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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生的转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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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高考刚进行了改革,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即使这样,天气也依旧闷热得要命。考场的后面放了整整三大桶冰块,头顶上的电风扇跟直升飞机的机翼似的,“鼓鼓”作响。很多考生边做题边拿纸巾或者手帕拭汗,史茗川却全身发冷,拿着笔的整只手颤抖得厉害。她的桌子左上角放着爸爸去年在香港给她买回来的手表,表情欢快的米老鼠这时候看起来笑得真狰狞。
二十分钟过去了,史茗川才把语文试卷最前面的选择题做完,她开始心急了,但越急越无力地发现,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根本没有办法正常地思考,像有团棉花堵在她脑筋回路的中间,平常的才思都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后头。看了看时间,她只能凭猜的,一路做下去。
监考老师提醒还有最后一刻钟的时候,史茗川的作文刚刚写完。她看看自己不知所云的文章,心里放弃的念头油然而生。
铃声响起的时候,史茗川额头上都是冷汗,跟着人群走出教室的时候脚下虚软,身子都有些不稳。即使这样,她的脚下仍然走得飞快,逃似地出了校门。
史妈妈在铁门外等着女儿,伸手便扶住女儿的手,险险撑住摇摇欲坠的史茗川。史妈妈咬咬牙,什么都没有问,把女儿扶上车,立即叫司机开回家去。
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史茗川都过得行尸走肉。而史妈妈则每一场陪着女儿:史茗川在里面考试的时候她,就在校门外头等着,在大日头底下,攀着金大附中的黑色铁门朝里面张望;史茗川考完一门出来,她就立即把女儿带上车里,一秒都不停留地开走。这样,母女相伴走过了高考的万人独木桥。
考完了最后一门,史茗川在床上足足昏睡了十八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开着盏小小的床头灯,一脸担心:“饿不饿?妈妈帮你做夜宵去?”
史茗川就这么轻轻一眨眼,豆大的眼泪扑簇着掉下来:“妈妈,我考得不好,非常不好!”
史妈妈抱住女儿的头,也哭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川川,没有关系的,是妈妈连累了你,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好……”
那时候的史茗川就像一只鼓到胀的汽球,外界有丝毫的动静就可能爆炸的样子。史妈妈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把她房里的书籍全搬到了外面。史茗川很乖,除了之前在妈妈怀里大哭过一次之后,她安静得吃饭、安静地睡觉,只是再也没有出过门去。史妈妈噙着眼泪问她:“川川,我们去外婆家呆几天怎么样?”
高考前一晚,史青川和爸爸大吵一架后就由外婆带着回乡下老家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听到这个建议的时候,史茗川正捏着遥控看电视,新闻里关于高考的报道听得她头疼。于是她点点头,史妈妈便拿着她手里的遥控器,“啪”地关掉电源,牵着女儿的手到房间里收拾东西去了。
外婆家在离市区近两个小时车程的白水镇上,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在21世纪里依旧自我地用大灶头做饭,清晨、黄昏都有袅袅的炊烟升起,仿佛跟外界隔离了的世外桃源。史青川比之前平静了许多,看到姐姐羞愧难当,内疚地低着头道歉:“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外婆小心地打量史茗川的表情,作势去打青川:“让你别老说些有的没的,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史茗川知道所有人都在担心她,也知道明明受害者不只她一个,但她就是暂时无法承受这份好意。史青川看着姐姐沉默着跟他擦身而过,啜嚅着嘴,终究没有再说话。
在白水的日子真是平淡得跟白开水一般,转眼就过完了暑假。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史茗川比一本线只高出了14分,排名班级十四。金州的高考是之前就填好志愿的,史茗川毫无疑问地与金大失之交臂,落到了第二志愿的滨海城市大学。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史茗川的脸上一派平静,心底却像被浇了一大盆冰水一般,透凉透凉的。她想起某个周末,赵靖亮约她在市图书馆里见面。他找了个靠落地窗的两个位子,郑重其事地拿出志愿表和参考学校的大册子填了整整一个下午。史茗川把手放到桌面上,头就枕在上头歪着脑袋看他,心想:这个天秤座的人啊,真是有够纠结的!她微微地嘟起嘴来,不满地说道:“喂,我们就填“金大”呗,成败由天!怕什么呢?”
赵靖亮拿笔去敲史茗川的脑袋,笑着骂道:“这怎么行呢?怎么也要上个保险啊。”
史茗川不以为意,只是盯着他的侧脸猛瞧:咱们家的小样儿长得真是俊俏呢!赵靖亮不是感觉不到,却故意装作毫无察觉,继续研究学校。可终究还是把持不住,拿书立在两个人的面前,轻轻把嘴凑上前去:“再看,再看就把你喝掉!”
“你当我旺仔牛奶呀!”史茗川咯咯地笑,手上却不老实地搂过去。
赵靖亮眼含笑意地瞪她,挺直身子坐了回去:“我想好了,除了金大我们都填滨海的大学吧。那里是我的地盘,有朋友有亲戚,而且地方也繁华。最重要的事,离开金州了娘子你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怎么样?不错吧!”
史茗川“切”地撇撇手,心里却乐滋滋的,拿过笔把第二、第三志愿全填上了滨海的各所高校。赵靖亮照着她填好的表,只是专业不同地照抄了一份。两人看着志愿表,甜蜜地笑作了一团。
这是高考以来,第一次想起那个人。阀门一打开,思念便如洪水般袭来。史茗川胆小得很,高考的两天里下意识地在逃避,来去匆匆得也算作战成功;考完试,她又马不停蹄地躲到了白水镇,在外人看来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吧。
她突然想回金州了。
“嗯,录取通知书该寄回金州家里了吧。”她这么想着。妈妈去姨娘家了,姨夫是律师,她得咨询一下今后的事情;阿青陪外婆去买菜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翻开自己的钱包,竟然还有张粉红的大钞。史茗川安慰自己,“你看!老天都劝我回家去呢!”
史茗川留了张便条便坐上去金州市区的大巴。才两三个月的时间,史茗川看着窗外的风景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被满屋子惨白的颜色吓了一跳:她的家,她生活了十八年的房子竟然被搬空了!
她站在门口,呆呆地发愣。她的眼睛里酸酸胀胀的,一碰就会崩溃。史茗川带上门黯然地走出去,顿时觉得自己跟片浮萍一样飘零无依。院子里做成小屋形状的邮箱口里塞满了报纸、信件,跟秋天干枯的枝桠似地露出半截来。史茗川这才想起来,她还得拿回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呢。
史茗川用钥匙打开邮箱,里面的东西跟汤汁一样扑了出来,“哗哗”地掉到她脚边。她躬身全部捡起来抱在胸前,又把邮箱里面的也并到一起,然后坐在院子的石阶上一封一封地看起来:报纸是爸爸最爱看的《参考消息》,史茗川看也不看地就归在一边,丢在地上;还有家里的水电单,这个她要整理好带回去给妈妈,如果还有必要的话;另外净是些超市、家具店等等的宣传单,一无是处。
蓦地,她发现一个信封:上面没有邮票,更没有邮戳,一看就知道是写信的人直接塞到邮箱里的,上面工整地写着“史十四收”。她握着那信,久久地凝视那四个漂亮的字,却不敢打开。
这时候,她听到“窸窸索索”的开门声,抬头看去,是一脸焦急的外婆和史青川。他们跑过来,看到史茗川后吁了口气。外婆轻轻地埋怨她:“川川,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就跑回来了呢?”
史青川则在外婆身后,仔细地查看姐姐的表情,犹犹豫豫地开口:“姐,你没什么事吧?进到家里去过了吗?”
史茗川站起来,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进去呢。”除了手上拿着的信,她本来放在膝盖上还未查阅的信件、报纸“哗哗”地滑下来,撒了一地。外婆的腰不好,史青川冲在前面去把东西捡起来,一边捡一边看。他另外找到两封同样写着“史茗川收”的信,想了想还是递给了姐姐,继续查看别的信件。
史茗川把三封信塞进随身背的包里,双手按在包外,有些用力。突然,史青川的瞳孔骤然放大,粗暴地撕开其中一封。看完后他哼哼地冷笑,看得外婆担心地抓住他的衣角:“阿青,信上写了什么?你怎么了?别吓外婆啊!”
他狂暴地推开外婆,把手里的信件朝天上一丢:“你们自己看吧!我这就找那浑蛋去!”外婆被他推地一个趔趄,没等她站稳史青川就像匹狂怒的狼一样冲了出去。外婆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史茗川弯下腰捡起来一看:是离婚协议书。史茗川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一般,她强忍着不适,抬脚追出去。
她知道,弟弟肯定是要去找爸爸理论了便循着方向追出去。远远地,她看到外婆颤颤巍巍的背影,也看到史青川气愤得发抖的肩膀。她的心脏剧烈地在胸腔里跳动,全身的血液横冲直撞的,感觉非常不好。这时间正赶上下班高峰,天空渐渐暗沉下来,路灯初上,车水马龙。史茗川一边跑,一边捂住胸口,闷得发慌。她抬头去看天空,大片大片的乌云压过来,是要下雨了吗?
史青川已经跑到了交通主干道上,对面的绿灯还剩下三秒。他回头看过去,外婆朝他伸着手,喘着气叫:“阿青跑慢点,等等外婆!”他突然觉得厌烦起来,撒开腿朝马路中央跑过去。看着红绿灯有节奏地闪烁,外婆看得心惊胆颤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登登”地也冲到马路上去了。
绿灯已经转成了红灯,斑马线外的车子开始纷纷发动起来。外婆已经追上史青川了,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谨慎地看着身边开过的车子。有脾气不好的司机不耐烦地朝他们两个人揿喇叭,骂骂咧咧地从车窗探出手来。史青川本来心情就不好,被这么一激用力甩臂冲那辆车的尾灯咒骂。这时候,史茗川跑到路边,伸出脚又退回来,外婆和阿青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外婆被史青川一甩,加上方才跑得太剧烈,双脚无力地一软,生生地朝后面倒去。
“嘀!!”车子的喇叭声响亮又刺耳。“咚”地一声,外婆的身子高高地飞起来,重重地落在几米开外的地上。史青川呆呆地扭着头,一动不动;史茗川的耳边“轰”地一声,有东西剧烈地炸开。天边一道紫色的闪电划开层层厚重的乌云,天空都被撕裂开来。
史茗川奋不顾身地冲进车流里,高声叫着“外婆!”。肇事的车子停了下来,司机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其他车子,有的放慢了速度,有的刹车停下来。史青川也叫着“外婆”冲过来。姐弟两个一左一右地扶起浑身是血的外婆,惊慌地哭叫:“外婆、外婆!”周围有人围过来,混杂着车声、人声,跟工地钻头一样令人烦躁不安。
史茗川把外婆的头往自己怀里小心地捧着,扶在她脑后的指尖不停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她害怕地哭出声来;史青川握着外婆的手,无声地流眼泪。又有闪电长长地划过,雷声隆隆地从远处袭来,开始有雨滴落在外婆带血的额头。史茗川抬头一看,雨点像放电影一样,成一条线地堕下来,最终密密麻麻地砸在三个人的身上。
看热闹的人敌不过大雨,纷纷用手挡在头顶跑回车里。有好心的人帮两姐弟拨了120,又从车里拿出雨伞帮史茗川撑着:“小妹妹,救护车快来了,马上就来了!”
夏天里,柏油马路被爆晒了一天,雨水一泡,地上的热气腾腾地升上来。外婆的身体隔几分钟就痉挛般地抽搐,头发已经被雨水湿透,混着血水结成一块块的发块。史茗川和史青川伸出手,拼命地想帮外婆挡雨,但还是不断地有雨水漏过他们的指尖,无情地打在外婆脸上。
史茗川哭着求那为她撑伞的人:“叔叔,我没事。你快帮我外婆撑呀,快帮她。快点、快点啊!”说到最后都哽咽着字不成句了。史青川也是拼命央求,但那人皱起眉头,怎么也不敢上前。最后把伞塞到史茗川手里,道着歉离开了。
漫长的二十多分钟后,救护车呼啸着赶来,把外婆和姐弟两人送去了医院。直到医生把外婆推进手术室的最后一秒,史茗川都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外婆的手淌着雨水,冰冰凉的,史茗川一直不安地叫着“外婆”,但她都没有睁开眼来叫一声“川川”,再也没有。
妈妈和姨娘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距离外婆进去已经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史茗川和弟弟裹着护士拿来的毛毯,倚偎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到妈妈和姨娘的时候,史茗川站起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哗”“当”,史青川在帘布隔壁把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哭喊着:“外婆,是我害死了外婆!”
那一秒,史茗川刚从梦魇里醒来。听到这话,她的眼角有泪不断地滑落,她明白外婆走了。史茗川没有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她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外婆的遗体已经被送去火化了。
下一秒,她无比坚强地掀开被子站起来。她拉开帘布,看到弟弟青色的下巴。她走过去,抚上弟弟的脸:“我们的阿青也长大了呢!都没有剃胡子吗?”
史青川抱着姐姐的腰,埋在她胸前大哭。史茗川抱着他的头,也淌下泪来:“阿青,现在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不准哭!今后,我、妈妈和你,我们三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让外婆安心,你明白了吗?”
“可是,要不是我,外婆就不会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弟弟用力地环住她的腰,内疚不已。
“傻孩子,怎么是你的错呢?都是我,是我任性地跑回金州。要不是我,你们怎么会回金州呢?外婆是我害死的。”她把弟弟的手拉开,自己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跟他平视,一字一句地讲,“记住,是我害死外婆的,是史茗川害死了外婆。跟你,史青川一点关系都没有!”
收拾行李的时候,史茗川把那三封信一并塞进了行李箱的内格里。她想,她再也不会打开这信了吧。原来,录取通知书由史妈妈亲自到学校取了来,史茗川根本就没有借口回金州的,外婆本来是应该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