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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第二回 琴音未知处 夜阑月洗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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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谷谷主叶弄弦凭奇门兵器‘一弦琴’,闯荡武林几十年,如今己在江湖大有名号。此人曾在少年时得异人传授秘技,后只身入北邙荒穴,在穴中纵行数十里,力杀魇螭,吸纳魇螭之胆,成就百毒不侵,童颜永驻之身。纵横天下,于懒云洞掌挫名动一时的‘食人九友’,在落魂岭用一曲琴音惊退女真国武学高手雅沁格布,在不归桥剑劈自称‘恨无知、本不知’的西域怪客,终于藉毕生之绝学和武悟在十几年前修成名动江湖的罕世秘技琴谱‘归去来’,名播寰宇,俨然己成武林中公认的武学大宗师。其人亦被江湖传说中的神秘组织‘神魔庄’点为当世九大绝顶高手之一。十九年前,叶弄弦受‘神魔庄’之约,只身远赴极北,与当世第一高手秘蝶较技,后回天音谷中,从此隐遁,再未现身江湖。”
说完,瘦瘦高高的楚知命低头恭身而立。洛阳太守府的大堂之上,明灯高挑,巨烛盈辉。四周十数名太监两厢站定,鸦雀无声。大堂上一副雕着几根怪蟒的大长椅上,东厂理刑千户孙云鹤微眯着两只小眼,以手支颐,神情慵懒地听着楚知命的讲述。“哦?”,孙云鹤听到此处,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轻轻挥了挥手道:“讲下去。”
楚知命忙接着说道:“据传闻自琴魔叶弄弦从极北归来后,一改以前行事习惯。凡与对手较技,只伤而不杀。遭其重创者大都心脉错乱,元气几乎干枯,无心无智,口不能语,耳不能听,身如烂泥,变成一个废人。至今能说得出叶弄弦身高样貌的人,怕也是没几个了。十数年前,东厂公千猎大人曾得厂卫密报,率人深入乱翠山搜捕贼党头首独孤寒陌、雷吼和唐霓裳,欲救出失踪数年的小千岁。妖妇唐霓裳负隅顽抗,我厂卫诸豪神威浩荡,唐霓裳岂是对手,不及片刻便就地伏法。谁料竟有妖人用琴音击伤厂卫诸高手,小千岁从此亦又不知所踪。据奴才妄断,纵览现今江湖,能在顷刻间用诡异琴声击杀十七名锦衣卫,击伤公千猎、宋叠坟和‘刀奴’顾铁衣的人,怕只有这‘一弦琴魔’抑或是他的掌门首席大弟子‘大须臾手’指振音二人其一了。”
孙云鹤轻咳了一声,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尖着嗓音说道:“看来这琴魔叶弄弦倒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厉害角色了。先不管他。今天老夫得到厂卫密报,在洛阳城东青石巷一处唤作甚么‘微醺楼’的酒肆之中,有天音谷的人与叛逆余党有所接触,密谋在后天中午红花渠劫走贼首郑瑾初。朝廷准备处斩郑瑾初的消息,本来是要在红花渠处死他之前的一时三刻才公诸天下——”,言犹未尽,方才仍懒散地斜倚在长椅之上的孙云鹤电光火石般“忽”地坐起,两只眼睛恶毒地紧盯着一边正自抖衣而战的洛阳太守黄璞,刀条般细长苍白的脸上顿时布满杀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这几天便走露了如此重要的消息?!”
此言一出,左右的侍卫尽皆手握刀柄,眼中凶光大现,只待孙云鹤一声号令,便会立刻掣刀出鞘。洛阳太守黄璞登时脸色惨白,急抢几步,抖衣跪倒,鸡啄米也似地叩头,忙不迭地颤声道:“宗主大人,奴才失职,罪该万死。奴才即刻着人究查此事,求宗主大人恕罪,饶奴才不死!”以头捣地,咚咚作响,几个头磕将下去,额头上己沁出血来。孙云鹤指头黄璞尖声吼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个捧俸拥禄,尸位素餐,倘使此消息走露之后,叛党余匪救出贼首郑瑾初,再扯出什么‘义旗’来,也真是难为你们这些混帐东西了。”
黄璞闻言哪得体如筛糠,连称“该死”。孙云鹤缓缓站起身来,踱到黄璞近前,尖声骂道:“郑贼乃朝廷天字第一号的重犯,朝廷本欲在乱党余众毫无准备之下,公开处死郑瑾初,只在对其正法之前一时三刻公诸天下,以儆效尤。如今消息走露,若是出现了什么差迟,九千岁他老人家晓得了,也莫说是你个狗东西,怕是连老夫这脖项上吃饭的家什也得弄丢喽!”黄璞耳中听得“九千岁他老人家”几个字,立时吓得亡魂皆冒,浑身痉挛般颤栗不止,如狗一般匍匐于地,连连颤声道:“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奴才知错!求宗主大人饶命!”
孙云鹤见黄璞此状,仰头尖笑,声音极是刺耳。他抬起腿一脚踢在黄璞身上,骂道:“听着,今天在‘微醺楼’密谋劫人的几个乱党,你不必插手了。厂卫己经安排好手跟随,谅他们也逃不出老夫的手掌。九千岁他老人家日夜思念小千岁,如今宏福齐天,竟有天音谷的人出现,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待老夫命人飞报九千岁,再令定夺。若天音谷真的与小千岁有所瓜葛,九千岁自然会有绝妙安排。”说罢,乜视着黄璞冷冷地说道:“另外,你等暗中速速着手究查是何人狗胆走露了消息,不可张扬,老夫倒要看一看这人是怎样个不知死活!老夫好善,向来不喜杀生,今天就权且把你的罪过记下,如若再敢犯错,老夫也就保不了你了。滚!”黄璞跪爬几步,叩头如捣蒜,连声谢恩,颤声道:“奴才谢宗主不杀之恩!奴才告退。”慌促促爬将起来,躬身倒行而出。及至门口时却又顿住,似乎想起什么。众付卫尽皆眈眈而视。黄璞向前急趋几步,颤声询道:“宗主万安。奴才抖胆,如今消息走露,这后天红花渠处决郑贼之事——,奴才愚钝,请宗主大人示下。”孙云鹤背身负手而立,头也不回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变。”
月上眉梢。四围一片寂静,远处不时传来更鼓之声,己是三更。独孤越仰卧在地铺上,双手抱头,呆呆地看着屋顶沉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与段梦薰寻到一个地处偏僻的小客栈,只开了一间房,与段梦薰同居一室。此时夜深,倦倦的段梦薰己经在床上睡熟。独孤越满腹心事,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便索性睁着眼睛凝想起来。
琴声在山谷间忽起忽落,欲止又扬,飘渺无定,如烟如缕,宛若小雪初晴时分从天外流溅下的仙乐梵音,妙不可言。急促时如万马千军,弯刀铁甲,山河失色,徐缓处,又如冰河消解,细水轻流,让人欲罢不能,欲寻却又没个着处。乱翠山远离人寰,人迹罕至,此时却是从哪里传来的琴声?鸣琴者似乎己沉醉于其中的玄妙之境,近乎忘我。而听者却不觉脊骨发冷,美妙似天乐的琴音顷刻之间变得如鬼魅般令人惊心。独孤越也不由得一怔,正欲扑向顾铁衣的身体在愕然之下,险些摔个趔趄。十七名锦衣卫和顾铁衣也同时愣住,不知鸣琴者从何而来,是敌是友,是人是鬼。向四围环视,两边万仞峭壁如刀削斧斩般直入云天,巍然对峙,把众人夹在中间。前后皆是浩渺群山,此时天近大白,晨雾弥漫,仿佛谁家晨起新炊时氲氤的浅烟。极目之处,尽皆怪树奇峰,丑石蒿草,哪里有半个人影?
顾铁衣行走江湖十数年,凭一口“归冥寒铁”和一套鬼哭神惊、无影无形的“逍遥游”刀法创下“刀奴”的名头以来,从未曾怕过哪个。自几年前投靠东厂,耿耿忠心,屡立大功,被深得魏忠贤宠信的大太监弋鹰扬重用,并亲自举荐其加入“十三杀”。“十三杀”是魏忠贤豢养的特务组织,其中人选皆是从东厂和锦衣卫和武林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学深厚的极品高手,个个皆是江湖中使人毛骨悚然的阴狠角色,专伺猎捕那些连魏忠贤在大醉之后都能说出名字来的朝廷重犯。“十三杀”组织直接听令于东厂,接到指令后,遇事可随机行事,不受任何官员管束,有“杀王无罪”之权,朝廷上下惧怕“十三杀”,较惧怕厂卫尤甚三分。此番得到弋鹰扬密令,顾铁衣随同东厂高手公千猎、宋叠坟率众锦衣卫潜入乱翠山袭杀“英雄纛”诸头领,除独孤寒陌之外,顾铁衣并没有预想其他几个人还有哪一个能劳他尊驾动手。而此时山间飘来的琴声却让他生出一丝丝寒意,他缓慢地合上眼睛,却始终无法用极强的听力判断出琴声所在。那琴声忽东忽西,仿如月光之下翕合于密匝匝林叶间的光影,倏然来去,难捕难捉。
独孤越听得琴声,呆愣了一下,马上拼尽力气大喊声起来:“救命啊,救命啊——”,一名锦衣卫急风般掠到身后,一把捂住独孤越的嘴巴,同时手指在他背后轻轻一按,独孤越便眼睁睁地瘫软在地上。林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顾铁衣双眉一颤,“铮”地一声,刀出寸许,又倏然顿住,刀柄与刀鞘之间,探出来的半寸钢刀泛过一袭寒光。身后,紫眉白发的公千猎己悄然赶到。琴声犹自在空气中浮漾涡旋。
公千猎轻掠至顾铁衣身后沉声道:“顾大侠,鸣琴之人怕是来头不小。不如速退,以免生出差迟。”顾铁衣冷冷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我未辨来者位置,你我又退向何处?”公千猎低声道:“操琴者自恃内力绝佳,不肯出来。我己令宋叠坟潜伏于切近,我本欲在操琴之人现身时,令宋叠坟将其一击杀之。既然操琴之人匿身不出,你我不如速离此地,诱引操琴之人现身。宋叠坟轻功极佳,于林中暗自尾随你我。那操琴人若真是敌,难保不会出来。只要他一现身,自然难逃一死!”顾铁衣闻言低声“哦”了一声,略微沉思,冷冷说道:“也好。你亲自护好小千岁,众人速退!”
独孤越一直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上,顾铁衣与公千猎的谈话虽然声音刻意压低,却被他悉数听了个清楚,只是此时浑身无力,只好眼睁睁地听人摆布。他心中自忖:我自幼与爹娘在乱翠山中,爹娘都不做官,也未曾听他们说起过有甚么做官的亲友在朝。况且雷叔叔每当提及朝廷官员时便呼天喊地地破口大骂,娘也曾说过,官兵鱼肉百姓,为了躲避刀兵之苦与苛捐之难,才躲进乱翠山中。这群歹人既然加害我娘,却为何口口声声唤我做甚么“小千岁“?我自是独孤越,又哪里是什么“小千岁”?倘若他们发现我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小千岁”,岂不是枉害了爹和娘?娘却又为何地长绝之前说:“他们不敢伤害于你……”
我是谁?!
琴音悠扬。几名锦衣卫在前,公千猎挟着独孤越居中,顾铁衣忽左忽右游走于公千猎身后,时隐时现,另有数名锦衣卫断后。众人电光石火般向山口处狂驰。出了山口数里远,却仍未走出深山。四周依然山岭相连,怪石迭亘,险流当道。但使人不禁大骇的是,琴声依然在耳,较之初遇琴声时,远近似乎毫无差别,甚至这琴声比方才更加真切,浑欲扑面而来。公千猎和顾铁衣早己觉察,眉峰紧锁,脸色极是紧张。一路之上,顾铁衣的右手始终紧紧握着“归冥寒铁”的刀柄,而公千猎的长剑业己在掌心攥出了细汗。众人所有的努力,也似只在操琴人的掌心间无奈地游动,无法逃离。
“啊”地一声低低的哀嗥,从身后的林间传来。虽然声音极是低沉,众人正紧绷着神经,如惊弓之鸟,哪怕有一丝奇怪的声响都会即时警觉。何况这里尽是武学好手,近在数米处发出的诡异声响如何能逃得过众人的耳朵?几人立时顿住,齐齐地向声音处望去。公千猎第一个惊呼出口:“不好!”话音甫落,顾铁衣己经飞掠至响声处,同时,右手虎口处己弹射出一弯寒月。顾铁衣自知操琴之人必是硬手,所以未敢怠慢,听到林中声响的刹那,“归冥寒铁”己铮然出鞘。
十几米处的密林中,一个身材颀长削瘦的蓝衫汉子正蜷缩在一棵巨树之下,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两眼呆呆地望着空中,神情万分恐惧。宋叠坟!众人尽皆深吸了一口冷气。林间巨树嵯峨,盘根错节,如一条条怪蟒般曲卷爬游。顾铁衣探出指头,飞快地在宋叠坟胸前点了几处穴道,脸色更加紧张。宋叠坟轻功绝佳,是厂卫之中少有的几个轻身高手之一。能在林中隐伏未及抵抗之下便遭人重创至斯,筋脉皆乱,神智全失,伤人者的武功己近乎化境,最可怕的是来者可能此时就在回周隐伏,如影附形,甚至就埋伏在你的背后,猝然间一把捏住你的脖子。
顾铁衣环顾四周,黎明时分,晨曦微露,光线在叶间穿梭飞动,如鬼影幢幢。琴声犹在。宋叠坟究竟遇到了什么,使他的眼里充盈着难言的恐怖?而对手又是用什么样的身手让宋叠坟在未及发出讯号之前便惨遭重创?来者足可以将宋叠坟在瞬间毙命,又为何只伤不杀?看来操琴者一旦出手,只怕能在一瞬间便将众人悉数格杀,然而来者却又为什么遁身不出,来者究竟为何而来?
独孤越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仰面躺在草地上,看不到身旁的景象,只知道这些歹人听到一声怪叫之后飞快地袭进树林。之后,除了偶尔听到顾铁衣与公千猎低沉的言语和锦衣卫挪动脚步时踩在草尖上细碎的声响外,耳中就只剩下那鬼魅般不断浮动的琴声了。独孤越的心内竟也浮起一种莫名的恐惧,蚀心腐骨。顾铁衣和公千猎等人面色十分紧张,将独孤越围在垓心,各持兵器,向四周巡视,不敢稍稍懈怠。
独孤越正自警惕地捕捉着四周的声响,突然,从巨树的枝杈间的上空徐徐飘过一篷巨大的黑影,就似一卷巨大的黑布被风轻轻吹送,又似一只诡异不为经传的怪鸟,抑或神话中长翅膀的凶兽在发现猎物时正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击杀前的蓄力。黑影懒懒的,看似极是缓慢,无声地在离众人头顶十几米的高空移动,仿佛正直勾勾起盯着独孤越。独孤越怕得要叫出声来,无奈自己的穴道己被锦衣卫封住,嘴巴动也动不得,哪里发得出什么声响。显然,顾铁衣和公千猎等人正紧张地环视周围,并未注意到从头顶缓慢移来的巨大黑影。独孤越惊骇非常,脑中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刺痛,竟浮现出自己常常在梦魇里梦到的一幕奇特而诡异的画面,一个绿发红眉的独眼怪人,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尖针面无表情地向他移来,地上一尊青色铜鼎中正吐着令人作呕的烟气,铜鼎旁的青石地上,平展着一只死去的灰鸽子……
独孤越常常在童年的梦中被这种奇怪的画面魇住,夜半大叫一声惊醒,唐霓裳常常安慰他,说他是男子汉,才不怕那些梦里的本不存在的幻影。但独孤越却时常梦到同样的画面,同样的梦境,连唐霓裳有时也觉得怪异,匪夷所思。此时,空中飘移的怪影,竟使独孤越瞬间在眼中浮现梦里的那种画面。如果说梦中的景象真的像母亲所言,只是幻境,那么眼前这活生生真切切的黑影却的的确确就在眼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己负荷过重,要马上爆裂开来,他几乎想立刻把眼中的景象告诉给顾铁衣和公千猎,使更多一个人来帮他分但这种无边的恐怖,然而,他有心无力。须臾间,空中那个黑色巨影突然间伸长数丈,扩展开来。不,天呐,它正电闪般地扑落下来!!
独孤越闷哼一声,立刻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