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界》肆水千宸

5、凡间2 凡间2

　　这一天大概是苏州城最热闹也是最动人心魄的一天了。
　　江南首富顾家一下子成了勾结南蛮叛国叛君的罪人，于是顾家上上下下的男丁，皆是推上了断头台，而女眷，皆是被刺字没入了妓籍，作为最低等的妓女猪狗不如地活下去。
　　于是风风光光的顾家，就此轰然坍塌。
　　行刑之前顾氏当家顾宵在刑台上竟然没有如同过去那些人一样大喊冤枉，反而是安安静静地受了死，只是死前连连说是自己待罪了家人。随后一颗人头落了地。
　　消息传到京都的皇后耳里，那位据说美貌仅仅逊于顾家夫人的皇后笑得倒是轻蔑，偏首晃动了一头的珠玉金翠，问旁人道：“顾家的长女如何了？”
　　旁边的大宫女回道：“故意放跑了。三皇子昨日也按照您的吩咐囚禁在了殿里。”
　　皇后伸过带了金护甲的纤纤十指，轻轻团皱了一方丝帕：“逃了也好，总好过让篱儿太过恨我，你说，是不是？”
　　大宫女退到一旁，垂了首恭敬地回道：“星齐不敢妄议主子的事。”
　　皇后放下看了看一旁的星齐：“你莫说我冷情，我自己的骨肉你当我不心疼么？只是这江山总得有人来担待，但也不能因此而丢掉了项上人头是不是？”
　　星齐不作回答，只有向上飞起的眼角微红。
　　即使自己只是个眼线，本不该与人有半点瓜葛，可是终究还是想起了那个紫衣华服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小姐…不知玉人如今终是流落何方…大概人生悲哀，莫过于此。

　　且说顾家落败了以后，一半的家产入了国库，剩下的便被江南王、樊、钱三大家族瓜分得一干二净，由此便在江南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形式。本来好好的三家分别与顾家竞争着丝绸、茶叶与瓷器，如今顾家一倒，这便俨然成了三家垄断，物价不断地哄抬，使得江南百姓愈发生活地困难，叫苦声不断。
　　而京城里却又传来了一个消息，使得这三个家族站得更稳了——戚篱被封了太子，原因是产出叛国奸党有功。
　　于是茶楼饭馆说书人那里，又多了许许多多的段子。
　　有人说：“太子殿下是早就知道顾家谋反的，不过是从顾家肖有美貌的女儿那里套话罢了。”
　　有人说：“太子殿下回京后有了新欢，便不要了顾家小姐。顾家一时气不过，便造了反。”
　　更有人说：“是皇帝老儿自己看上了顾家小姐，又不好同儿子争，便只好痛下杀手免得父子反目了。”
　　……
　　诸如此类，越来越多的版本开始流传，可是说来说去却终究脱离不了一个中心，那便是：才子佳人终成空。
　　十年，百年，千年后回望，当这些故事也早已湮灭于红尘之时，还有谁记得那面如冠玉的少年，还有谁记得绛紫华服肤若凝脂的少女，他们曾站在一起，也曾约定了终生。
　　无劫此时是无法顾虑这些的。
　　她被打断了全身筋脉浸泡在了盛满滚烫药水的筒里，水气氤氲，却是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半点痛苦。
　　子诛说过，杀手唯有感觉不到疼痛，才能杀得义无反顾。
　　子诛又说，你的筋脉已经过了练武最好的年纪，现今我便断了你的筋脉，再将躯体泡于药水中，一年之后即可重生筋脉。
　　于是无劫咬着牙被打碎了全身的筋脉，骨节断裂时卡擦卡擦清脆的声响不断侵蚀着她的耳膜，鲜血淋漓的四肢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扭曲着，疼痛恍如潮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终至将她完整湮灭。
　　无劫狠狠地咬着牙，努力地收住肆意横流的泪水，然后一笔一划在心里刻下戚篱的名字，好叫自己永不忘这杀了自己全家的小人。子诛说要成为顶尖的杀手不是没有捷径，而是这捷径太过残忍，许多人纵使想复仇的心再大，也可能熬不过连仇都未报便一命呜呼了。
　　这个捷径需要四年。第一年，打断筋脉泡于药水之中等待重生；第二第三年，拼命地练功，可日进千里万里；第四年，却只需要在竹林里打坐，不静不动，不怒不喜，不闻不问。第五年，便可成为最顶尖的杀手，遇神弑神，遇佛弑佛。
　　代价也有，那便是在练成之后，仅有两年寿命，正正好好，药石无灵。

　　当年幸得星齐与子惜一道时说起过子诛的痕迹，于是无劫便拖着半条命拼死找到了子诛，子诛听得她原是顾家小姐，二话不说便收下了她，更是为她更名：子界。
　　子界泡在药水里的那一年，子诛偶尔会来看她，却往往是不说只言片语，只是安静沉寂地看着她，目光异然。
　　子界后来想了许久，觉得子诛的目光甚是怪异，不是男女之间的那般情，更不是师徒之间的那般义，反而倒像是……
　　这个答案倒真是让她猜中的。
　　据说四年对于天上神仙来说不过短短四日，而对于凡人来说，也不过是行云流水之间的白驹一跃罢了。这四年里过得怎样辛苦，又是怎样习得一身武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修习罢了，无需赘述。
　　第五年的第一日，子诛说：“子界，你如今这样便是可以出山了，只是，”子诛顿了顿，“先在这竹林里杀了我吧。”
　　子界诧异，却仍旧提起刀。杀手是不需多问的。
　　然后刀光剑影，最后一整片紫竹林的竹子都齐腰而断。既是高手，又怎会杀得血色弥漫惨不忍睹？不过片叶微风之间，子界的刀便驾到了子诛的颈口。
　　“师父。”子界低低地唤，眉目间隐隐透着不忍。
　　“界儿，若是我儿阿霞不死，也该有你这般大了。”子诛眉目慈爱，嘴角却是已经有了血色，他说：“界儿，你需得知这人世间纷纷扰扰繁多，因果轮回也并非世人痴言，而杀字从古至今便是极大的罪孽，所以并非人人都受得起这恨，也并非人人都报得起这仇。而吾辈之所以执刀，是因为受得起，虽说不过一世亲人，而只要一日良心未泯，就算是造下杀孽又何妨？只是日后若见得你子惜师兄……切莫记得……你们本是同类……”
　　子诛唇角缓缓绽出笑意，然后将颈项往本已吹毛断发的刀口上送了送，霎时血喷如井，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我……本名……戚言……”
　　那四年是多短又是多长，一个不过先走，另一个也不过剩下短短两年。
　　最后，终至哽咽。曾经紫衣华服的少女如今披着青色布衫，在一片齐齐断去的竹林里抱着一个中年男子的尸身，泣不成声。
　　至此，无坚不摧。

　　漫天雪花飘落之时，原本温润如水的江南一下子又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的百姓带着几分不忍，却又隐隐带着欢喜。人总是自私的，除了那一点怜悯心之外，既是对自己有益，何尝不乐？
　　……王、钱、樊三家血脉皆是被屠了个干净。
　　据管家仆人说，当夜便是半点声响都无，公子看着书，小姐绣着花，夫人正与老爷絮絮说起些什么，他们便安心退到门口守着了。谁知第二天一早推门进去看看，公子小姐们皆是脸色惨白，颈项上一刀血口，无了声息。夫人小妾们都披着厚厚的衣裳锦绣朱钗，还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只是面上惊恐得无法用语言形容，颈项上依旧是一刀血口。
　　而这三家的老爷们，则都在第二天早晨于城门上被发现——曝尸。
　　不明所以而又昏庸的县官知府们万万断不出这只死了三姓人家，而仆役半分未伤的案子，变只得草草捉拿了几个守夜的仆从，算作是凶手，先行关押着。
　　第三日，城门上高高悬起一方巨大的白绸缎，龙飞凤舞地写着：“屠顾家人者，吾必剐之；贪顾家遗财者，吾必杀之。”
　　满城的风雨，满城的血腥，江南如同一锅沸水滚滚地炸出了声响。
　　自此时间多了一个恶名天下的杀手，唤作子界，据说前身乃是那顾家的大小姐，顾无劫，又字清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