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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转之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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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一群杂鱼。”
知盛砍了十来个追来的源兵,回头看一眼御座船,一个掌船的兵卒已经开始解缆绳了。
再张望一下街道尽头,空空如也。
把双刀一收,知盛用最快的速度向船上跑去。
脚刚踏上甲板,岸上的景色就开始渐渐远离。此次一去,便是跟福原的永别。岸上没有欢送的人,没有温暖的祝福,有的只是透人心凉的萧条,和毫无生气的死物。而唯一陪伴着他们的,是御座船身后数十艘的小船和上面疲倦透顶的兵卒。
知盛静静地站了一会,转身到船舱里去,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甲板上除了几个打杂的兵卒,已然悄然无声。
望美缓缓站起来。
她躲在一个巨大的木桶后面,把船上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
做出决定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想过后果。或许现在的她,能更好地理解将臣那种誓死保护平家的想法。虽然她在平家的这段日子算不上快乐,但有人是无辜的,有人是无奈的,大家都有活下去的资格……
“都离岸了呢。该动手了。”
望美浑身一颤,用木桶挡住自己,歪头一看,果然见弁庆带着几个源兵站在不远处,表情冷冷的,目光冷冷的,说不尽的冷酷。
源兵点点头,向远处的岸边跑去。
望美全身的神经一绷紧,咬牙跳了出去:“等一下!!”
弁庆一滞,看着面前的女孩,半天没反应过来。
“源氏已经胜利了!没必要增加无辜的牺牲!弁庆先生,请住手!”望美继续叫道。
“哦呀哦呀……”弁庆总算缓过神,用食指轻托下巴,微微笑道:“这不是平家的神子殿下吗?怎么?被平家抛弃了么,可怜的孩子。”
望美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是为了阻止你才留下来的!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追击平家的船!”
弁庆沉下脸,又很快勾起嘴角:“真是令人佩服的勇气,平家有你这样的神子真是幸运呢。”
“我只是不能接受你的做法。”
“呵呵……是这样吗。”弁庆阖眼沉思了一会,说:“好吧,看在你的勇气份上,我不追了。”
望美一瞬欣喜,却马上收起笑容:“……真的吗?”
“哎呀真是要不得的人呢,在怀疑我吗?”弁庆无奈地立立眉,朝刚跑远的源兵拍了拍手:“你们,回来。”
看着源兵一个个撤回来,望美总算松了一口气。
弁庆笑眯眯地看着她:“怎样?放心了吗?”
望美点点头,说:“谢谢。”
再看海面,船队已经驶远了,一个个黑点似的浮在上面,除非用船,不然是追不到了。
弁庆同样看着这一切。
“那么,剩下的平家人都离开了,你怎么办?”表情淡淡的,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感情。
被这么一问,望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看你愁眉苦脸的,想必还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吧?”弁庆淡笑,一字一句地说:“不如,跟我回源氏吧。白龙神子的力量,我们还挺需要的。”
望美一惊,抬眼看着他。虽然之前在神泉苑九郎也说过相似的话,不过感觉差太多了。
弁庆的笑容柔和起来:“放心好了,只要一说你是白龙神子,相信没有人会伤害你。”
“……”望美沉默起来。
也许弁庆说的是实话,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九郎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平家呆了这么久,即使接受了,内心会怎样看待自己?况且,白龙这次肯定被一同带走了,一想到他还在平清盛手里,内心就跟有块巨石压着似的,异常沉重。
“我……还是……算了。”望美挤出这几个字,握紧了拳头。
弁庆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不信任我吗?”
望美看了看他的眼神,有些畏惧地向后退:“你……在熊野的时候跟我说那些,就是为了博得我的信任吗?”
“呵,居然被识穿了么。”弁庆冷笑:“看来神子殿下没想象中的笨啊。”
“你……!”望美张大嘴巴,又气又怒。
“既然如此,只好对神子殿下动动粗了。”
弁庆把右手举过肩膀,然后向前一挥——
刚才的源兵马上鱼贯而上,把望美团团围住。
“抓起来。”
弁庆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过来。
望美刚还想说什么,视线却瞬间被一个个身影挡住了……
此时的源军,已经回到在福原东北方的阵地有马。
“啊~~这么一来,三神器就漂流到大海了呢。”景时耸耸肩。
“没错,一定要赶紧进军下一个根据地,要不然,等到他们力量再集结起来就麻烦了。”九郎仍然对被平家逃了感到闷闷不乐,语气都显得有点不忿。
“下一个根据地……屋岛吗?”让回忆起历史,喃喃道。
“嗯。”利兹本应了一声。
景时见九郎甚是不高兴,就摊开手说:“嘛,虽然被平家的余党跑了,不过这次战役还是有成功之处~~起码我们抓到了一个大将嘛~~”
九郎的眉头稍微舒展:“平重衡吗。”
“对~~回去就把他交给镰仓大人处置吧~~”
九郎点点头,心情好像回复了一些。
随后,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咦”了一声说:“弁庆呢?”
“他好像说有急事要办。”让回答。
“急事?”九郎不解:“什么急事?”
“他没说……”
安静了一会,利兹本抬眼看着天空说:“繁星点缀,月明无云。是晴朗的夜空。”
一句话,引起大家一同抬头。
景时抓抓头发,略显疑惑地说:“对啊~~今天一整天都很晴朗呢~~昨天也是。可是昨晚居然下了那么大一场雨,天气这种东西真是不明白啊~~”
就在其他人点头同意的时候,利兹本幽幽地说:“昨晚的雨,是人为的。”
“咦?!”
周围一致响起惊异声。
“人工……降雨?”让扶了扶眼镜:“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啊。”
“人……什么?”九郎眉头紧蹙,对让的话表示完全不理解。
利兹本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应该说,是人通过龙神的力量实现的。”
这么一来,九郎马上明白了:“难道说,是乞雨舞?!”
“差不多。”利兹本轻轻点头:“但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跟龙神沟通。在如此准确的时间让龙神下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
“神子……吗。”景时接过话。
让睁大眼睛:“咦?那……难道说是朔……”
“不可能。”景时马上否认:“黑龙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即使朔祈祷,它也听不到。”
九郎也张大了嘴巴:“那剩下的不就是……”
“前、前辈吗?!”让紧张起来。
“原来如此……”九郎突然正色道:“这么一想就不奇怪了。望美特地把陡坡弄湿,让我不能突袭……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计划,但这样一来的确可以帮助平家。”
利兹本缓缓望向九郎:“九郎,错了。神子不是为了帮平家,而是为了源氏。”
“什么?!”九郎被狠狠地惊到了。
“九郎会突袭这件事,其实让是知道的吧。”利兹本把目光移到让身上。
让略显呆滞地点点头:“嗯、嗯……历史课上学过。”
“既然如此,那让的哥哥将臣,还内府——他肯定也知道吧。”
“嗯,哥哥的历史学得不赖。”让继续点头。
“将臣知道九郎会突袭,一定会在一之谷加大兵力。这么一来,九郎一旦带兵从陡坡上冲下去,便会中了将臣的陷阱。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全军覆没。”
其他人连嘴巴都已经合不上了。
“神子知道这个结果,于是向白龙许愿降雨。而之所以这么做,恐怕是因为无法说服将臣不加强一之谷的防守吧。”
利兹本的表情一直没有多大变化,句子也是一板一眼地说出来,却使营地里的气氛变得静谧诡异。
景时好不容易把嘴巴缩小,露出牵强的笑容说:“可、可是……望美是平家的神子啊,她怎么会帮我们呢?”
九郎马上点头点头,仿佛在说“是啊是啊”。
“九郎,你忘了吗,当初是神子请求我帮助源氏的。”利兹本说:“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解释,但是神子留在平家,肯定有她的原因;而她也绝对不会希望源氏被灭。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九郎和景时面面相觑。而让用手攀着后颈,闭起眼睛低下头,仿佛是在沉思,又仿佛是在痛苦之中……
将臣伏在船边,遥望忽东忽西的海鸟,眼神有点迷离。
刚听到消息说重衡被抓了,心情马上掉进了谷底。一想到他可能很快就会被处死,低落沉重的感情就更甚。
如果当时,不让他负责带兵回神社支援,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将臣!”
背后传来的声音有点急躁。
被打断了思绪,将臣回过头,慢悠悠地说:“啊,是知盛啊。你居然会这么急,真是罕见啊。是想问重衡的事情么?”
“重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知盛皱眉:“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看到神子。”
“……神子?是说望美吗?”
“除了她还有谁?我又不认识黑龙神子。”
将臣转过身,换了个姿势靠在船沿上:“望美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知盛一副厌恶的表情:“我把她送到大轮田泊,叫她上船,然后去拦截追兵了。回头的时候,岸上没有看到她,心想她应该是上来了,谁知现在到处都找不到。”
“什么?!”将臣蓦地睁大眼睛:“船上所有地方都找过了吗?”
“都说了,找遍了,还托女眷帮忙找,都没找到。”知盛的眉头越绷越紧。
将臣茫然地和知盛对望了几秒,突然撒腿跑进船舱。
甲板、船舱,船首、船尾……连储藏室都翻过了。
“难道说,她没有上船……”
知盛说得很轻,但将臣还是听到了。
她为什么没有上船?是碰到敌人了吗?还是身体不舒服?还是……
脑袋里一团乱。千千万万个望美没有上船的理由在将臣的脑海里凝结,然后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瞬间倾洒在地,哗啦哗啦,吵得脑袋都要爆炸了。
近乎崩溃的将臣猛地推开知盛,冲出船舱,紧紧地握住船尾上的扶杆,对着已经消失的大陆声嘶力竭:
“望——美——!!”
一个巨浪扑上来,无情地淹没了这尚未到达的声音。
望美张嘴,对着粗鲁地扯她手臂的源兵一口大咬。
“啊——!”源兵惨叫一声,松了手。
可是很快他的位置就被另一个源兵取代。无论望美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这群人。
而弁庆……此时一定在旁边边看边微笑。
真是气死人了!
望美正恼着,一把虽很熟悉但惊讶程度足以达到五星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这个臭男人就不能对姬君温柔一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包括望美。
弁庆略显惊讶的声音同时响起:“你……”
“啪”的一声,一个源兵被狠狠地踢了一脚,马上歪一边去了。
一只手伸进来,轻轻牵起望美的手,稍用力一拉,就把望美带出了包围圈。
“西、西诺耶……”望美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半晌都还在惊诧当中。
西诺耶一把揽过望美的肩膀,满脸厌恶地说:“所以说,我最讨厌强迫女孩子的人了。即使我远在天边,也会看不过眼的。”
弁庆两手紧握,抿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西诺耶……你怎么会在这里?”望美总算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呵呵。”一低头看望美,西诺耶的表情马上一百八十度转弯:“因为我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可爱的姬君被欺负,一个生气就飞过来了啊~~”
望美脸上一热:“西诺耶!真是的,每次都不好好回答……”
“呵呵。”西诺耶又笑了笑,抬头看着弁庆说:“因为,我怕你被欺负,就偷偷从熊野跟来了。”
“咦?!”
“以我的能力,要不被人发现是很容易的。弁庆,你说对吗?”西诺耶的眼里透着轻蔑。
弁庆微微勾起嘴角:“对啊。居然连我都没有发现呢。”
“哼。”西诺耶无视弁庆的笑容,转而对望美说:“既然姬君没地方去了,那就先跟我回熊野吧。源氏平家什么的,跟你实在不配。”
望美犹豫起来。
“不用犹豫了,我已经备好船了。”说着,俯首在望美耳边喃道:“现在这样的情况,先到熊野冷静一下很重要。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怎样的~~”
抬眼看了看西诺耶的笑容,望美最终点了点头。
“那么,再见了,弁庆。”
西诺耶冷冷地跟弁庆道别,然后拉着望美向远处的海岸走去。
那里停着一艘小船。虽不起眼,却小巧玲珑,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摇晃。
船上站了一个水军模样的人。他见西诺耶和望美走来,便轻轻地拉开了帆。
一阵清风,上了帆的小船就像想要摆脱缰绳的马匹,仿佛要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那里,就是命运的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