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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鸿基(3) ...

  •   泰麒不喜欢战争,这是麒麟的天性。即便遭遇可怕的对待,历经生死离别,但他并未真正接触过残酷的战场上血与火的洗礼。

      但是现在,泰麒却不得不鼓起勇气面对即将到来的交战。
      想到那个可怕的对手,无法抑制的恐惧自脊椎升起,使他不禁全身战栗。

      ——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努力这样对自己说。可惜效果并不明显。

      至今,泰麒仍不能平静地面对阿选。他无法想象自己因为愤怒而扑向他的模样,亦无法承认自己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惊恐万分不能自已。因此,在泰麒的刻意回避下,同为朝廷重臣的两人奇迹般地至今尚未见面。

      “蒿里,不要担心。”
      骁宗的大手温柔地搭在泰麒的肩上,为他注入了一点勇气。

      “好。”男孩努力扯起嘴角露出微笑,却只换来了骁宗担忧的目光。

      缩了缩身子,泰麒默不作声地更加贴近了值得倚靠的骁宗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在这样沉默的氛围下,两人终于走到了接近官员的外殿。阿选正在这里等待接见。

      ***

      “主上,台辅。”阿选恭敬地向两人伏身行礼。

      “起来吧。这里并不是朝堂上,没有必要拘禁。”骁宗上前拉起了他。

      泰麒并没有随着骁宗走近阿选,而是停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远远地立在那里——在这个男人做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后,在他的剑毫不犹豫地砍断他的角以后,他再也无法信任这个人。

      阿选看向站在一旁的黑发男孩,抿着嘴笑了笑。“想必台辅是第一次见到臣下吧。可是,臣下却已仰慕您许久了——登基典礼上您的英姿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泰麒僵硬地点点头,神情复杂。他无法习惯阿选以如此亲昵的语气同他对话。
      在他的印象里,阿选永远是那个残暴的伪王。

      所谓伪王是在王位空悬的时期,挟持麒麟,假称天命而自称为王的人。如此说来,由于那一世骁宗和泰麒虽然失踪却还在人世,阿选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真正的伪王。

      “我也……一直想要见一见阿选将军。”泰麒苍白着脸轻声回答道。

      听到泰麒的声音,阿选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起来。
      “臣下惶恐。”

      “我昨天召见了琅璨。”骁宗突然说道。

      琅璨是戴国现任的冬官长大司空,曾为骁宗旧部。从外表上来看,她像是只有十八九岁的姑娘,怎么都看不出是六官之一,大概是因为她博学多识吧。骁宗让她做了冬官长大司空,国内也确实是没有她之上的人才了。冬官必须会百般技能,冬官长大司空下面有匠师、玄师、技师三官。他们主要的职责是为国家制作各种物品、祭品以及研究新的技术。三官下面有各种各样的能工巧匠,据说,琅璨无论和哪一位工匠聊天,都没有她不懂的地方。

      阿选一愣,随即面色和缓:“主上现在已经准备要平定文州的叛乱了吗?”

      骁宗摇了摇头。

      按照原先的轨迹,文州之乱应发生在骁宗即位后的第二年。但是这一次,由于骁宗并没有撤换文州侯,动乱反而提前发生了。

      “并没有现在就进行平叛的打算。”他说道。“我只是想要知道她的想法。”

      “这样吗。”说着这样模棱两可的话的阿选的脸上没有出现别的表情。

      “她说她很不安,一个人告诉她的事实让她变得内心不安。”

      骁宗顿了一下,血色的眼睛锐利地指向依旧面无表情的阿选将军。

      “‘和主上越亲近的人,接触军务的机会也就更多。这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但是现在,却有那么多先王的旧臣参与到主上的朝廷中,或许主上已经对我们产生了怀疑,我们变得无法被信任了。’”

      “那个人最后对她下了这样一个结论:‘或许终有一天,主上会想要除掉不值得他信赖的我们。’因为这样一番危言耸听的言语,琅璨变得忧心忡忡,却因为胆怯而无法向我询问。”

      “真是遗憾啊。”阿选依旧淡淡地回道,似乎对主上提到的事情不感兴趣。

      然而事实上,这两个非常相似的人正在激烈地角力,空气中激起了似有似无的波纹。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泰王的语气冷如寒冰。
      “是因为心有不甘?是因为对现状不满?是因为憎恨身为王的我?”

      泰麒抿着嘴静静地看着质询着阿选的骁宗。

      在骤变发生之前,他从来没看到他们之间发生过争执。他曾经想过,阿选反叛的动机大概不是真的想传言说的那样——同是双璧,却一个为王,一个为臣,由此产生了嫉恨的心理。

      ——或许是在不经意中骁宗引起了阿选的憎恶吧。

      但是泰麒却忽然想起了火光下阿选脸上诡异的笑容。那么悲伤,那么绝望,似是有无限的苦难想要诉说,却因为种种缘故只能独自承受。

      ——为什么背叛骁宗?
      为什么亲手毁去戴国的希望,为什么要将黑暗洒在这片银色的大地。
      泰麒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在主仆两人目光的逼视下,阿选咧开嘴笑了起来。
      “或许,只是因为他看到了未来。”

      他眯起了眼睛,看向窗外。

      “在统治戴国的一百二十四年间,先王非常注重礼法和道义,重视稳定,讨厌激烈的变化和改革,在这种气氛下大臣和人民也适应了这种漫不经心的节奏。即便眼睁睁地看着王朝将尽,衰败渐显,内心又悲伤又痛苦,但毕竟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结局,说无奈也好,任命也罢,内心还是相当安宁的。但是新王的登基非常突然。即使理智上支持新王的决定,但是不少人内心还是会怀疑吧——”

      “看似朝廷迅速整顿,万民迎接新王,但在那之下却是暗波汹涌,不安定的因素蠢蠢欲动……”
      在骁宗的势力之外,更有无数手握权利的诸侯、官员、豪强。那一世,骁宗如疾风般的改革让他们战战兢兢,以为朝不保夕,只能选择拼死一搏。

      ——所以,在阿选之乱后,骁宗建立的基业迅速地崩溃瓦解了。
      泰麒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一部分的真实。

      一直微笑着的阿选倏然语气一变,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诡谲万分。
      “与其眼看着自己的国家在四分五裂下凄惨地死去,不如亲手将它送入地狱。置之死地而后生,在这个人的尸体上所铸就的新的王朝或许会走得更远……”

      “那个人或许就是这样想的吧。”他以轻松的口味结束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那么,现在他依然这样想吗?”骁宗似是未听出阿选的言下之意。

      “有些出乎意料,”男人遗憾地摇了摇头,“但是未来的走向并不容易改变。”

      “顺应天道固然轻松,但是毫无执念者,毕竟寥寥。”骁宗将视线移向站在一旁的泰麒,目光变得柔软起来,“但是为了向往的未来,也只能逆天而行,一步步走下去。”

      ***

      “不能拯救戴国、无法保护公的我只是空有将军之名而已。”

      在向庆国求援的路上,李斋被妖魔袭击,重伤后失去了右臂。即使止住了血,但是胳臂已经腐烂,无法痊愈了。她为此深怀愧疚,那么坚强的女性,竟因为强烈的自责和内疚在他人的注视下落下泪来。

      “真的有天帝的存在吗?”绝望的李斋曾这样质问庆国的智者。

      “如果存在为什么不为我们拯救戴国呢。难道是没听见快要泣血的戴国人民的祈祷吗?还是觉得那祈祷还未足够呢?难道要戴国毁灭,是上天的愿望吗?”

      回应她的,不过是老人的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们都是活在天理昭昭中的凡人。”

      天道循环,无可更改。逆天而为,元神俱伤。
      凡人一生,固然有令人欢喜之事,但实在太过短暂,徒然余下无尽哀伤。生老病死,无可逃避,便是仙人,也终究有一日灰飞烟灭。纵是相信天道承负,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也终究无法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因此,不信天,不信命。勉力斡旋,逆天改命。
      多少执着化为黄土。但是,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

      所以,或许会认为她愚蠢、残忍或是自私,可是这一切的缘由……
      她只是无法放弃戴国,她只是深深懂得眷恋着这个国家。如果戴国真的灭亡了的话,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还有无数关于这里的记忆,都会成为泡影吧。如果因为这一点降罪的话,无论如何也过于残忍了。

      活着,虽然令人感到痛苦,然而美好之事,却唯有活着,才能经历。

      因此,即便戴国已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李斋却从未放弃过对它的执念。

      只有活着的戴国,才可以重现生机。

      ***

      依照天命,戴国将会毁于阿选之手,然后在新王的领导下重获新生。泰麒和骁宗不过是天帝重塑这个国家的垫脚石,完成使命后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黑麒麟绝望而不甘的悲鸣回荡在世间,天地动容,闻者落泪,同心伤悲。
      仁慈的天帝最终降下神力,逆转乾坤,愿意给予戴国奇迹。

      “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这个国家!为什么要让这个苦寒的国家经历涅槃?被炙热的火焰融化成水又慢慢凝成冰的,已经不是现在的这个我热爱的戴国了吧!”

      泰麒咬紧了嘴唇,黑曜石般的双瞳中充盈了泪水。

      “正是因为有主上和大家,这个国家才对我存在意义。不正是这样吗?无论是亲人、朋友或是爱人,正是因为他们,我们才会以现在的身份活在这里。这是我们存活的证据啊!”

      “用这双手来保护他们,用这个身体来守卫这个国家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所以、所以……不可原谅!”泪水自眼眶滑下来,在泰麒小小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湿润的痕迹。

      “蒿里……”骁宗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拍着泰麒的后背。

      “听起来,真是相当——天真。”阿选的声音几不可闻又似在喃喃自语。

      “却也不无道理……”那一刻,这个男人的眼神变得涣散,似是陷入从前的回忆中。

      悲伤的,快乐的,痛苦的,尴尬的,惊讶的,所有的回忆都是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据,而这证据的依凭正是具有相同记忆的身边之人,亦或是不曾改变的地物风貌。而这一切的一切,却终会在浴火重生的过程中灰飞烟灭。

      ——那样的戴国还是现在这个值得深爱的国家吗?

      “很有趣。”阿选忽然眨了眨眼睛打破了沉默。

      “虽然以那个人的固执未必会立即改变心意……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看看台辅向往的未来。” 他笑盈盈地看着抱着台辅的泰王。

      在残桓断壁上兴建的建筑已非昔日美好之景,纵是外表一模一样,却少了内在的最为重要的灵魂。物是人已非。

      ——因此,唯有活着的戴国,才可以重现生机。

      在如此强烈的愿望下,纵是焦土一片,他日也定可开出美丽的花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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