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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希望之火不会熄灭(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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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从玉堂山下来,何信就常想,自己要不是不善于对付女孩儿,要不就是上辈子欠了小师妹的。
这丫头委实可恨。明明提的都是些不合理的要求,但只要被她那委屈的眼神一扫,原本铁打的心也要被弄得熔了半截。
何信想是不是跟她呆在一起久了,连杀妖的念头也要被她化没?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的确是件麻烦事。
所以干脆远远推走,让她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但他刚咬牙做了决定,马上一盏破纸灯又让他退回了原地。
实在……可恨!
何信烦躁地等了又等,看着小师妹把那两盏纸灯把玩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等到了天黑,于是一手抓剑一手拽起轻轻,站在窗沿往外一蹬,转眼就御剑飞了出去。
可怜老板娘满心欢喜地上楼敲门,还想邀这俩神仙弟子夜游小城,结果一推门,就见了那一道金光划过天际,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中。
正是点灯时分,这座沉默了数年的小城也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灯光。街道两边的房屋前陆陆续续亮起米粒大小的橘色灯光,持着花灯和火把的老老少少沿街而行,队伍远看就像是一条燃着火的巨龙,在经历了数年的沉睡之后,终于带着无数人的希冀再度苏醒。
夺目的橙色火光一直印到半空中的轻轻的脸颊上。轻轻踮脚站在细长的剑上,完全没了前几次的胆怯,拽着师兄何信的腰带玩得不亦乐乎,边扯边叫道:“师兄师兄!去那里!不对!是那里!”
可怜何信踏着佩剑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大圈,始终找不到轻轻要说的方向,心中不由一闷,索性随便找个屋顶跳了下来,没好气道:“不飞了!要去自己去!”
轻轻被他拉下来,兴致却没半点减弱,反倒一屁股坐在屋脊上,指着下面的队伍笑道:“也好,上面飞着也头晕……师兄你看……”
“恩……恩……”
何信随意应着,思绪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轻轻正看得起劲,忽见远处不知谁放了一只天灯,才想起自己出来也是要放灯的。于是她取过提在手里的天灯,分给旁边的何信一只,想起没带火折子,便又向师兄借起炎符来。
“愿望呢?”何信看了看自己的纸灯,“你还没写愿望。”
轻轻一笑:“早就写好哩!在早晨师兄睡觉的时候!一只手,又要拿笔又要按着灯,还真麻烦!”说着她从何信手中拿过咒符:“哈好啦!师兄你也快写!”
何信在褡裢里拿出专门画符的朱砂笔,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推给了轻轻:“你那么麻烦,愿望一定不少……让给你好了。”
“师兄?”
“拿着!”
何信忽然一喝,吓得轻轻手底一松,那盏纸灯竟就幽幽地升上了天,轻轻想拦却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升越远,直到变成银色魂河下的一颗红色的星。
“还好写了愿望。”轻轻松了口气,“虽然不是想象的那样,但好歹放上去了。师兄……”她转头看着一脸发怔的何信:“师兄你放你的,不用给我。其实我的愿望也不多……因为担心许多了,天神看着会发厌。”
何信有些愧疚,便依了轻轻所言,提笔在纸灯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用炎符将下面的灯芯点燃,递给轻轻。
“一起放。”
“好啊!”轻轻接过天灯的另一角,同师兄一起举起手臂,然后——将灯放上了天。
那灯开始的时候似乎有些不稳,何信暗中掌风一送,天灯便稳得多了。轻轻高兴地几乎忘了自己还站在屋顶,差一点就要摔下地去,多亏了何信将她往上一提才稳稳站住。何信叹了口气拉着师妹坐下,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会安心一些。
“真美啊……天灯,还有……魂河……”
何信顺着轻轻的手臂看去,唇边好不容易浮起了一丝笑意,却在看到那一道道的银色长河后就消失不见了。他闭眼,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情——许多,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想的事情。
良久,他喃喃说道:“轻轻,你知道我为何杀妖?”
轻轻抬眉看向师兄,摇了摇头。
何信轻笑:“其实不是什么门规道义,也不是什么职责己任……我只是想报仇。”他的眉峰蓦地跳了一下,轻轻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师兄原来生了一对极好看的眉毛,不浓不淡,不粗不细,不长不短……总之,很顺眼。
“报仇。”何信继续说,“十一年前,在我还只有七岁的时候,我的娘亲和弟弟,他们就是被妖孽杀死的。轻轻你猜……是什么样的妖怪?”
轻轻一愣:“是……祸斗?”
何信笑道:“是祸斗。”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傍晚,当他又沾了一身的泥巴回到家的时候,他甚至还在想着用什么样的借口逃避娘亲的责备,抬头却看到了从此一生都不会再忘的景象——血……到处都是血……他甚至分不清哪一块尸体是自己的娘亲,哪一块是自己的小弟……他所能做的只有哭倒在那一片血泊中,拼命在散落的尸体上找着能辨识的那一部分,然后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亲人……他的娘亲和小弟,一定一定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除了半截被血染透的蜡烛。
“祸斗以火为食,只要看到火焰就会疯狂地扑过去,然后将火吞噬……一点星子都不剩。”何信望着头顶缓缓流淌的魂之河,空洞的眼里却什么也映不出来,“后来我上了玉堂山,师父才告诉我,房子的废墟里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也许是祸斗闯入时打翻了蜡烛、又或是蜡烛被打翻引起的火灾引来了祸斗,总之火焰蔓延到了房屋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那妖畜,就将我娘……”
何信忽然说不下去,而轻轻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昨晚师兄看到那妖怪会失控了。她小心地靠近,替师兄擦了擦泪,却发现自己什么安慰人的话也不会说。
真是的……明明之前还说让师兄“将心比心”之类的话,现在看来,不会将心比心的,应该是她自己才对啊!
“轻轻,”何信按了按师妹的肩膀,“或许你自己不记得了,但昨晚你说妖类也有希望……我不是妖,不能否认,但我也不会承认……将自己的希望,建立在他人的绝望之上……这样的希望,还能算是希望吗?”
“师兄……”
“但转念一想,好像我们自始自终,做的也是同一件事。你看这满街的灯火,不也是建立在祸斗一族的毁灭之上的么?所以我……”何信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所以你让我有些弄不明白了。我只能告诉自己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我是人而非妖,所以为了‘人’,我必须要除掉它们!如果事事都用你的‘将心比心’……那也许任何事情都得不到解决。”
轻轻也很苦恼——她虽然听不大懂师兄讲的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师兄说的一点也没错,可不知为什么心里仍像有堵高墙堵着那般刀枪不入,任何写着真理的剑刃到了那堵墙前都会被折断。
她抬头望向苍穹,似乎方才那会儿有更多的天灯被放了起来,一盏又一盏,到了魂河之下全都化成了金色的星星……就是不知道住在天边的那些上神们,能否看到灯上写着的愿望呢……
“啊!”轻轻低呼一声,忙拽着师兄道,“师兄你看,希望是不会被消灭的呀!纵然是师兄……当年的心里,不也还是藏了一个希望么?希望就像这天上的魂河和星星一样,永远都在!”
“是么……”何信仰头看着那道蜿蜒流淌的魂河,良久无话。
后来两人似乎又在屋顶上坐了许久,轻轻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直到师兄的声音忽然传入耳鼓。
“轻轻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那话听在耳朵里不是一般的好听,以至于后来的轻轻一度以为是自己出现的幻觉:她那冷冰冰的师兄,估计就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他都不会说出这样温柔的话来的吧……
但那时的轻轻没有多想,只乖乖答道:“听说,有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不能说。”
何信道:“没事,师兄又不是外人。”
轻轻甜甜一笑:“那我说啦!我写的是……希望能和师兄,像这样一直游历下去……”
何信顿了顿,忽道:“那……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于是之后,何信再也没有提过要她回玉堂山的事情。
轻轻开心的还以为是自己的愿望成了真,但她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
已经说出来的愿望,真的,不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