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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会好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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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着伤口,藏起回忆,史茗川在滨海竟然也已经躲了七年。不知怎么的,史茗川今天又开始胡思乱想。
走到小区中心。那是个小小的花园,有人正在遛狗,是一只雪白的萨摩耶,绕着一根石柱团团地瞎跑。史茗川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它。
也不知道这孩子多大了,个头已经比人类的膝盖还要高,毛茸茸的脑袋上毛发蓬松蓬松的。庞大的身子一跑起来,蒲公英似的长毛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边上飞扬起来,娇憨可爱。别看它白白胖胖的,动作灵敏得很,围着灰白色的石柱一圈一圈欢快地奔跑。
嗯……是谁说过,幸福就是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跑圈圈。
可人类的幸福,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史茗川的脚下不知不觉走近了些,这才发现小狗的石柱原来是社区公园里紫藤长廊的一部分。
原来,滨海也有这样的长廊啊。
史茗川是金州人,那是个硬朗纯朴的北方城市。但硬汉也有它绕指化柔的地方:金州的所有学校都爱种植紫藤。初中也好高中也好,一到春天,远远望去紫色的花串沉甸甸的,像云海像雾林。史茗川的初中也不例外,每栋教学楼之间都有个小小的绿色空地,主角便是一条长长的紫藤回廊。
史茗川抬起头来,可惜现在还是冬季,这一架子的紫藤干巴巴的只剩下枝干,交错着盘在水泥长廊顶上,在黑漆漆的夜里看起来阴森恐怖。有太多东西错过了最美的季节,就只剩下比悲哀更可怜的残骸。
隐隐地有饭香飘来。史茗川恍然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抚在枯败的紫藤枝干上,轻轻地颤。她收回自己的手,抬头望望万家灯火,黄澄澄的灯泡光,白灿灿的日光灯光。突然,她想起一个人在家的史妈妈,于是快步走向收费处。
回到家的时候,史妈妈背对着门在洗碗筷,微微躬着的背影落寞得让史茗川心酸:“妈,我回来了!”
史妈妈把手里的碗用清水冲了冲放到一边,回头看到女儿立马走进房里取了围巾来:“外面这么冷,怎么也不晓得围根围巾再出去?瞧你这鼻子红的!”
史茗川没有反驳,低着头把大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史妈妈继续回到水槽边上,洗锅子的时候她用清洁海绵“沙沙”地搓,模糊地听到后面史茗川说:“妈,我会跟姜波试试看的。你就别老操心这个了。我也长大了,自己知道的。”
史妈妈听到很是高兴,话又多了起来:“你当然应该这样啰!人家姜波家里条件多好啊,金州有房子,滨海也有,你想呆哪里就呆哪里。而且你看人家姜波爸爸!对姜妈妈那是百依百顺,将来啊绝对也听你的话,把你当宝!哪像你那个没良心有爸爸……”
史茗川默默地听着,拖着双腿走到卧室里躺到床上用手盖住眼睛,幽幽地叹了口气:人还是得向前看的,过去并不能拿来当饭来吃。
第二天姜波果然还是从上午就给史茗川打了电话。她头痛地把手机收进抽屉,上班时间这姜波怎么还这么空呢?果然是富二代呀!可史茗川不一样,她还得靠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呢。她不再理会手机“嗡嗡”的震动声,专心地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这天,史茗川稍微加了会儿班,工作结束后便立刻乘地铁回家去。已经过了下班高峰,地铁上虽然没有座位,但也没有那么拥挤了。史茗川背靠在一边的门上,看到对面的门窗上映出自己疲惫的脸。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庞:啊,老了呢!
正在伤感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又振动起来。史茗川担心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打开包好一番寻找,拿出来一看,竟然还是姜波。她手握着手机,直到手指尖有些发麻才按了通话键:“喂?”
倒是对方愣了一愣,估计没想到打了这么多次都没有接通,现在竟然成功了。史茗川又“喂”了一声,姜波才说起话来:“啊,大忙人哪!”对于这样挖苦的话史茗川只能付之一笑,确实是自己冷落别人在先。于是,她又道了歉,让对方面子光彩了不少,“怎么样?下班了吗?”
“嗯,我们公司八点半上班,五点半下班。”史茗川这么说是想让姜波不要在上班时间打电话过来,但他明显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给别人打工就是这个好,工作时间真规律!哪像我们这样自己开公司的,一天24小时都得待命!累死人了!”姜波的家里帮他出资自己办了个工厂,刚成立没有多久。听说家里只是出钱,什么营业执照呀工厂选址呀都是他一个人包办的。但听他的谈吐,史茗川表示一定的怀疑。所以,她暂时沉默,没有接他的话,两头一时陷入尴尬。
“嗯……在干嘛呢?”
好干涩的问题!史茗川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回答他:“刚下班,正坐地铁回家呢。”她想了想,决定履行昨天对妈妈的承诺,打算把话题继续下去,“你呢?”
他的声音兴奋了起来:“我今天可辛苦了。像刚刚啊,约了几个开发区的领导喝酒,我的厂准备再开两条生产线,得审批呢。唉,中国嘛,你懂的,审批什么的都得在饭桌上搓。那些人呀,难缠!个个红着眼等我送钱过去呢。”姜波像是等着有人听他讲似的,一直滔滔不绝。虽然只见过几次,但姜波这人很容易看穿,有点钱喜欢吹嘘,按家里人的说法是单纯直爽,说难听点就是肤浅浮夸。
史茗川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飘扬着细碎的白雪。最近几年,由于温室效应的关系,冬天越来越没有过去的味道了。2000年的那场大雪可足足下了两三天呢。
姜波长长的谈话终于有了停顿:“茗川,你在听吗?”
不过就接了这个电话,他已经把史茗川的姓给丢开了,“茗川”叫得她有点恶心。她把手机拿得远些,随便编了个理由:“地铁里信号不太好,我不跟你讲了啊。下次再聊,拜拜!”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路上已经有人撑起伞来,史茗川的衣服后面有个帽子,但她就这么信步走在雪中,心中半是欣喜半是忧。回到家的时候,史妈妈竟然没有在。史茗川拿出手机拨妈妈的电话,却听到铃声近近地从门外传来。
史茗川打开门探头往楼下看,史妈妈怀里抱了个两岁大小的宝宝正朝家里走。到了门口,史妈妈把小宝宝递还给身旁的年轻母亲,开心地跟她们告别:原来是住在对面的邻居。史妈妈进门,拍拍身上的雪花,声音轻快地讲:“那孩子胖嘟嘟的,又听话又可爱!”史妈妈从小喜欢小孩,姨娘家的、叔叔家的她都当自家孩子一样疼爱。
史茗川又躲进卫生间去卸妆:按过去的流程,最后妈妈一定会绕回到自己的婚事上。果然,史妈妈又在念叨了:“川川,你什么时候让我当外婆啊?我就存着钱帮你和阿青的小孩买玩具、买衣服了!”
史茗川听姨娘讲,十几年没织毛衣的妈妈前几年宛然找出针线做起活来,小小的毛衣、帽子都精致得让人爱不释手。只是史茗川方面一直没有动静,放了一两年就送给姨娘的外孙了。说没有压力是假的,可史茗川最怕的就是压力。
那一年,压力毁了她的一切:前途、爱情,还有外婆。
史茗川粗粗洗好脸,躲进卧室打开电脑。《康熙来了》里的小S还是笑得那么没心没肺,史茗川跟着一起放空了所有思想。
史妈妈走近来,暖暖的双手搭在女儿肩上:“川川,像这样多笑笑多好!以前你比这主持人笑得还夸张呢!”
史妈妈走出卧室做饭去了,史茗川转头就看到她微微弯起的后背,叹了口气把电脑里的视频暂停:
“妈,我和姜波进展得很顺利,刚刚还通了电话。”史妈妈欣喜地回过头来,史茗川也朝她微微笑着,“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