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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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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福原,冬天悄然降临。没多久,就传来源平两家要缔结和议的消息。
望美一听就相当重视。一直以来,她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议和。虽然有点不现实,但这是结束战争和减少伤害的最快速手段。
不过之前在源氏都尚未能把这个愿望实现,如今该怎么做呢?
望美边思考边在走廊上踱步,却不想碰到迎面而来的人。
“哇!对、对不起!”她捂住撞红了的鼻子,一个低头道歉。
“望美?”头顶上是将臣的声音。
“将臣!”见是将臣,望美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
“鼻子没事吧?我刚好要找你。”语气很是急促。
望美摇摇头:“什么事?”
“过几天,你就到生田神社去,我已经吩咐知盛照顾你了。”
“……?”望美睁大眼睛看着将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将臣没有注意到望美表情的含义,继续自顾自地说:“抱歉,这次我要去一之谷。那里太危险了,我不能带上你。”
“等、等一下将臣,什么意思……”
“福原之战马上就要开始了啊!”
将臣终于说出重点,而望美也彻底僵硬了。
思绪整理了好久,望美终于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是说……议、议和吗?”
将臣拍拍她的头,仿佛在嘲笑她太天真:“你有没有学历史啊?表面上说是议和,可源氏会卑鄙地从一之谷背后的陡坡上冲下来偷袭。想这主意的正好就是九郎!”
最后一句话将臣说得咬牙切齿,看来他当真是恨九郎这一招恨得入骨。
望美一个冷颤。
一之谷奇袭,即使她没有学历史,经过了这么多次的经历也不可能不记得。只是她以为,在平家能有不同的结果,因为她知道将臣其实比谁都希望和平。
可是,最终将臣还是为了平家的人,决定跟九郎对着干。这么一来,九郎一旦偷袭,就会落入将臣的圈套,然后一周目的事情就会重新上演……
望美使劲摇摇头,想不下去了。
她拉住将臣的手腕,着急地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其实将臣也是很希望议和的吧?为什么不一起努力一下?事情一定要这样解决吗?”
将臣看着望美一副快哭的脸,蹙起眉说:“没错,我是很想议和。可是光我们想有什么用?源氏照样会使诡计。要我明知道结果却不去避免,我做不到;要我看着平家的老小无辜葬身战火之中,我做不到!”
将臣说着,轻轻甩开望美的手,转身离开了。
“怎么会……”望美呆站在原地,无可适从。
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大,却足够让天空一片昏暗。
望美抱着膝盖,埋着头坐在走廊上。一阵微风吹过,雨点就沾到了她的肩膀上、头发上,但她没有丝毫感觉。
良久,一个身穿淡金色华衣的人走了过来。
“神子!你在干什么啊!”银一看见望美在毫无自觉地淋雨,马上冲了过去。
望美稍稍抬头,眼神无精打采:“……银吗。”
“这样很容易着凉的!赶快回屋里去吧!”银说着,就想把望美拉起来。
得到的回应却是一阵摇头。
反应实在不正常。银想着,表现得更紧张了:“神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望美望了望天空。表情没有忧郁,没有悲伤,只是透着一点彷徨。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将臣……不肯议和……他要防范九郎的偷袭……源氏……怎么办……我不是希望平家输……但也不希望再看到重要的人……离我而去……我该怎么办……”
银听得是一头雾水,只好手搭在胸前,诚恳地劝道:“神子……我知道你很苦恼,可是也请等雨停了再出来吧,好吗?”
这么一说完,却看见望美的眼睛闪出光芒。
“雨……下雨?”望美飞快地收回扬起的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银。
“?我……说错话了?”银愣愣地说。
望美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喃喃道:“如果……一个陡坡湿透了……就不能骑马冲下去了对不对?”
银正经地点了点头:“嗯。本来陡坡就很危险,如果是湿的,马踩下去就会滑倒,根本就是玩命的行为。”
望美一听,马上嘴一咧,笑得比谁都灿烂。
银对这变脸似的表情很是不解:“神子,想到什么了吗?”
“嗯!”望美用力地点头:“银,我需要你的帮忙!”
银悄悄来到生田神社,让兵卒打开了一间房间的门。
屋内,一个穿着繁锦白衣的男子无力地倚在墙边,双目紧闭,瓶覗色的及足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显得有点狼狈。
银的嘴巴微张,但很快又合上。这么久没见,从前的小男孩突然变成了大人,令他有点不适应。
他走到男子身边,轻轻唤道:“……白龙。”
面前的人,啊不,是神,没有反应。
他用手推了推白龙的肩膀,再唤:“白龙。”
这回,白龙的睫毛动了动,总算是醒了。
银微笑着说:“你的力量恢复了那么多,真是太好了。”
白龙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顿了好久。
“你是……平重衡……”
“嗯,你还认得我太好了。”
白龙慢慢地坐直,脑袋却有点昏胀。他扶了扶额,环顾了一下周围,说:“黑龙的力量还在……”
“嗯,我是偷偷来看你的。”银一点一点地跟他沟通。
“来看我……难道神子发生什么事了吗?”白龙突然紧张起来。
银赶紧安抚他的情绪:“放心,神子很好。只是,她有事情要拜托你,所以……”
“拜托我?”白龙罕见地露出为难的笑容:“我被平清盛用黑龙的力量禁锢着,别说保护神子了,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只有吹一吹风,下一下雨而已……”
“那就够了。”
银微笑着,凑到白龙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踏出生田神社的时候,天边已经发黄了。
完成了神子拜托的事情,银感到很高兴,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然而,不远处树下的人影却让他的喜悦瞬间消失。
平清盛盯着他,语气冷冷的:“重衡,你来这里干什么?”
银吸了一口气,随后换上轻松的笑容说:“父亲请原谅。我一直听说这里有传说中的龙神,却一直未见过。心想过几天又要开战了,要看不知要等到何时,便偷偷来看了一眼……”
平清盛眯起眼睛:“此话当真?你没见过白龙?”
“嗯。”银重重地点头。
“可是……你和知盛不是跟白龙神子很要好吗?”
“其实也不怎么要好,只是见了几次面而已。每次见到她,白龙都躲在她的房间里,她也不让我们进屋,所以就错过了。”
“……”平清盛目不转睛地盯着银,银也一直维持着笑容。
僵持了几秒,平清盛手往腰上一叉,叫道:“你这个儿子真是闲过头了!好逛不逛居然溜来这里!简直就跟小孩子一样不像话!!”
银收起笑容,装作知错地低下头:“抱歉,父亲……”
“几天后你就跟重盛到一之谷去!不能再让你这么耗着了!”
突然被派去打仗,银着实地愣了愣。不过很快,他就弓下身子,凝重地说道:“遵命。”
“哼!”平清盛一扭头,朝宅邸方向走去。
银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不能告诉神子,不能让神子担心。
他一边想,一边跟在平清盛身后回了家。
几天后,和议的日子正式到来。
前一天晚上,整个福原下了一场暴雨,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将臣看着湿滑的泥土,懊恼地把大太刀往上一插——
“重衡,你先带领一半的军队赶回生田神社!快!”
银马上行动,但可惜还是迟了。
九郎来到高尾山,发现偷袭计划不能实行,便果断地带领军队从正面攻击生田神社。
一之谷离生田神社的距离几乎是高尾山的两倍。不管银如何奔跑,也追不上九郎。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转折了。
得知源氏突然转战生田神社,驻守的兵卒顿时乱了手脚。
这跟还内府告诉他们的不一样,怎么办?
眼看军心开始散乱,一身金红铠装的知盛“嘁”地抽出双刀,大吼:“所有人,跟我到神社外死守!”
说着,带头冲了出去。
望美顿了顿,也跟着去了。
兵卒们一发现连神子都如此勇敢,都受到了鼓舞,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上阵,摩拳擦掌。
很快,远处就传来了阵阵的马嘶声,一拨大军由远而近,来势汹汹。
知盛一看有架可打,嘴边马上浮出迫不及待的笑容。
相反,望美一想起三草山时的战场,无措的感觉再次油然而生。虽手握利刃,但自军不能砍,怨灵不能灭,敌军不想杀的矛盾,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沙场上的装饰品,名字虽响,却毫无用处。
不一会,熟悉的面孔就一个个下马冲来。
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九郎,而弁庆、景时、让和利兹本紧跟其后。再后面就是千军万马,压根望不到尽头的源军。
“冲啊——!!”
两声号令同时响起。两队人马如同相对面的海浪,毫不犹豫地朝对方扑去。交错的一瞬间,已是火花四溅,杀声四起。
知盛扭过头,地对望美说:“你老实跟着我……我可不想被将臣骂。”说道,便举刀一挥,大开杀戒。
望美小心翼翼地跟着知盛,一面抵挡敌人的攻击,一面前进。
刀剑相挥,眼花缭乱,到底是谁对谁挥刀已然看不清。旁边刀光一闪,望美横剑一挡,余光却见身后又是一刀高高举起——
糟了!!
望美一个咬牙,狠狠地把眼前的源兵推开,再一个转身——
“哐——”
两把武器发出清脆的声音。望美总算险险地逃过了一劫。
面前的源兵露出不服气的表情,却只持续了一秒——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一直大到几乎呈圆形,嘴角逐渐淌下一行暗红色的鲜血,身体缓缓地向前倒去……
望美一震,抬起头,从倒下的源兵身后出现的竟是知盛狞笑的脸。
“嘁,挡得还不错。”知盛的眼神里透着赞赏:“不过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看着继续专心杀敌的知盛,望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再低头看了一眼怒撑着双目,却已没有呼吸的源兵,身体更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对不起……原本是不想伤害你们的……”
望美忏悔一样喃喃道,然后绕过源兵的尸体,头也不回地向别处跑去。
当银赶到的时候,守城的平家兵已经只剩一半了。放眼望去是一片血红色,一直绵延到生田神社前,是一条尸体铺成的路。
虽然援兵已到,但已经很难把局势扭转。源兵正处于顶峰状态,无论是军心还是士气,都令对手望尘莫及。
银艰难地指挥着局面,好不容易找到知盛,却见他正被源兵围攻。而望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抵挡着源源不断的敌人。
看来没办法了。
“无论如何,请一定争取时间。我会直接到大轮田泊去,让妇孺离开。”
银回想起将臣的话,握紧了拳头。
“虽然是临时上阵,但我不会手软的!”
说着,手中方天戟划了一个漂亮的弧,一圈的敌人便应声倒下了。
调整了一下位置,正准备来第二波,却只听背后响起两声枪响。银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眼前却一黑,整个人像支撑不住一样迅速蹲了下去。
“原来平家还有一个大将在这里啊。”
靠方天戟支撑着的银仰起头,已经模糊的双目只映照出一片松绿色,头就重重地向下摔去……
“哐啷”一声,方天戟沉沉地撞击地面,再也没能立起来。
知盛一愣,默默地盯了盯远处。那里似乎传来几阵欢呼,但听不清。其实此时的他深知大势已去,但仍然坚持着。周围的同伴越来越少了,他收回注意力,扭头看了看旁边跟他一样在努力的女孩,突然感到一阵欣慰。
“啊——!”
身边的源兵突然倒下,望美又是一惊。下一秒,知盛就钻到了望美身边。
“知盛?!”
“嘁,我是见你太心软了,所以来帮忙而已。”知盛舔舔上唇,声音低了下来:“能够一个敌人也不砍,一直熬到现在,还真不简单。”
望美皱了皱眉。
他这算是在称赞她吗?
惨叫声络绎不绝,转眼间眼前就又倒下了一片,知盛的战斗力实在不是开玩笑的。
望美紧张地站在他旁边,依着自己的意念继续光抵抗不攻击。
突然,后方的本阵里升起了一阵狼烟。
“那是……”
望美还没说完,只见知盛的双刀迅速地在她面前掠过——几个离得最近的源兵马上鲜血外喷,痛苦倒地。
“走!”知盛一把拉起望美,向本阵方向跑去。
源兵在后面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被追到了,面前的树荫下却不知何时站了一匹马。
知盛把望美往马上一抱,自己也快速跨上。用力一夹马肚子,马嘶鸣一声便飞奔了出去,身后的源兵瞬间变成了远处的风景,越来越小……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望美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便已离开了生田神社。
一路上,都可见零零散散的兵卒尸体躺在地上,有的还惨不忍睹。加上昨夜的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血一掺进去,便成了浑浊的黑红色,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尽头。
望美把头别到一边,捂住嘴巴轻轻干呕起来。
这时,知盛冒出一句:“快到了。”
放眼望去,前面是一个港口,上面停着无数的船只。再远处,就是一片碧绿的大海连着蔚蓝的天空。
这里的景色对望美并不陌生。
“大轮……田泊?”
来到岸边,知盛索了马。望美的脚一着地,就被知盛往御座船的方向一推。
“赶快上船。”
知盛留下一句话,就跑回街道上堵截追兵了。
望美往船上一望,发现将臣正抱着安德天皇跑向船舱。二位之尼和其他的女眷跟在后面,脚步匆匆。御座船两边还停泊着不少较小的船,陆陆续续有平家的兵卒快步登上去,摇摇晃晃的。
这些船,很快就要离岸到屋岛去了……海面上风平浪静,只要在源兵追来之前载尽量多的人离开,将臣或许就可以重整阵容。
丝丝微凉的海风抚过脸颊,望美怔了怔。
……风平浪静?源兵?
弁庆!
望美背上一凉,想起当初弁庆不理自己的劝阻残忍烧船的情景。那些以为可以顺利逃生的平家兵,能够想到可能有这么残酷的陷阱等着他们吗?
一想到这里,望美对着近在咫尺的御座船,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