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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凡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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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江上春风还带着些许凛冽。
一袭绛紫色的华服在风里上下翻飞,一层素金纱似有似无地笼在华服之外,从腰两边轻扯过两根细金软带束在腰间,结成一个少女家的蝴蝶飞结。
这是富人家的女儿,风流韵态自然而成,清水芙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虽是十六岁青春正好的年纪,却是静静地裹在略显老成绛紫华服中,反倒是衬得如白玉雕,莹润无暇。
一艘富贵人家的船舫,一个如若玉雕的少女,淡而宁静地飘在江南湖上,似是入了江南湖的画里,仔细看着又觉得少女身上的衣衫太过鲜明夺目,偌大江南湖反倒是给她做了背景。
“小姐,起风了,该回去了。”两旁的丫鬟拿过一件披肩,搭载半倚着舷窗的少女身上,少女皱了皱眉,却还是温温和和地站起身,回到船舱里。
“回去吧,再不回去,爹娘也该担心了。”
说巧不巧,天下富人家的儿女多得是,偏偏她最出名。父亲是江南首富顾宵,又有幸取得了未嫁前素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称的母亲,偏偏她又是生的一副好容貌,出生那一夜整个顾府都缭绕着紫气,还隐隐有龙体一般的金色穿插于紫气之中,四月能言六月能走两岁赋诗五岁作赋,真真是包含了神童该有的所有特征。
据说她刚出生,父亲便找来了高人为她算命,可这些高人委实没有一个是真正的高人,或者说,他们本来是高人,一遇上她,就不是了。
她的命盘乱得一塌糊涂,生辰八字煞气极浓,上克父母兄弟下克身边伺候之人,却是独独旺财旺夫。如此诡异的命格,每一个高人看过后都是这样的结论,却是都无法破解,只得叹两句“天意如此”“自求多福”。
如是,顾宵便只得赐女儿名“无劫”,顾无劫,又取了劫的谐音,作字“清界”。
这话也当真应验。
自从无劫降生以来,府中伺候她的下人都是不隔一两年年便遇上倒霉之事,而顾氏主母自生产以来便是大病小病地接连不断,成了药罐子,顾宵也是十几年来老得飞快,几个哥哥虽说状况都还可,却也都是受不得太大的风寒。唯独顾氏家族的财富,赚的一日多过一日,钵盆尽满。
于是江南所有的富人家都犹豫了,若是能取得这无劫回家,家中必是财富滚滚,可若是娶回来了,又恐克了高堂,所以如今无劫早已过了及笄的年纪,前来说姻缘的媒婆却是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忧心冲冲时,无劫倒是落了个清闲,每日丹青诗文,泛舟野游,倒也过得自在。
暮色已近,江南湖上只有一艘顾家画舫飘飘摇摇地即将靠岸。
船已经行到岸边时,两个丫鬟轻声道:“小姐,船靠岸了,下船吧。”
无劫淡淡收回神游之思,提裙走出船舱,到微微有些翘起船头,正打算下船,岸边却是缓缓走来了两人,一个身姿清雅的少年,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
几个魁梧家丁立刻上前拔出刀拦在两人前,恐这两人欲行不轨,均是一脸戒备之色。
男子见状一脸严肃,倒是那少年从身后抽出一把扇子轻轻地摇了几下,低头轻笑道:“姑娘,我二人费劲周章来到江南想要一游名胜天下的江南湖,怎奈这湖上就你这一艘船了,不知姑娘可否将船借给在下一用?我二人可付给姑娘足够的银子。”
身旁的丫鬟一声冷笑开了口:“你二人是什么来头也敢在我家小姐面前摆阔?我家小姐是江南首富的女儿,还缺你们这么点银子不成?”
少年身旁的男子面色一紧,欲上前反驳,少年却只是轻摆了摆扇子示意不用,抬眼望向船头的少女,紫色华服包裹着的人,如同白玉雕琢,无半分的瑕疵,衬着渐渐分合的晓暮之色,一看之下,惊为天人。
少年的眼里有惊讶的神色流过,尽数倒映在无劫的眼底。似乎是……有些乐趣呢。无劫忽然一改往日总是淡漠的神色,轻轻挑起远山眉:“星齐,不得无理。”然后看向那个少年,却是凤眼狭长修眉入鬓,神情慵懒而带了细细的锋芒,衬着薄暮为他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然后亮金色光点在美人尖的下颚上停止,彷如江南翡翠堂里的翡翠一般,温润可人,然而价值连城。
原来端的是一个绝美的妖娆少年。
“既然如此,不如两位再陪清界游一回湖,如何?”
少年盯着无劫的眸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轻轻敛去了所有的锋芒:“戚篱,我叫戚篱,戚伤的戚,篱墙的篱。”
身边的丫鬟家丁皆是一惊,无劫却是依旧轻描淡写:“那么便请戚公子上船吧。”
戚篱,当今圣上的三皇子,自幼聪慧无匹,与清界同日出生,出生时红光遍布京城,城里城外芙蕖塘内一夜间开满大朵大朵的莲花,各色皆有,清香满城,美不胜收。
这样,倒也是和清界来的般配。
毕竟,一个贵,一个富,贵者兴许将来会握着民生,富者便兴许会握着民计也说不定。
如是这样,戚篱每日都是傍晚时分前来,摇着描金扇子大大方方地踏上顾家小姐精致的画舫,然后晃晃悠悠地游一周江南湖。戚篱说起京城里的文武百官,又说起京城里的梁柱彩绘,甚至还有几朝妃子皇后的“野史”,而无劫说起江南及其少见的流光丝绸缎,说起顾家上上下下的女仆里面流传的鬼怪故事,两人你说一个故事,我说一个,倒也是不亦乐乎。有时两人起了玩水的心思便一同去到在船头,不顾衣衫裙袖华美,也都往微微有些浑浊的江水里招呼,弄得华服锦绣皆是失了娇贵的颜色,倒越发像是纨绔了。
那两人摆出孩子心性玩得不亦乐乎,这边星齐也没闲着,不过过了五六天便与那叫做青衣侍卫处在了一起。青衣侍卫叫做子惜,师从天下第一的杀手子诛,倒也是子诛唯一的弟子,身手厉害得紧。有时戚篱回头看见一向冷漠威武的子惜低着头红着脸同星齐讲话,便略微促狭地笑着去揶揄无劫:“你的丫头都将我的侍卫拐走了,本皇子的好侍卫可就这一个,你是如何赔我一个?顾家大小姐?”
无劫回身泼他一脸水:“戚皇子的人我如何赔得起,倒是我的贴身丫鬟,戚皇子又打算怎么赔?”
戚篱也顾不得擦脸上的水,又是蹲下身掬起一捧江水便往无劫的苏绣长裙上招呼:“戚氏篱,江南顾家良婿,赔给你,可好?”
无劫一愣,默了半晌,回身从舱里取出一个装鱼食的瓷罐,倒空了鱼食,装满江水,泼了那正笑得灿烂的戚篱一脸一身,甚是狼狈。然后那个肤若细瓷的少女面上飞起了红云:“准。”
戚篱抬手拭水,从船头站起,轻轻将那面色绯红的姑娘轻轻拥入怀中,温声道:“界儿,你可知道这一天,我是等了多久。”
我是等了多久,才找到这么一个法子来偿还我的债,来补偿你的命格。
克不克的无所谓,旺夫不旺夫也无所谓,我爱你不爱你,更无所谓。
本是我欠下的债,那么,理应还。
“六月,戚篱必将带着厚重聘礼前来下聘,赢取顾氏无劫,为正妃。”
戚篱与子惜在江南却只停留了一个月,晃了三十周江南湖,拔了顾家小姐头上几根金雕银镶玉制簪子又拿走了一个紫玉镯,顾家小姐亦是不甘示弱地扯走三皇子的几个香囊留下了一个名作“信物”的子辰佩。
戚篱与子惜离开后,星齐那丫头却是躲在无劫的闺房里哭红了眼睛,无劫恼也不是喜也不是,只好戳着着胆大妄为的丫头的额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星齐却是哭得越发凶了:“小姐自小就是这般淡然,星齐可学不来。如今一别又不知道何时再见了!”
无劫偏过头看向窗外,顾家的院子里一向是假山清水,如同隔绝尘世一般清清淡淡。
“既然许了诺,总该有一日是要相见的。”
然而不过三十来天,星齐你又是哭些什么,三十天,有时候,或许只是人生一瞬的插曲罢了,若他放在了心上,那便最好,若是未放在心上,那便也只能是段微贱的插曲。纵然有的时候,一见钟情只是才子佳人的话本,更有时候却是约定终生的本能。
听过了,便过了。剩下的,便是命了。