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之轮回》miaolegemi

11、约定

　　静静地听完泰麒惊世骇俗的言论，戴国的王上仅仅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这样就可以吗？”泰麒有些惊讶又有些犹豫，心里又有些难过。

　　——是不相信我吗？

　　一瞬间，男孩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大人们总是存在这样自以为是的思维定势——因为是小孩子，所以不值得信任，不过是玩闹的胡话，没有任何价值。

　　——骁宗也是这样……

　　泰麒黯然地垂下头，沮丧地耷拉下肩膀。

　　抱着泰麒的骁宗自然发现了的异常，叹了口气，戴国的王上强硬地抬起男孩的头，让他与自己对视，语气间稍稍带着点玩笑似的责备。

　　“蒿里应该相信我不是吗？作为一国之主，我的肩上负载着国家与百姓的责任，大概没有人比我更加迫切地期待着戴国的复苏了。”

　　“所以，即使这世上所有人都怀疑我，只有你必须相信我——”

　　那双绯红色的眸子间闪动的光芒，熠熠生辉，让泰麒一瞬间联想起艳丽的旭日。

　　“因为我相信你。”骁宗的语气是如此的坚定并且自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相信。

　　泰麒的心砰然一动。

　　戴国的新王虽然看上去是一个冷酷又威严的人，但是泰麒知道，骁宗的内心非常地温柔。

　　至今，在戴国的北部依然流传着“辙围之盾”的说法，骁宗对百姓的温柔终成佳话。
　　先王时期，辙围的百姓因无法忍受沉重的赋税而发生了叛乱，作为禁军左将军的骁宗被派遣镇压骚乱，但是怜悯百姓的骁宗却不允许士兵向百姓挥刀。

　　“兵士不得带剑，只允许带盾，但不允许用来伤害百姓。”

　　黑色的王旗在猎猎寒风中肃穆异常，这样下令的骁宗站在高高的传令台上，银发飞扬，宛如神祗降临。

　　最终，禁军大败而归的消息连同百姓自发打开了府库的消息被一同递交先王，如此一来，在不违背王命的情况下，辙围的百姓免除了处罚。从此，禁军左将军之名威震北方。

　　“主上……”
　　泰麒看着骁宗，轻声地说着：“对不起，让您为难了。”

　　“因为畏惧于既定的命运，我变得胆怯、软弱，甚至想要退缩了……如果没有您的提醒，我大概会重蹈覆辙吧。”似是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泰麒轻蹙起眉头。

　　“蒿里。”
　　骁宗轻轻握住泰麒的手，上扬的嘴角使他面部刚硬的棱角柔和了一些。

　　“对不起。”

　　“唉？”

　　“即使察觉到你的不安，即使隐约知道百姓的恐惧，却没有更加重视。新旧交替的朝廷，由文治到武治，巨大的差异和变革所产生的动摇的情绪——‘这样可以吗’、‘会发生什么呢’像是这样的疑问也让我也十分困惑。因为困惑，所以更加急躁，因为急躁，所以没能看到你的不安所代表的人民的意愿。”

　　“所以，蒿里，对不起。”银发的王者苦笑着，“像这样的国王一定让你很失望吧。”

　　“骁宗……”泰麒瞪大了眼睛，因为极度的吃惊，忘记了敬称，这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慌乱，先前的自责完全被惊讶的情绪取代。

　　——为什么骁宗会这么说？

　　泰王的态度与泰麒想象的完全不同。
　　在泰麒看来，那一世的悲剧全部归因于自身的软弱。正是因为他无法拥有更多的使令，轻易地听信了旁人的误导，陷入了阿选设下的陷阱，才导致骁宗的失败，百姓的苦难。
　　所以，在回到起点的那一刻，泰麒就拼命地在努力，努力强大自己的能力，他相信，只有这样才可以挽救戴国。

　　——但是骁宗却……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泰麒猛地收紧了十指，指尖毫无血色，隐隐作痛。

　　“根本不是骁宗的错——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明明……”

　　“明明是因为我——”

　　颤抖的身体被一只长长的手臂禁锢在温暖的胸膛上，银色的发丝规律地拂过他的脸颊。被这样小心翼翼地拥抱着，剩余的话全部堵在了咽喉里，泰麒再也无法继续。

　　“蒿里，你做的很好。”骁宗的声音变得比平常沙哑。

　　“从今以后，我们会在一起。”

　　宛如晴天霹雳般，泰麒僵直了身子。

　　——在一起。

　　失去骁宗的那几年，再也无法见面的那几年，独自一人的那几年……

　　那些悲惨的日子他是怎样度过的？

　　银装素裹的戴国，白色之下却了无生机的国度，强权压制，民不聊生。被阿选通缉的泰麒辗转各处，他见过衣衫褴褛的乞丐、靠卖艺为生的朱旌、躬耕田地的农民，他们的生活艰难万分，但却依旧存有希望——“泰王会拯救我们”。

　　但是随着阿选的步步紧逼，这样暗淡却微笑着的面孔渐渐消失了。
　　屠村、杀人、鲜血、火焰、灰烬、坟墓！

　　——绝望并寂寞的……

　　“国家与王位，在与你交换誓约的那一刻，便已不能反悔。治妖镇邪，保护国家，拯救人民，满足百姓的期望，这些——”

　　“是我们的共同责任。”

　　破碎的影像被他的国王坚定而自信的声音消除殆尽。
　　泰麒发出了低声的呜咽。欣喜、苦涩、激动、迷惘、释然、怀念，种种复杂的情绪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破裂消散，而另一枚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你选择了我，天命已下达。”骁宗回握泰麒的小手，一字一顿，仿若宣誓。

　　“无需后悔，也不必后悔。我必会将这个安定祥和的国度献给你。”

　　“蒿里。”戴国的王上忽然柔和下来，“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泰麒疑惑地抬起头，骁宗的眼神认真得可怕，这让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执政的道路上，我可能会因为一念之差而走上错误的道路。不管多么渴望、多么努力，我未必可以成为一个像延王那样的明君。”

　　“如果到那时的话，我会请求退位。”骁宗默默地看着泰麒。

　　“主上。”

　　鼓起勇气，年幼的麒麟直视着那双血色的眸子，目光灼灼。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从此以往，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这样的誓言并不是儿戏！我——说自私也好，说软弱也罢，我的一生只会有一个主上。”

　　——我的主上只会是乍骁宗！

　　决不会离开，同生共死。

　　视线交融，那双宛如星光般璀璨的黑眸所蕴藏的情感深深地吸引了骁宗。

　　“正义与慈悲的麒麟吗？”他轻声说道，微笑却无法抑制地显现。

　　“你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你给予我的并不仅是王座，还有更加珍贵的思念。

　　奇异的情绪在心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两人都未曾察觉。

　　——所以，我会更加努力地不让你失望。

　　“就这样约定了。”

　　我的，麒麟。

　　那之后，泰麒搬入了主殿的偏房，比曾经居住的仁重殿更加接近骁宗的地方。虽然离州府广德殿很远，但是借助于骑兽，这一点小小的缺憾也不足挂齿。内宰的抗议也在全国最为重大的祭典面前不了了之。

　　此刻对于骁宗来说，他必须着手准备的，就是自己的即位仪式。

　　仪式过后，他需要考虑制定新的国家体制。对于先王所遗留下的，该丢弃的就直接舍去，该延续的就加以继承。还有官员的任免与法律的制订，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并加以解决的重大课题。

　　王位与责任，如并蒂双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