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二盏

5、希望之火不会熄灭（4）

　　这一夜过得似乎无比漫长，何信拖着轻轻回到客栈时已是身心俱疲，便也不管早前发生的种种异常，倒在席子上就昏睡了过去。

　　只是临睡前他仍不忘攥紧了轻轻的手——这个古怪的小师妹，他可是不想再让她出什么乱子了。

　　可惜这一觉睡得并不如何信想象中的那样安稳，他总是不停地梦到一些童年旧事：泪与笑，血与火，祸斗赤红的眼，还有魂河之上那耀眼的光……

　　于是他一梦惊醒，发现已是第二日的正午。

　　何信很不开心，因为他没有睡好觉。但轻轻的心情似乎不错，还安静地坐在一旁朝他微笑着，那模样真是又傻又呆。

　　何信第一感觉是这丫头一定睡了个好觉，于是就问她昨夜发生的事，哪知那没心没肺的女娃摇了摇头，说自己全都不记得了。

　　“撒谎。”

　　“没有！”轻轻忙道，“是真的不记得了……我就知道昨晚那只小妖飞上了天，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师兄，我还想问你呢，那只小妖去哪儿了？”

　　“死了，”何信本说得轻描淡写，却怕小师妹“爱心”泛滥，不由又补充道，“不是我杀的，是它自己……不知怎的，就死了。”

　　可轻轻却异常平静地“哦”了一声：“奇怪啊……听到小妖死了，我以为自己会很伤心的。”说罢她又努力地眨了眨眼，却还是挤不出一滴泪来：“但我就是哭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何信怔了一瞬，哑然笑道：“那是好事，说明你开始习惯了，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不送你回玉堂。”

　　“不对，”轻轻摇了摇头，“不伤心……好像是因为有人……他告诉我不用伤心……不必为了……为希望而死的人伤心……”

　　轻轻一个回神，觉得握住自己的那一双手又开始发颤，抬头看师兄——天，他似乎又在用那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何信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道：“你真是病得不轻！看来我还是得把你交给师尊。等天一黑我就送你回玉堂……”

　　“咦？”轻轻疑惑道，“为什么要等天黑？”

　　何信呆住，而后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对啊，为什么要等天黑？看来这几天与妖物斗法斗得自己都乱了，明明身为人类，偏要按着妖族的作息时间来生活，这样一想……何信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

　　可惜他身为除妖道人，既然背负了这个使命，就必须坚持下去。

　　即使继续过着这种妖不妖、人不人的日子。

　　何信正想着，窗外忽的传来一声炮响。他敏捷地探身望去，却见城内的每条街道里都聚满了人：点炮仗的，举火把的，敲锣打鼓的……男女老少三五成群围在一块儿，不知在进行着什么仪式。

　　“白日举火么……”何信一个激灵，突然想起昨夜祸斗已除，“无灯城”从此可以点灯，此刻的这些人，想必也是为了这个才聚在一起庆祝的吧！

　　虽然除妖除得莫名其妙，但这次总算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何信点点头，转头又见席子边放了一大堆水果腌肉之类的吃食，问道：“那是什么？”

　　“哦，那是客栈的老板娘，还有大伙儿送来的！”轻轻回忆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但似乎是为了感谢师兄才送来的礼物……好多好多人，我拦也拦不住，走又走不开，只能让他们放在旁边了……哦对啦！他们说今晚还有花灯会！让师兄一定要参加呢！”

　　轻轻说得手舞足蹈，不小心就举起了自己被攥了大半日的手，何信喉中一噎，连忙甩开了手。
　　“师兄？”

　　“好了！”何信匆匆忙起了身，背上佩剑和褡裢，“妖患已除，我送你回玉堂。”

　　“师兄不去看花灯？”

　　何信摇头：“那种东西没什么好看的，无聊得很。”

　　“可是……我都还没见过……”轻轻小声嘟囔了一句，见师兄那头没什么反应，便也作罢。她起身，却不想带到了原先藏在身后的两盏纸灯——那也是早晨客栈的老板娘送给他们的。

　　轻轻没有注意到，但是何信看到了。

　　那是天灯。传说只要将心中的期愿写在上面，天灯便会将这个愿望传达给天神，然后将来的某个时候，许下的愿望就会实现。

　　何信向来是不信的。因为他当年放飞过的那只并没有帮他实现愿望。但轻轻不一样，城里还有许多许多的人也不一样，他们都单纯而虔诚地相信着，如同相信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一样。

　　对他们而言，那一只天灯……恐怕也是希望的火种吧……

　　轻轻正低头搓着衣角，忽觉得师兄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声，抬头，却发现师兄竟然又在盯着自己看——在玉堂山上的那九年里，她曾偷偷研究过许多人的目光：她记得明正师父的目光里总是充满了温柔和宠溺，那神情好像在告诉她，即使她把天捅了个窟窿师父也会为她补上；而苏纯师姐的眼里总是亮晶晶的，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打着让师父头疼的鬼主意；明阳师叔的目光总是深沉，只一眼就能看得人说不出话来。至于掌门人清虚子……轻轻只远远见过一次，而那一次她的师尊压根就没睁开眼睛，所以她想研究也没研究成功。

　　全派上下那么多人，要数她看不透的……恐怕唯有这位何信师兄了。

　　那样的眼神里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就这么盯着你，就算盯到你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他还是在盯着你，那样子就好像你在他眼中只是件物什而不是个活人。

　　轻轻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

　　但师兄之后的一句话又让她愉快而自在了起来。

　　“还是看完灯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