,应该也是去寻找那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的时候了……”
面对泰麒疑惑的表情,骁宗突然微笑起来。
“蒿里,同我去见见阿选将军吧。”
在泰麒惊诧的视线中骁宗站了起来。
“主上!”
“我想知道那个男人的想法,与我并称为双壁的男人的想法。”
“但是……”
“蒿里会保护我吧。”
骁宗揽过泰麒的肩膀笑道,在那样的充满阳光的笑容面前,泰麒无法反抗。
即使已身为泰王,化作一名政客,作为军人的作风却依旧留在骁宗的血液中。
——直取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