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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第三回 风绕指 细裁月影作窗花 风绕指 细 ...

  •   窗外月光如水。段梦薰睡得正甜。独孤越犹自沉溺于往事,突然,窗棂发出“笃”地一声轻响,像是被石子击中。独孤越一惊,翻身坐起,顺手拿起枕下的短剑,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闪身掠到窗边,轻靠地墙壁上,侧耳细听。自到“微醺楼”将师父的密信交给“英雄纛”的三位义士之后,按原计划明天一早就可启程返回天音谷复命。在整个洛阳城中,除那三位义士之处,并无半个故人,这夜半时分,什么人会来?莫非是鸡鸣狗盗,谋人钱财的强人?
      “啪”地一声轻响,一件物什破窗而入,“笃”地一声钉在墙上。段梦薰己然惊觉有异,手中捏着一根柔如灵蛇般的长鞭“剪水”,掠身到了窗边,与独孤越面对面地将窗子夹在中间。听得有物什飞进屋中,独孤越一闪身,一把将窗子掀起,跃身而出,段兰薰随后也闪身而至。月光洒了一地,院落中悄寂无声,客旅们都己熟睡,哪里有半个人影?
      段兰薰悄声道:“师兄,莫不是有什么歹人了?”独孤越满腹疑惑,不禁微微“咦”了一声,轻身回到屋中。段兰薰将灯火点燃,一把雪亮的匕首将一个巴掌大小的纸片钉在壁上。独孤越轻轻将匕首拔出,两人急忙凑到灯下,将纸条展开,只见上面是两行极美的簪花小楷:“
      明日午时,城南三里水云庄,有要事相告。君若来会,定不虚一行。夜深惊梦之罪,相会之时定然补过。寸纸读罢即毁,千万千万!
      水云庄庄主:岳倦眉
      揖手”

      看罢纸条,独孤越思忖半晌,将纸条点燃,烧成灰烬。
      段梦薰心下大疑,轻声道:“这些天来,我便觉得十分的怪异。师父派你下山给什么‘英雄纛’的人送信,那几个人又鬼鬼祟祟,大街上厂卫和狗官兵密布,就似天要塌下来了一般。如今这大半夜的,又出了这么一当子怪事。这个岳倦眉又是何许人,他找我们又有什么事情呢?”
      独孤越沉思了片刻,低声道:“好生奇怪!这位水云庄庄主是如何知道你我的行踪的?”他回想从天音谷向洛阳来的一路上,自己和师妹极是小心,并无任何人跟踪的迹象,更何况下山之前,师父曾面色凝重一再地叮嘱此行要多加留心。虽然搞不清师父命自己转交给那几个汉子的密信中写了些什么内容,但看师父的神情,独孤越自然能掂量出此行轻重,未敢小觑。哪知这个水云庄庄主不知从何时便己盯上了自己和段梦薰,一时心内不禁大惑不解。
      段梦薰倒是觉得十分地有趣,忽然喜上眉梢,拍手道:“也好,也好。师父一千年一万年才答应咱们下山一回,此番从洛阳回去,又不知哪年哪月方可有机会再出来一次。咱们只要不违反了‘不向外人提及天音谷所在’的门规,尽情玩上他两天,师父也不至于加罪你我。师兄,那个岳倦眉既然说‘有要事相告’,明天咱们不如就去会上一会他。师兄,你看可好么?”说完,两眼紧紧地盯着独孤越,脸上的兴奋和期许之情俨然就似一个才及垂髫的顽童。
      独孤越见小师妹如此情状,不禁也泛起了一丝童稚。但思及师父严厉,又半天拿不定主意,半晌无语。
      正自凝神沉思,段梦薰气呼呼地娇声喊道:“哼,死呆鹅,如果你不肯答应,薰儿明天就自己去好了。反正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玩不开心,我才不回去哩!明天你若是不敢,只管自顾自地回去好了。你做你的乖徒儿,别管我的死活!”说罢,跳上床躺下,忽地转过身去,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脸,不肯理会独孤越了。
      独孤越看着床上这一堆被子,自忖道:既然这个水云庄庄主在纸上写明“有要事相告”,还说什么“君若来会,定不虚此行”之类的话。自己与岳倦眉素昧平生,无仇无怨,想来去一趟水云庄应该也没什么害处。明天就去会一会这水云庄庄主,又能如何?
      几名家人从九曲抄手游廊鱼贯而过,绕过花汀,眼前是爬满绿蔓柔藤的青瓦白墙。再穿过月亮小门,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掩映之下,闪出一角飞檐。穿过竹林的曲径,几名家人在书房前站定。
      一名老家人轻轻咳了一声,朝着书房拱手说道:“禀庄主,东海接露小轩轩主鱼烹溪己派人送来回书。请庄主示下。”书房中立刻传来一声极清悦的嗓音道:“收下。不要慢待了信使,暂请信使好生休息,稍候再带我复信转交鱼轩主便可。”老家人答应一声,身后一名手捧锦盒的家人缓步走到书房前的竹林中一处暗黑色的大石几前,躬身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然后转身去了。
      书房里,正中赫然是一张长约丈余的青石巨案,左上角放着一尊精美考究的小香炉,香炉中一只铜鹤张着两翼,一腿抬起,体态轻盈,似正在欢舞,若飞若扬,袅袅篆香正从尖尖鹤嘴中悠悠飘出。
      四周壁上挂着十余幅丹青字画,字迹或遒劲沉蕴,似欲从纸上跌落下来,宣纸竟难负字体之重;或灵逸潇洒,似欲从纸上飘向空中,宣纸竟难留其轻。每幅字画中的印章皆各有情致,风格独具。
      正中的壁上,赫然是一幅大气磅礴的“万里河山”图,墨重处如海如夜,气吞万里;墨浅处轻勾小点,柔情款款。留白处大蕴多涵,气象万千。在右上方的留白处,是几个龙蛇纵横,捭阖有致的狂草:
      为不能为,敢天下先。
      端的是好气魄!
      青石巨案后,一个年方弱冠的俊美少年正端坐于藤椅之上,挥毫点染一幅梅花图,梅枝欹斜九曲,错落叠展。少年头戴束发金冠,挽住一袭黑亮如流瀑般的长发,面如玉篆,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若涂朱,眉目风流,冷眼看去,竟似天人一般,比那西子、貂禅不知要胜上多少。巨案的左上角,一页锦笺平铺,上面的小字极是柔媚,墨香挂纸,是一阙《永遇乐·君知未》:“
      菊酬眉月,酒谢萤灯,箫冷星露。青石不扫,形影相揖,香径对风舞。水袖醺醉,婀娜九曲,犹似仙姝失途。不思君,思君只怕、痴讷忘剪幽烛。
      海诺在耳,素蛾己老,恻恻枉恨江湖。云有青岫,雀有枳巢,偏情无归处。心字成灰,相思难数,捧心难惹君顾。空相唤,鲛泪无声,红颜早误。”
      落款处用小楷坠着“烹月人”三个字,字体空灵清雅,使人爱不释手,不忍卒读。
      独孤越和段梦薰一路寻到水云庄,己是巳时。见这里果然是个好所在,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与一路来时饥民载道的景象迥然不同。段梦薰不禁“啧啧”惊叹,拍手称奇。独孤越也不住点头:想不到如今天下竟还有这天堂般静逸秀丽的山庄,真称得上是世外桃源了!段梦薰叹道:“那水云庄庄主倒会享清福,在这个乱世上,能谋得这块绝妙居所,且能经营至斯,也是难得了!看来,那庄主说得不错,就算他并没有什么‘要事’,能游经此地一回,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不远处一棵树下,两个衣衫素净,皆着一身浅紫色衣衫的汉子见两人来到,忙急趋几步,为首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汉子抱拳问道:“敢问二位可是应敝庄庄主之约而来的么?”神情极为恭谨有礼。段梦薰抢着答道:“正是。”那汉子闻言,忙说道:“在下奉庄主之命在此迎候,请二位壮士随我来。”
      独孤越与段梦薰跳下马来,跟在两人身后执缰缓行。独孤越暗自忖道:这岳庄主倒是敢托大了,怎么知道我们接到邀请之后一定会来?真是邪气!这里虽然处处祥和平静,还是得多留心才是。一念至此,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段梦薰。段梦薰却开心的很,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哪里有半分谨慎?
      独孤越和段梦薰跟随两个家人走过九曲回廊,转过花汀,到了一处月亮门前,两个家人停身站住,年龄稍长些的家人对独孤越和段梦薰道:“请二位壮士暂且稍候片刻,老奴去报知庄主。老奴去去便来,多有得罪。”独孤越忙还礼道:“何须多礼,有劳了。”待两个家人走进月亮门,段梦薰四顾无人,凑到独孤越耳边小声说道:“这人把我也称做‘壮士’,真是笑死人也!”
      独孤越小声回道:“你一身男子打扮,再加上浑身上下没个老实气儿,天下哪有女子似你这般疯癫。莫说是他们,就连我也觉得你愈发像‘壮士’了。”段梦薰一听,气呼呼地骂道:“好哇你个呆鹅,看不出你笨头笨脑的,也能编派出这样的话来挤兑我,看我——”,说到这里,杏眼圆睁,挥拳便要动手。
      正在此时,月亮门里传出一声轻咳,方才报信的两名家人从月亮门中缓步而出。一名家人躬身道:“让两位壮士久候了。庄主请二位移尊驾到书房歇足。”独孤越和段梦薰随着两个家人穿过曲径,来到竹林掩映的书房前。独孤越拢目一看,见书房左右两厢的门柱之上有一副对联,左边厢的是“风绕指细裁月影作窗花”几个隶字,右边厢的对联大部分都被婆娑垂叠而下的竹枝竹叶遮掩住了,只恍惚见得最末一个字似乎是个“纸”字,又不能确定,等他刚想再看时,家人己将书房的门轻轻推开,躬身道:“两位壮士,请。”
      独孤越自忖道:原来这庄主倒是蛮书卷气。倘使那对联出自他手,想毕他也是有几分才气了。正自发呆,段梦薰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独孤越一怔,忙昂身走进书房。段梦薰尚不晓得水云庄主脾气禀性,况且庄院内处处不染纤尘,景致雅绝,自然也不好过于随意,恭恭谨谨地随独孤越走了进去。
      见有人进来,岳倦眉迅即放下手中的画笔,抢步移出巨案前,深深一揖,朗声道:“在下水云庄庄主岳倦眉,贵客远来,有失迎迓,恕罪恕罪!”独孤越见这水云庄庄主原来是这般年青俊秀的人物,不觉一怔,忙抱拳还礼:“在下独孤越,携师弟段梦薰,蒙岳庄主盛意相邀,多有叨扰。”。
      岳倦眉朗声一笑:“二位壮士不必客气。岳某唐突,劳二位金身,真是罪过。请坐。”家人早移过两把精致的藤椅,招呼两人坐下。段梦薰暗自思忖道:想不到天下竟有这般奇美的男子!风流俊秀,真是画也画不出来,把我个女子也比得没影儿了。本以为水云庄主是何等粗犷之士,但此人谈笑自然,更兼他书房中的摆设也极有品韵,比师叔曲径雪的书房也胜出了许多。他年纪与我等不相上下,却竟是此庄之主了。
      家人端上香茗,转身告退。独孤越不知岳倦眉底细,心下谨慎,正欲问及岳倦眉相邀之事。岳倦眉微微呷了口茶,轻轻放在案上,轻声道:“尊师与尊师叔可安好么?”独孤越与段梦薰尽皆一愣。天音谷虽然在江湖中的名头极响,却除了师伯之外,极少有人下山。这岳庄主的神情语气,倒似与师父和师叔是交情匪浅的故人一般,眉目之间甚是关切。
      段梦薰脑筋飞转:我自幼在天音谷长大,从未听师父和师叔提及“水云庄主”,他见我等是习武之人,问声师父如何,师叔如何的客套一下倒也在情理之中。他口口声声“尊师父与尊师叔”,怕是连师父和师叔的名姓也说不上来。但看他神情并不似客套而己。你既装疯,我便卖傻。若此人居心叵测,我只管转来转去,东扯西摇,不泄露了天音谷中的事儿便罢了。看你怎样!想到此处,忙抢先答道:“蒙岳庄主挂怀,家师和家师叔一向安好。不知岳庄主相邀,有何要事吩咐?还望明示才好。”
      独孤越正不知如何答对,听段梦薰如此一说,方才缓解了许多。岳倦眉剑眉一挑,哈哈一阵朗笑:“好个乖巧的嘴巴!岳某与尊师叔己数年不遇,当初北京曳辉楼一会,尊师叔曾赠我墨宝,岳某极是珍爱,日夜品赏。那夜曳光楼的银花火树犹然在眼,不料己成当年事了。”言罢,幽幽一叹,缓缓向壁上望去,满是沧海桑田之慨。独孤越和段梦薰不由顺着岳倦眉的目光望去,见东边厢的一面壁上,有一个长约三尺有余的卷轴,竹木之轴,宣纸为芯,两侧有暗青色的碎花作衬,正中有四个字:“名士风流。”笔势纵横,墨意沉劲,字体极是熟稔可亲,细看去,“名”与“士”二字之间盖有一印章,赫然可辨正是“箫剑无心”四个古篆字。
      独孤越和段梦薰几欲惊呼出口。师叔曲径雪生性洒脱,喜玩赏丹青,为人亲切和蔼,深得段梦薰与独孤越的爱戴。曲径雪虽比他们年长十余岁,却没有半点师尊的架子,这些年来与他们睦好似兄弟一般。曲径雪的兵器便是一支可做剑器的紫箫,这“箫剑无心”四个字,便是曲径雪的绰号了。他常在手书丹青之后,盖上此印,但曲径雪极少写来赠人。这岳倦眉房中竟藏有曲径雪的字墨,看来与之的关系绝非一般了。
      段梦薰暗忖:曲师叔深知天音谷的规矩,只怕岳倦眉最多也不过与曲师叔交好,在字画丹青上有所往来罢了。天音谷的其它事情,曲师叔应该不会与岳倦眉提及过多。想到此处,正欲回话,独孤越却己出口:“想不到岳庄主竟认识我家曲师叔!无奈在下来洛阳之前,家师一再叮嘱多加谨慎,唯恐遇了歹人。故此不敢乱讲。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庄主多多海涵。”
      说罢,脸上神情倒轻松许多,似与岳倦眉颇为亲近。段梦薰暗骂:这个呆鹅!他既然邀我等来此,先弄清他是什么角色再见风行事也不迟。你这个笨头笨脑的傻瓜,却说什么“我家曲师叔”,岂不是自找麻烦!但独孤越话己出口,段梦薰也只好循机察势,亡羊补牢,拼力圆全,却不能收回说出的话了。
      岳倦眉似乎并不在意,淡然一笑道:“令师公的三个得意弟子之中,掌门大弟子‘大须臾手’指振音嗜杀成性,江湖传闻他曾炼食九九八十一个未满月的女婴,修成了邪魔功夫‘炼命阴罡’,令师公一怒之下,将其罢黜出师门,不料指振音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欲再食九百九十九个女婴之后,妄图修成神魔皆惧、能御气成刀的邪学‘极咒’,江湖众豪士几次狙击指振音未果,反而屡遭重创。他师出天音谷,令师公老琴师自觉难辞其咎,几次亲自出天音谷寻找指振音,却未能一遇。数年前。令师公命令师叔‘箫剑无心’曲径雪下山寻找指振音时,正值上元佳节,曲大侠行至北京城,当夜长安街处处花灯。说来可笑,我在长安观灯时,有一富家公子误以为我是女扮男装,竟心生歹意,欲抢我回去。恰在此时,曲大侠路过,出手相救。我二人甩掉官兵后,岳某为了聊表谢意,邀曲大侠相聚曳辉楼小饮,曲大侠快言快语,极是率直。三言两语,竟成至交,无话不谈。临别时,岳某随时并无值得出手相赠的物什,便权且摘下腰间紫玉赠予,以作纪念。曲大侠执意赠我这幅丹青,到如今数载寒暑,竟再未相逢。”
      岳倦眉目光望着壁上“名士风流”四个字,心绪似己回到当年长安曳辉楼灯火流辉的夜里。
      独孤越和段梦薰听得魂动心惊,想不到眼前这个岳庄主年纪轻轻,竟晓得偌多天音谷之事,且曲师叔和他竟又是这般相识。岳倦眉缓缓起身,轻身望向书案后墙正中的“万里河山”图,负手而立。幽幽地说道:“如今阉党当道,把持朝纲,杂税苛捐,饿殍遍地。放眼天下,多少人易子相食,人亡家破。天下有识之士各自揭竿而起,却各自为战,各怀心腹,有多少所谓义军不过是趁此乱世,盗名钓誉,号令群雄,原不过是想推翻大明,然后享个荣华富贵。你方唱罢,我便登场。一切皆难逃鬼域之心,哪里又真的有几个人心怀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志呢?”
      独孤越道:“岳庄主此言未免偏激了。中原大帮‘天下帮’,潮州渔帮,河南‘英雄纛’尽皆为民请命,行侠仗义,尤其‘天下帮’是天下第一大帮派,其中都是些热血汉子,曾几次潜入魏阉府中刺杀老贼,以安良除暴为矢志,怎么会如岳庄主所说,尽皆怀鬼域之心呢?”
      岳倦眉微微点头道:“天下帮虽然人数甚众,但却无有强援。就算人手再多,也不过泛泛,难成大器。杀一个魏忠贤,难保不会再出个周忠贤,马忠贤,乱世依然乱世,都是枉为罢了。倒不如拼此一身豪血倾力一搏,为不能为,作出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事来!”段梦薰未料貌若文静雅致的岳倦眉竟说出这般豪气干云的话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独孤越听得此言,陡然间想起母亲唐霓裳临终前所言“纵不能为天下人谋福,也要为天下人仗义”的话来,忆起母亲惨死官兵之手,想起来洛阳之时一路上所见灾民之苦楚,不禁一把拍在条几上,朗声道:“岳庄主果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在下父母皆为阉党所害,家母临绝前曾嘱我,纵不能为天下人谋福,也要为天下人仗义。幸蒙琴师所救,在下学得一身武艺,只恨无个机会施展,报父母之仇,家国之恨,十几年来,在下深以为记,未敢相忘。今番得遇庄主,实乃苍天助我!”热血澎湃于胸,难捱难抑。条几上的茶杯中的清水陡地飞溅了一大片。
      段梦薰虽精灵顽劣,却天生的剑胆琴心。听得岳庄主说出那些话来,也不禁血脉贲张,碧血如潮。但转念一想,抱拳问道:“岳庄主能心怀天下,着实令在下佩服。不过,如此大事,岳庄主应该邀些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大英雄共同举事才对,我二人人微势薄,岳庄主邀我等来此,说此秘事,怕是想令我等传书递信罢了。如有吩咐,尽请讲来便是。”
      独孤越也道:“久闻‘天下帮’为民请命,除暴安良,如今势力极大,连官府也动不得他。帮主燕寒山和副帮主慕容紫乱皆是人中翘楚,心襟广大,有容人之量。‘英雄纛’的名头在江湖上也极是响亮,虽然兵败,仍然有左先生掌控全局,伺机东山再起。岳庄主为何不投靠这等英雄好汉?”
      岳倦眉长叹一声道:“岳某何尝不曾听说这几位响当当的英雄,只是岳某既然敢冒九死,为民请命,便早忘了生死之事。我早想凭靠自己做出一番天地,不愿为图省力,攀附其他。况‘天下帮’声名虽显,在江湖人中却褒贬不一,怕也只是聚拢的一些流寇草贼,难成大器。‘英雄纛’郑瑾初倒是个极豪侠的汉子,可惜未名山一战,身陷囹圄,如今生死不知,就算岳某有心投拜,也是枉然。”
      独孤越点点头,抱拳道:“既然如此,岳庄主有何吩咐,尽请讲来。纵使传书递信,在下亦万死不辞!”
      岳倦眉深深一揖道:“岳某代天下苦难百姓先谢过两位侠士了!天音谷能出两位衣钵弟子,真是老琴师之福,苍生之福!”段梦薰道:“岳庄主切莫如此折杀了我等。我等尚未尽一力,庄主如此言语,实在让我等愧莫敢当。”
      岳倦眉道:“岳某能请二位兄弟来说些秘事,岂敢只是劳动两位金身,传什么书,递什么信?”段梦薰微微“哦”了一声,想不到岳倦眉原来另有重托。
      岳倦眉低声说道:“不瞒两位兄弟,在下与天音谷老琴师乃忘年之交,再加上又与令师叔曲径雪大侠交情不浅,所以,对二位的身世也有所了解。方敢惊动二位,请来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独孤越和段梦薰不禁皆是一惊。
      岳倦眉微微一笑,指头段梦薰道:”这位小兄弟,是山西朔州人氏。在阁下三岁那年,父母因交不起官府催征的役赋而落狱,被官兵毒打惨死,后在瓦砾堆中被老琴师所救得,自此入得天音谷,我说得可对么?”段梦薰和独孤越皆惊得目瞪口呆,岳倦眉竟能了解这么多的底细,看来与老琴师和曲径雪的渊源真的不浅了,否则哪里会晓得这么多的事情?独孤越忙问道:“原来岳庄主竟晓得我二人这多事情!”岳倦眉微笑不答,又对着独孤越说道:“独孤兄弟,可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么?”
      独孤越一愣,不知道岳倦眉因何这般讲,忙接道:“在下当然晓得。在下家父乃‘英雄纛’中义士独孤寒陌,家母乃‘英雄纛’中唐霓裳。因时隔经年,在下倒不至于忘了父母的名姓。”岳倦眉微笑道:“独孤兄弟,那两位义士并非你的生身父母。你也并非独孤越。”独孤越和段梦薰皆是一惊,不知岳倦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独孤越问道:“岳庄主,在下虽然卑鄙,却不敢在父母之名上攀龙附凤,独孤越也是我的真实名字。如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岳倦眉忽然起身,来到案道,对着独孤越深施一礼,道:“在下拜过‘小千岁’。”
      段梦薰不知这岳倦眉搞什么鬼,怎么正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间称独孤越为‘小千岁’?独孤越却惊得脸色陡变。自从乱翠山母亲罹难那一夜,独孤越就再也没有忘掉‘小千岁’这三个字,脑中常常浮现出当年锦衣卫与公千猎、顾铁衣齐齐跪倒在自己面前,口称‘小千岁’的一幕,至今犹觉匪夷所思,百思不得其解。自跟随老琴师到了天音谷之后,老琴师曾亲口叮嘱他,不可将‘小千岁’之事说与任何人,唯恐惹来麻烦。独孤越深深记在心内,在天音谷中学艺十数年,并未与任何一人说起此事,就连段梦薰也蒙在鼓里。然而,老琴师愈是不让他将此事说与别人,他倒愈发觉得此中蹊跷,一直到现在,仍然挂怀难忘。
      今番听岳倦眉连此事也知道,不禁大骇。听到岳倦眉说出‘小千岁’三个字,独孤越突然觉得脑中似针刺一般的剧痛,眼前又恍惚浮现出一幕诡奇的画面,一个绿发紫眉的独眼怪人,手里捏着一根尖细的长针,面无表情地向自己移来,青石方砖的地上,一尊方鼎正缓缓地吐出难闻的烟气,方鼎旁的地下,躺着一只死去的灰鸽子……
      段梦薰看一眼岳倦眉,再看一眼独孤越,呆得说不出话来。独孤越泥塑木雕也似地望着岳倦眉,倏然间竟觉得眼前这个美靥如花,玉树临风的岳庄主竟似魔魇一般诡异,此时浑身竟瘫软无力,一只蚂蚁也似能将他掀翻在地。独孤越两眼充满了惊惧与茫然,十年前乱翠山的幢幢鬼影一股脑侵上心间,在脑中离合来去,‘小千岁’三个字如同怪兽的低嚎,几乎要把他的耳膜炸裂,不知岳倦眉的嘴中还会说出什么诡秘的事情,独孤越几乎快就此疯掉,嘴巴大张着,几乎能把自己的头吞进肚中。
      岳倦眉见此,微微一笑,缓缓转过身去,望着书房壁上的“万里山河”图,负手而立,似乎身后这两个呆若木鸡的人与他并无半点干系。
      独孤越呆了半晌,口中终于喃喃地说出了三个字:“小千岁……”,段梦薰见独孤越神似痴癫,不禁大急,失声道:“师兄,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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