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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阳春白雪竟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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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空仍在下着雪,却是比昨日小了许多,白雪皑皑积了一地。李府后门,一个身着深蓝色袍子的年轻男子打着油纸伞走出门来。
那男子身形纤瘦,身量也不高,只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厚雪往前走,一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仿佛这脚下的积雪似是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随后,又伸手在脚下抓起一团雪,团成团,砸向不远处的树枝,震得树上的积雪成堆落下,扬起一阵雪雾。
那年轻男子轻轻笑了笑,抖了抖伞上的积雪,才慢悠悠地往街口走去。
朱祈珏勒马走过,远远看见前方那男子奇怪的动作,不由勒紧缰绳,缓缓而过,待那男子走过马前,才发现原来那年轻男子面目清秀,肤色却颇黑,脸上犹带稚气,微微低头呵着手。朱祈珏微微一笑,松开缰绳,策马而去。
南京,繁盛物华,纵使不再是京都,却也是大明第二都城,昔日太祖建都金陵,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横穿这南京城的便是这十里秦淮,而依傍在秦淮之旁的便是那乌衣巷。
唐朝诗人刘禹锡有诗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如今这巷内高门士族早已湮灭在历史中,茶楼酒肆,秦楼楚馆林立其间,却是商甲士绅,官吏才子,饮酒作乐,说文咏诗的热闹所在。
即便是在这冰雪覆地,一片苍茫晶莹之中,也能听到远处绕水而过的丝竹之音,酒楼高处,围炉赏雪的诗词之声。
朱祈珏坐在翠微楼上,喝着翠微楼酿造的金陵醉,侧耳听着不远处淙淙琴声,却不由神思魂外。
翠微楼是乌衣巷内最出名的酒楼,内有二绝誉满金陵,其一便是这金陵醉,酒色金黄,以白瓷为酒酌,色映其间,波光潋滟。酒质清香,绵甜回长,喝后似醉非醉,却有飘飘乎,羽化而登仙之意。
第二绝,便是坐在那花厅之中素手抚琴的苏盈袖,色艺双绝,人美琴艺更佳,一手好琴,响绝金陵。很多达官贵人,富家公子便是为她而来。可惜的是,素闻此女为人颇为高傲,虽为酒楼琴师,却叫价颇高,一金换一曲。
朱祈珏暗叹也不过如此,意兴阑珊地眼望窗外顺着长巷看去,只见一人左手打着油纸伞,右手似乎拎着些重物,摇摇晃晃缓缓往翠微楼走来,不由想起早晨见到那个少年,也是这般,待那人走至楼下,只见那人面色较黑,那身过大的蓝袍套在瘦弱的身型上空空荡荡,正是晨时见到的那少年。
那少年抬起头看了看招牌,便收了伞走进来。
只听见咚咚几声急促脚步声,那少年便已经上至二楼,双眼一扫花厅便在朱祈珏桌前左首边坐下,眼睛直溜溜地看着正中抚琴的苏盈袖,并招来小童要了一壶金陵醉。
朱祈珏这才看清那少年,面色虽然颇黑,相貌却是清秀干净。微捧酒盅,抿口浅尝,举止之间有着少年的稚气,微捧酒盅,抿口浅尝之际又有着女子娇憨之态。
女子?朱祈珏不由又细细看了看,不由一笑。那少年装扮的女子,象是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过来,朱祈珏侧过身子,佯装举杯喝酒便已经躲过那女子寻视的眼光。
那少年一扫之后,便又转头盯着场中苏盈袖。而后又猛喝了两口金陵醉,朱祈珏耳聪目明,只听那少年些微懊恼地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淡?”
朱祈珏却对着桌旁的黑衣男子问道,“观不语,你觉得这酒如何?”
观不语目无表情,饮了一杯道,“细腻绵长,口感芳醇,是属好酒,却比不过御酿。”
一曲方罢,苏盈袖朝左手靠窗方向缓缓一拜,朱祈珏却听隔座的几人道,“今日好雪,又有盈袖姑娘献艺,不如我等以词助酒兴?”
其中一人却笑道,“怀远兄好雅兴,只是……”那人瞥了一眼苏盈袖又道,“以词助酒却也单薄了些,不如各人摆下彩头,谁的词略胜一筹,便以此彩头请盈袖姑娘再奏一曲,如何?”
众人皆抚掌赞道,“谢兄好提议。”
纷纷从袖中掏出银两,那提议之人却掏出一锭金朗声道,“以雪为题,不限词牌。”
只听那怀远公子道,“那便由我先来。”侧头看向窗外,磨蹭好长时间才慢慢吟道,“乘兴须君高楼望,坐看青竹变琼枝。红泥炉,新醅酒,万里琼花一并收。”
众人皆称好,有情有景,有人叹道,“这一阙渔父,由以最后一句最为精炼。”
朱祈珏却听那少年轻轻哼了一声道,“俗。”
又有几人轮流做了一曲,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赞不绝对,那少年皱着眉头哼了几声,只顾着又喝了几杯酒。
轮到谢姓公子,只见他缓缓站起朗道,“霜星银碎,一树梨花抛清嗅。琼苞寒枝,冰裁玉剪呈风liu。”
他刚吟完上阙,已是满堂彩声,谢公子对着苏盈袖微微一笑又吟出下阕,“焚雪煮酒,美人琴曲笑眉酬,纤纤素手,却胜冰雪香盈袖。”
众人连声说好,上阕写景,清新婉转,下阕写人,风liu妩媚。那谢公子连说几句承让,朱祈珏却暗道,此词虽好,立意却不高,流于媚俗了些,复见那少年微微摇了摇头道了一句,“艳俗。”
也许此次声音过大了些,那互相称道的众人均皱眉看向那少年,谢姓公子脸色尤为铁青难看,长眉挑起厉声问道,“这位兄台对在下的词似乎颇为不屑。不知又有何绝妙好词,不如让我等也见识一下。”
那少年放下酒盏,抬起头缓缓道,“没有。”众人见他肤色颇黑,一身蓝袍也是皱巴巴的,分明就是个市井之徒,不由露出厌恶之色道,“既拿不出好词,又怎可胡乱评论他人。”
那谢姓公子冷笑数声,拍案而起道,“你既然会点评,那便会做词,如若做不出,今日却别想走出这翠微楼。”
那少年似乎也未曾被谢公子的言语吓道,却又慢悠悠地道,“我说没有,只说身上没有银两做彩头,未曾说我没有词。”
谢姓公子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发怒,桌上却掷下了两锭金子,众人一怔,只见隔座的那一直坐在窗口喝酒的公子笑道,“这个小兄弟的彩头由我来出。”
那少年转头却对朱祈珏微微一笑道,“多谢了,算是我借的。”
复又问谢公子一众道,“如若我的词做得好,又如何?”
谢公子冷哼一声问道,“你想如何?”
那少年一扫席上的银两道,“若是我的词好,座上的彩头便是我的,如若是我做的不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众人一听皆以为少年自不量力,朱祈珏却走至少年桌前,又放下两锭金子对众人道,“不如我也称兴做一首,如果输了,两金便自当奉上,如若夺魁,这小兄弟便由我处置如何?”
那少年一愣,侧目打量起一旁的朱祈珏,朱祈珏却缓缓对他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众人见朱祈珏丰姿秀仪,出手也阔绰,起先坐在一旁就觉得此人举手投足间气宇高贵的摸样,如今听他如此一说,众人只剩附和之心,哪还存半点反驳之意。
朱祈珏微微一笑,便吟道,“冬云霭霭遮天幕,一夜银蛇舞。宛如柳絮因风起,梅花落蕊唯有香如故。”
朱祈珏一扫那少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心中一跳,又吟出下半阙道,“江天素裹照金瓯,茫茫云深处。燕子矶头千古浪,逐梦天涯征鸿几回度。”
众人一呆,而后纷纷抚掌赞道,“好词,好词。”那怀远公子不由叹道,“燕子矶头千古浪,逐梦天涯征鸿几回度。只此一句便已是夺魁了。”
苏盈袖也偷偷打量起朱祈珏那张清俊玉面,起先便是他让人奉上一金,邀她奏了一曲阳春白雪,本以为他也是来听曲的寻芳客,可是曲毕之后也未见他如他人一般前来攀谈,那时她便以留意上此人,见其斯文俊秀,心中已是颇有好感,没想到是,此人所做之词,字里行间里,襟怀抱负竟是如此之高。
朱祈珏却斯文一笑,只伸手指了指那少年道,“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